《123 木头人》于浊清

1、123 木头人

　　“蹦蹦跳跳我们都是木头人，拿起枪来打敌人。一不许笑，二不许跳，三不许露出大门牙”

　　木头人仙道彰一、

　　我每天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睁开眼睛。我站在玻璃窗边，安静的望着太阳缓缓的从东边升起来，一点儿一点儿的抖落着它圆滚滚的金色，渐渐的爬起来直到普照整条大街和整幢的高楼大厦，街道和楼房慢慢的穿起他们一天的衣服，开始每天纷繁而至的热闹。有一天，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照常的升起，晃晃悠悠的起来，阳光洒落的那一刻，我突然看到了对面的橱窗中，不知何时有了一个跟我一样的木头人。

　　当光线足够明亮的时候，我看清楚了他。

　　一个几乎和我一般高的木头人。

　　目测了一下，他几乎到了我的眉毛，又或许少了那么二三个公分。一头乌黑亮丽的短发，刘海稍长，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额头，可是，即使如此，我还是看清了他掩藏在黑发中饱满的额头，二道黑黑修长的眉毛，和一双明亮的眼睛。

　　在太阳光的照射下，他的眼睛竟丝毫不亚于阳光的明媚。黑色中盛满了光亮。挺直的鼻梁和抿紧的嘴唇。修长的身材，站在我对面的橱窗中，一瞬间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我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立在这里，忘了时间，忘了季节，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我从哪里来，忘了可以去的地方，甚至忘了怎么迈开腿，步伐是121还是123？因为时间太长，往往使人记忆迟顿，有时会有短暂的失意，时间并不长。可是就那么一刹的时间，会忘了刚才在想什么。心念一动，似乎刚刚在思考一件很复杂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突然心念抖转，心门关上。转念间便忘了该想些什么，漠然的继续望向窗外。

　　可是这一切的乏味，似乎在我见到对面的那个木头人以后有了改变。因为从那一刻起，我认定了，对面的这位和我，是这条街上独二无三的二只木头人。

　　我们有相似的地方，都是唯一的，不可能被超越的。如果让我们单独相处一下，我们也许会发现彼此更多的优点。

　　从这天起，我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不再是看太阳升起，不再是看街边人来人往的热闹，不再是关注思考什么怎么想也想不起来的话题。我的眼睛只要一睁开，就盯在对面的木头人身上，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我喜欢，只要能看到他。

　　木头人流川枫一、

　　我是一棵树，长年累月的睡在大山中，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睡啊睡，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岁月，忘记了在我周围还有些什么，有时睡的迷糊起来，甚至忘记了我自己还是不是一棵树？时间已经成了可有可无的代名词，我不需要去记住什么，连忘了自己都可以还有什么值得记住的呢？存在与不在，对我来说都是一段高大茂盛的身躯，遮住阳光，挡住风雪，伸开臂膀抱住自己，我在我自己的怀抱里无时无刻的不享受着睡眠的乐趣。即然一切已经没了意义，何不长眠？

　　忽有一日，睡梦中的我听到了轰隆隆的响声，由远及近，由轻到重，远处的地面传来不一般的震动，越来越近，最后停在我的脚下。
　　从梦中慢慢的醒来，我感觉到有东西在分离我的脚底，尖锐、坚硬、顽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我明白了，那是一把巨大的电动的锯刀，人们在操作着它，用它来切割我的身体，让我离开这里，离开我睡觉的这片土地。

　　我漠然的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以及一刻也没停歇的巨大的机器声音。我只是一棵树，不会发怒也不会呐喊。默默的岁月默默的几十年，多长的时间我就睡了多长时间，一觉醒来却发现有外力将自己强行的拉走。离开这里，会去哪里？

　　没有什么能挡住现代化设备的破坏力，于是，半天的时间，他们锯断了我生长了几十年的脚部，我轰然倒下。没有疼痛，没有知觉，我只是从站着睡觉，变成了躺着睡觉。接下来，他们剃掉了我的枝干、枝叶，将我一截截的分割，按他们的形状，分成了无数段。一段一段整齐的摆放，有条不紊的装箱，运到各个地方，做各种用途。

　　我最后一次睁开了眼睛，看了一下曾经属于我的各个部位。默默的在心里念叨了一句：“再见了，我自己”。

　　木头人仙道彰二、

　　对面的那个漂亮的木头人，真的是个木头人？他没有我这么丰富的表情和动作。他会思考吗他看见我了吗？喂喂喂，我在这里啊，在这里啊，那个，帅哥，你看见我了吗？我是你对面最高大最英俊的木头人呀。

