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肆水

34、第三十四章

　　午后。正是日光流转，薄云出岫的大好日子。
　　才平静了没多久的溯江，在单容和季式出现后，再度如沸水般蒸腾起来，

　　今天的第二场比试，即将开始。

　　看台上。
　　萧、方两位长老居然都不在，萧长老席位上空空如也，而在方长老的席位上赫然坐着的，正是上午赢了第一场比试的方泽。
　　当然也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看台的情况。当霍长老一声沉声宣布第二场比试正式开始时，所有人的注意力更是全都被吸引到了擂台上。

　　擂台上一片静谧。
　　安静得似乎这里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打斗，不过是有两个同样沉默的人站在上面罢了。

　　单容和季式都在静静地打量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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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样的年轻的面庞，一样的蓄满能量的躯体。

　　单容使剑。
　　任何人都会以为，以单容的臂力，他所使的剑应该是厚重有力的。然而现在，他手上所握的长剑却是剑身窄长，剑面薄轻，轻盈盈的样子彷若银白的羽翼。
　　此剑名唤，“雁字”。
　　季式使刀。
　　季式面容粗犷，右边脸颊上隐隐有一条泛白的长痕，因颇为黝黑的肤色而显得格外显眼；他当下所使的大刀，正是从他修行成名之时，便一直带在身边的“何生一魂”。此刀以削铁如泥而闻名，重达两百斤，然季式一旦使起“何生一魂”，每每轻松随意，仿佛不过两斤而已。

　　长剑“雁字”，剑有双刃，剑面银白色，寒光点点。
　　宽刀“何生一魂”，刀有单刃，刀身玄黑，沉静如海。

　　单容朝季式微微颔首，季式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比试开始。

　　静谧的擂台。
　　午后无风，肃杀的气场却使双方的衣袍都猎猎作响。
　　无声。
　　沉气。

　　几乎同时，单容和季式都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刀无情。剑无情。
　　——自古兵刃，哪一样曾是有情过？

　　单容和季式忽然同时奋力向对方所处的位置跑去，刀剑上反射出银银白白的亮光，竟比午后的阳光还要来得晃眼。

　　“……啊……！”单容大喝！
　　“……呀喝……！”季式大喊！

　　……哗啷啷……

　　兵戎相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溯江。

　　人群中。
　　人迹茫茫。
　　下午来看比试的人仿佛比上午还要多出些。其中，不乏中午才刚渡江而来的外城人。
　　上午的比试简直是一边倒。散场后，大街小巷都在讨论着方泽的出色表现，都说比试虽不激烈，却是精彩万分，对下午的比试更是满怀期待；而下午第二场比试一开场，将单季二人同方泽相比较的人，不在少数。

　　同第一场比试不同，下午的比试，可谓势均力敌。

　　单容和季式已然相持了一炷香时间。
　　手起，刀落，剑挡，回击，季式之刀势，有如万马千军般雄厚磅礴，单容之剑势，有如十月初雪般灵巧轻逸。

　　台下。
　　玄炎和小龙早早挤进前排，只为了能近距离为单容打气助阵。
　　——这本是玄炎的打算。
　　只可惜炎城的百姓甚是欢欣振奋，他的加油呐喊声同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比起来，实在微弱得丝毫不可闻。
　　于是索性就站在前面干看，不再白费唇舌。

　　单容和季式不论武功还是灵力皆不分伯仲，一招一式一来一往一刀一剑间，形势紧张异常。

　　——往往越紧张的比试越精彩，越精彩的比试百姓越喜欢看。
　　所以现在，炎城百姓的兴致格外高昂。

　　“……哎呦我的娘唉，这季首领的肩膀就差那么一丁点就被剑刺到了唉……”
　　“哟哟哟……嗤……好险哪，单首领要是被这一刀砍下去，可不得了啊不得了……”

　　“……嗤……啧啧……唉……哎呀……哎呦……”