　　我想挥挥手，让他发现我的存在；我想跳跳高，让他看见我杰出的个子；我想朝他吹口哨，让他注意到我的潇洒和自如。我想………我想……我想…………这样，又想那样。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引起他的注意？他让看到我，然后，像我注意他一样注意我呢？

　　做为一个木头人，这可真是一个苦恼的话题。但是我不会放弃，因为我有的是时间，时间让我一尘不变的待在这里，也许，我静静的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迎接他的到来，我喜欢对面的这个木头人。

　　而且，我们应该很般配。你看，一样的身高，一样的材质，连住都是住在面对面，每天一睁眼见一的都是彼此，动也不动的站在这里，凝视着对方，让彼此的眼里只盛满对方的身影，这是缘分！我一定要争取！

　　木头人流川枫二、

　　我再次醒来，是因为觉得阳光刺眼。在森林里的光线全部被我茂盛的枝叶遮挡了，所以斑驳的阳光是我最喜欢的，疏离而温和。可是这里的光线太亮了，我这是到了哪里？

　　好刺眼，花了足足好长的一会儿时间，我才完全睁开了眼。好多人，好多房子，好多灯，虽然还没开，好多汽车，好多商店，好多好多不认得的事物。还有还有对面有一个，木头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咦，我变成了一个人的样子。

　　我那圆滚滚柱状的身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木头手、木头脑袋、木头脚和木头身体。额前还有垂下来的头发，几乎遮住了我的双眼。我长的什么样？虽然没有镜子，但是我通过眼前的玻璃窗还是大概了解了我自己。

　　对面那个木头人，头发不是垂下来的，正好和我相反，人家是竖上去的，看上去，那人加上头发，比我又高了几公分。

　　他好像要跟我说话，眼睛里有一闪一闪的光亮，他好像要跟我挥挥手，只是木头人的身体是不能动的，我只是觉得，他好像很兴奋的看着我，虽然他的脸上并没有表情；他好像在盯着我看，在想着要跟我打招呼，虽然木头人应该不会思考。
　　他好像一直一直在想认识我，一直一直想跟我说话，那种非常明显的意图却完全找不到方式表达出来的样子……好像一个白痴。

　　木头人仙道彰三、

　　我得想个办法让他认识我，知道我，注意我，然后喜欢上我。嗯，木头人是不会动的，但并不代表他不会思考，他应该跟我注意他一样注意到我了。

　　因为他一开始总是在睡觉，即使我知道他的眼睛不会动，可是当他眼睛里的光彩一点一点的淡下去的时候，我知道那是因为睡着了。

　　一开始，他可以整天整天的睡觉，一点儿知觉都没有。后来，有一天当他偶尔醒来的时候发现了我，他盯着我，一定就是盯着我，看啊看，明亮的眼睛越来越亮，好像都市中所有的喧闹都不存在，时光只剩下飘过的白线，凝固着横亘在他和我之间。他只是树立在这里的一棵树，一动不动的看着我。眼里盛满了斑驳的阳光，虽是光亮可并不浓烈，而是清新之极，好像雨过天睛空山之灵。至此之后，他睡觉的时间虽然没有减少，但是醒来的时间却是增多了。嗯，他一定是想经常看看我。也许他已经注意到了我的英俊潇洒，哦，太棒了。我们二个可以在一起吗？就是那种可以肩并肩的在一起吗？我期待着这一天。

　　木头人流川枫三、

　　我还是想睡觉，嗯，我找不到比睡觉更有意思的事情。在森林中沉睡了几十年，已经让我养成了良好的睡眠习惯，那就是不受任何外在事物的打扰。在清淡飘柔的和风中，我随风飘摆着睡着；在暴风弥漫的狂风大雨中摇摆着入睡；在烈日炎炎的灸烤下，撑起满头的绿叶静静的入睡；在白雪皑皑的银装素裹中安静的入睡。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生命，几乎注定要在睡眠中渡过。

　　我只是从大自然的森林中，被移到了高楼大厦的森林中，他们叫这钢筋混凝土丛林。可我还是愿意睡觉。

　　并且我仍然在睡，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睡着的时候，我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目光。它飘飘然的一直追随着……即使睡着的时候也会萦绕在我的身边。这是……什么？原来是没有这种情况的，或者说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这里有谁会这样盯着我呢？我只好睁开眼，被人盯着入睡的感觉，让我不爽。

　　我猛的睁开眼，抖然间映入眼帘的，是对面那个白痴毫无掩示的灼热的目光。

　　木头人仙道彰四、

　　我笑眯眯的盯着他看，呜呜呜，头发好像很柔软的样子，摸一下一定是毛绒绒的像初生小动物皮毛一样的顺滑；呜呜呜，嘴唇又红又薄，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像樱桃，像刚刚洗净的水灵灵的新鲜水果，咬一口下去汁液溢了满口；呜呜呜，皮肤好白，又白又嫩，像白雪公主吗？呜呜呜，他的每一个地方我都好喜欢。我睁大了眼睛，闪闪星光的望着他，真好看，越看越好看，这种好看让我舍不得移开眼睛。

　　突然，他那沉睡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像一道闪电一样的目光直射向我，从混沌到清醒再到凌厉用了不到短短的三秒钟。

　　是的，那就是一道闪电，我想起了丘小孩的箭，就如这支闪电一样，射向了我的心窝，一箭射在了大木头上，定了进去。不拔……不拔……我就要让这支箭烙印在我的心上，成功的俘虏了一颗木头的心。

　　木头人流川枫四、

　　一睁眼，对面的白痴居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感觉，好像用手扶着心口的位置，晃晃悠悠的摇摆了一下，然后站稳了，即使如此那灼热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我的范围，还是盯着我。这是………………这样的目光，让人无处躲闪，好像在这光线下无处藏身。这是……比白天的阳光明媚，比夜晚的月光温柔，比春天的花儿鲜艳，比秋天的秋水多情。即使是一块木头也会被他融化。

　　慢慢的，我习惯了那道目光，他在对面的橱窗里，静静的看着我，不会动的木头人，把他所有的情感都集中在他的目光上。即使，他只有一双不会动的眼球，但我依然能感觉到他全部的想法。

　　喜欢是什么样的感觉？心跳的感觉会是嘭嘭声响吗？我没有心，所以心跳的感觉感觉不到。做为另一个木头人，我反应没那么快，就连慢慢明白的时间可能都没有，完全想不出来喜欢是什么样的？而且，即使二个木头人相互喜欢上了，那又怎么样呢？我想，我们不会表白，刻出来的嘴不会动，镶上去的眼没有湿润的神采，僵硬的四肢拥抱不了自己和别人。别说我们不会表白，就算表白了，我们会在一起吗？

　　在一起，是从一个橱窗移到另一个橱窗吗？他移到我这里来，还是我移到他那里去？这二边并没有什么区别，玻璃，落地窗，每天被人毫无表情的打扫的一尘不染，干净，剔透的展现二个木头人的身影。

　　我们只是陈列在展示窗前的二截木头，即使我们木头脑袋里如何翻腾跳跃，但没人能听懂我们说什么，想什么，需要什么，甚至在看什么。

　　除了，对面的白痴。

　　二只木头人的对话：

　　“我想挪到他那里去，去碰一碰他白皙的肌肤和漆黑的头发，还想撩拨一下他长长的睫毛，让掌心尝一尝痒痒的感觉。”

　　“我不想动，待在一个地方久了，也不想挪窝了。如果那个白痴能过来，也不错。靠在他修长的身体上睡觉，可能感觉也会不错。”

　　“我努力的挪啊挪，挪到了玻璃的另一边，快了快了，我接近了大门。努力的挥舞着手臂，我粗壮的手臂结实的滑动着，慢慢的摸到了大门，嗯，门在旋转，我挤进转动着的门内，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总是转不出去，一次次又回到原位。”

　　“那个白痴转的我头昏，他难道不知道不需要那样在门里飞快的旋转吗？慢慢的转半圈不就可以出来了吗？像他这样坐旋转木马一般的旋转，只能晕倒了。”

　　“我头晕，歇一会儿，明明能看得到对面，就是走不出去。透过玻璃门，我看到了对面他的眼神，有期待，还有鼓励，向往，支持。嗯，我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我要冷静，要思考，幸福说在前方，只要通过这扇门，我一定能够得到他。继续，我挤到了旋转门中，慢慢的推动起门来，小心的挪着步子，看着我的木头脚一寸寸的往前移，我看了上千天的旋转门，但从来没有走过一次。而这一次，我一定要走出去。”

　　“看着他冷静沉着的再一次走向旋转门，我感觉到了他的决心和执着，他想到我这里来，一次又一次。我想，从他看到我的第一眼起，他就想来到我这里，和我在一起。我微微睁大了眼，凝聚住所有眼里的光彩看着他。真的能在一起吗？这时候我好像看到了希望！”