　　刀剑一交锋，玄炎耳边吸气声、惊叹声就此起彼伏，老百姓仿佛认为那刀那剑要砍要刺不是不是台上的人，而是台下的自己一般。

　　玄炎低头轻轻一笑，轻轻摇了摇一直握着的小龙的手，柔声道：
　　“小龙，我们先回云来楼吧，我看，还是在那里等单大哥好了。这里太挤太吵了，你应该不喜欢吧？”
　　小龙原本一直低着头，仿佛被地面上的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吸引住了，听到玄炎的话，这才抬起头来。
　　他抬头看了玄炎一眼，目光似乎漫不经心，不过倒也也微微点了点头。

　　呃……
　　……难道……这就是，所谓急流勇退的下场？
　　玄炎才刚牵着小龙的手向后退了一步，马上就有大批人马蜂拥而上，似乎早就对玄炎所占据的位置虎视眈眈许久般，争先恐后地往他们这边挤，每个人脸上，乃是明明白白写着“挡我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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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情此景，看得玄炎简直是瞠目结舌了。
　　以前有一句话，叫做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场面他曾经到三峡考察物种时是亲眼见过的。当时的情景十分壮观——正值涨潮，急剧上升的江水前浪吞噬着后浪，茫茫间水天一片。还是林肆时的自己的感觉是，仿佛江水中隐隐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手掌翻覆间，操纵着潮起潮落，水波翻腾。

　　不过，现在玄炎得出了一个结论：群众的力量比自然界神奇的魔力还要强大，还要神奇得多。

　　——他只是看出单容已经胜券在握，想到不妨在云来楼等他凯旋祝贺便是，谁想抽身不过眨眼间，千军万马般的人群竟汹涌而来，直挤得他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好不容易站定身子，回了回神，玄炎忽然发现小龙竟被人群冲散了，他的四周赫然都是情绪异常激动的大叔大婶们。
　　玄炎只得苦苦一笑。
　　除了笑一笑。他也实在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了。
　　奋力往回挤，未果，忽然间，周围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玄炎回头一看，原来单容的“雁字”剑竟一剑挥断了季式的“何生一魂”刀，两百斤的大刀哐啷一声被震到地下，直震得擂台尘烟四起，左右颤动。
　　“何生一魂”被生生砍作两截，刀柄朝东，刀刃朝西，情景好不悲壮。只是这齐口的断面竟平平整整，平滑如缎。

　　季式脸上，写满的全是震惊，仿佛对忽然间战败之事不可置信。
　　单容面上，则是无波无澜。

　　玄炎抬头看着单容，嘴角浮出一抹淡得不能再淡的微笑。

　　——单容曾说方泽显摆，此刻的他，又何尝不是呢？
　　季式与他实力相去一大截，这场比试本是能速战速决的。然而单容却故意延长比试，与季式纠结相争这么些时候，不过也是想显示自己的修行灵力罢了。这点上，普通百姓也许看不出来，看台上的霍长老、方泽可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这么做，也正是做出来给方泽看的吧。
　　是想要告诉方泽，决战之时若想如同上次般戏耍，恐怕，是件难事？

　　果不其然，席位上的方泽含笑着朝单容轻举了举手中的酒杯，闭目一仰首喝尽，又将空了的杯子杯底朝外，向单容致意。
　　单容仿佛没看见般，依旧侧着身看着眼前身形微晃的季式。

　　玄炎低头暗笑。
　　单容果然是单容，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单容式的做派。

　　然而，比试尚未结束。
　　季式站稳了身子，却是一眼也不看那柄断刀，只是将背脊挺得笔直，双眼凝视单容，说道：
　　“单城主果然好本事。季某自知功力与单城主相去甚远，事已至此，季某，不得不放手一博。”
　　单容眼里流露出一抹欣赏，不因胜势而看低季式，面容依然认真，说道：
　　“请。”
　　季式眼睛微眯，凝起神来。忽然间，有点点浅黄色的光芒从他右手沁出，慢慢凝聚在一起，赫然形成的，竟是与“何生一魂”一摸一样的刀的轮廓。
　　何生一魂。
　　魂兮，归来。
　　仿佛是地上的断刀之刀魄全都集聚到了季式的手中，新的“何生一魂”刀身隐隐泛着浅黄色的微光，竟如有灵气般，随着季式轻举过头发出清冽的刀吟声。

　　单容眼里忽而大放光芒。
　　他眼睛紧紧盯着被季式举过头顶的“何生一魂”，慢慢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玄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