　　“喔呵，我终于转出来了，街上车来车往，灰尘飞扬，吵杂的声音比在橱窗里听着还要吵一百倍。我要集中我的精力，穿过这道车流，走进对面的一扇门，我才能靠近他。靠近他，拉住他的手，和他肩并肩的站在一起，快了快了，就要实现我的梦想了！好幸福，镶着小箭头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好紧张！”

　　“看着他在车来车往的人流中小心翼翼的穿梭，前后左右一百倍的注意力，黑亮的眼睛目光如矩，注意着身旁的动静。他应该是第一次出门吧？为了……我。我觉得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在升腾，说不出的感觉，来自，我的身体，并且这一刻在身体四处流动。是感动吗？但我没有能够感觉到感动的器官。木头本身，可能会异化出感动来吗？”

　　“我感觉我流汗了，不宽的一条街，横穿居然如此艰难险阻。哦哦，对面的车辆闪着灯光向我冲过来，这是白天呐，为什么为什么要闪烁如此耀眼的灯光呢？我赶紧往后躲了一小步，车子飞驰而过，里面还夹杂着有人怒呵的声音。反正我听不懂。哦哦，这里有一小滩水，我不要踩水，我要绕过去，我跳我蹦，我闪腾着离开这一小水坑。我是木头，我不进水。哦哦哦，有个小孩居然要伸手抓我，不行，你要带我去哪里，去哪里？我不要被你抓在手心里。这不是我的目的，快放开你的手，放开你的手，我不要被你掌握在手心，我要去找他，他是我的归宿，他是我的所有，放开你的手。”

　　“我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小孩抓住了他，他在不断的挣扎。孩子天真无邪的眼睛弯弯的看着他，对旁边的女人说，妈妈妈妈，你看，一个好看的木头人，它怎么会在这里的呢？是别人扔掉的吧？能捡回去吗？旁边的女人笑笑摸着他的头对他说，如果它没有主人，那就捡回去吧。我用力的大声说：“不要，不要带走他，他是我的，他没有主人，但他心里有人，那个人是我的，他是来找我的，他要住进我的心里，不许把他带走，把他还给我”。很大很大的声音，街上的小孩能听见吗？我的吼声小孩会听见吗？有谁能听见呢？

　　小孩站在街边看了一圈，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谁向他们这里尤其是他手上的木头人多看一眼。孩子乌黑的眸子欢喜的把仙道抱在手里，越看越喜欢，它是个结实，瘦高，头发尖尖的木头人，穿着体面的衣服和服帖的西裤，一尘不染，眉眼透着帅气和快乐。孩子紧紧的抱在手里，像小兔一样略微不安的望着周围，他一点儿也不想有人认领它。从第一眼发现它立在路中央的时候，他就喜欢上了它，见到它孤临临的待在那里，他很开心，因为它没有主人，那他就可以捡回去，当它的主人了。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用你的小爪子那么紧的抱着我，我要喘不过气来了。我挣扎着挣扎着，对面的他睁着黑黑的眼睛看着我，眼里全是担心和期待。是的，他在担心我，我被人类抓住了，小人类会送我去他的身边吗？目前看来这是个奢望。小人只想把我带走，让我属于他。自私，他们从来不管我要什么，我想什么，只是把我生产出来以后，长年累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放在橱窗里，等着我腐难，或是等着有新的漂亮的展示品出来代替我。我的结果也就是被当做淘汰品被扔进垃圾箱。如果没有遇见对面的他，也许我会接受这种安排，接受自己做为木头人的角色。可是，从我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木头也会起了变化。”

　　“一会儿，我看着小孩和他的妈妈，他们只等了一会儿，孩子和妈妈就走远了，小孩带着他蹦蹦跳跳心满意足的走远了。我最后看见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就那样一直看着我，眼睁睁的看着，转弯消逝在街头的拐角处。我盯着那处，望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黑了，街灯亮了，昏暗的街灯下，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转过脸来，我望着对面空荡荡的橱窗，开始想起他的模样。一想就是一夜。到了第二天店员们发现橱窗里的木头人不见了，他们四处找了下，到处没有，没找到，于是放了个毛绒大狗熊在他的位置上。傻乎乎的大狗熊占据了他的位子。我想，从此我再也没有看对面的必要了。低头，任黑发挡住双眼，陷入一次长长的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