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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恼了他 没想到,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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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头暂且再无事要办,元恪也便没急着往回赶,一来让白小晚踏踏实实地养病,二来,大伙儿亦可趁着闲暇歇息一番,做些补给,大货船泊在青牛镇外,这一停,就是四五天。
白小晚虽然瘦些,却到底年纪小恢复得快,到得第三日上头,便已活蹦乱跳,不必再服药,每日里饭也多吃半碗。精神头一上来,她便不肯在船上安生呆着了,同元恪将那好话说了个尽,百般只想去镇上逛。
之前亲口答应过,这会子,元恪便也不好拦她,唯有打发人同她一路,又塞些散钱与她,由着她成日在街头巷尾逛个够本。
于是,船上的汉子们几乎天天都能看见,白小晚将这青牛镇上独有的新奇食材,源源不断往船上搬。
旁的姑娘逛街,总喜欢在首饰摊、绸缎铺里流连,偏她满心满眼,仿佛就只认得那个“吃”字。食材置办回来,立马一日三餐加夜宵,在灶房里变着花样地张罗,汉子们大饱口福,肠儿肚儿连带着那颗心都暖烘烘,自然与她更亲近两分。
偶有那么一两回,元恪闲着无事,倒也陪着白小晚去街市里走了走。
一路上,他仿佛始终很不耐烦,背着手跟在白小晚身后五步之遥的地方,白小晚若是蹲在摊子边上东挑西拣,他便立在一旁望天望云,但凡逗留的时间长了那么一丁点,他那张脸就即刻黑沉沉,与他说话也不答腔,直让白小晚怀疑,自个儿是不是欠了他点东西,惹得他这样不快。
然而无论如何,他终究是半句怨言也无,一声不吭,将白小晚买的七大筐、八大篓尽皆搬上船,并且,当下一次白小晚再想去街上逛,寻他同路的时候,他虽有犹豫,到了最后,却也依旧会应允,默默跟上。
一来二去的,白小晚便慢慢摸清了他脾性,晓得他肯让着自己,她那小胆儿,也就日渐肥壮起来。
娶不娶、嫁不嫁的事,她一时半会儿还没工夫考虑,现下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便是要治服他那张刁嘴。
元恪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让白小晚误会他有吃夜宵的习惯,反正自打货船离开青牛镇踏上归程的那天起,每晚戌时一过,就必定有一样热腾腾的吃食送到他跟前。
第一晚,是一碟炸春饼,填塞了里脊肉、萝卜与银芽,炸得黄澄澄酥脆脆,隔日白小晚去看,却发现压根儿没怎么动过,原封原样地摆在桌上,皮塌馅冷,香气全无;
第二晚,她便做了一小碗山家三脆,小蕈、嫩笋和枸杞头,焯熟后油盐醋拌,该是足够爽口——这日情况要好上一些,动了几筷子,却仍剩下多半;
白小晚就有点不服气了,心道还治不了你不成?当晚使足本事,烹了一道“山海兜”。
薄面皮捏成小兜子,两两粘连,一边搁新鲜上市的笋蕨,另一边却是青牛镇买来、养在水盆里的活鱼虾,浇过鲜汤之后,她又突发奇想,混了些许茱萸末子炸的油,给那清淡之中,添上几许辛香。
这夜,元恪在看见那盘山海兜时,依然无甚表情,可是第二天一早,白小晚却没能在他房中找到用过的食具。
兜兜转转绕到灶房,在那里帮着洗菜的张春告诉她:“昨夜,瞧见三哥一个人静悄悄地跑来洗碗了……”
“噗!”
白小晚捂嘴笑出声。
原来……喜欢这个吗?总算是弄清了那家伙的喜好,往后便用不着没头苍蝇似的瞎乱撞了。
垂首琢磨片刻,她回身问张春:“咱们船上可还有活鱼?要大一点的。”
“有啊!”
张春想也不想就点头,冲墙角水盆努努嘴:“之前小晚姑娘你买的,黑鱼余下两条最大的,此外还有一小盆胡子鲶……你是打算剁馅儿,抑或切片?”
“馅儿也要剁,你手劲足,下晌劳烦你帮我一帮。”
自打那日一同留在船上,白小晚与张春熟稔许多,也不与他客套,含笑道:“那条大黑鱼,却留给我来收拾,我要用它的鱼皮。”
……
与来时相比,货船归途走得明显缓慢平稳许多,入了夜,喧闹整日的甲板上渐渐静了,当班的五个汉子一丝不苟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其余人则陆陆续续回了舱房,除了波涛声,四下里半点声息不闻。
仍旧是戌时,白小晚小心翼翼捧着托盘,自灶房里走出,轻手轻脚地去到元恪舱房门前,正要抬手叩门,却听得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嗓音压得太低,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勉强分辨出,除开元恪,应是还有两人。她想了想,便返回灶房,又将那做好的吃食多端了两碗来,不愿打扰,索性把托盘搁在地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托着腮静静地等。
此时屋内,正是元恪与李言龙、魏杰。
桌上油灯明晃晃,三人在椅子里坐得歪歪斜斜,那魏杰更是把腿也翘到了桌上,被元恪一瞪,慌忙放下,讪笑着摸摸头。
旁侧李言龙,却是满面肃然,拿手一下下去抠那灯座,沉声道:“果然给三哥说中,那巫老七真个不在他老巢中,此番,一早料定要扑一场空。”
元恪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碗,抛高又稳稳当当接住,好似满不在乎:“巫老七不敢见我,得了信儿,明晓得我会去,自然要忙不迭避开。他那人恶是恶,却一向最谨小慎微,并不是那起没脑子的蠢货,他会将那寨子里的所有现钱一气儿搬去往赌桌上撒?呵,只怕他那些个喽啰们,也都蒙在鼓里。”
“我亦是做这般想法。”
魏杰敛去一脸笑容,也正色道:“嘁,那送信儿的人,倒也是开船的一把好手。咱们不过迟了三日出发,竟就被他赶在前头了!”
“你这话说得可不讲理了。”
元恪闲闲回头看他:“你我精于掌船,寻常人,咱们即便让他三五日,他也未必能比咱们更快。但你别忘了,石桥渡最不缺的,就是在河道上跑惯的人,这个季节天气是何情形,船帮人人心中门儿清,如何才能走得更快,也各自都有数,更何况……”
说到这里,他蓦地冷笑一声:“为了确保他能顺顺利利把信送到,咱们路上,不还特地走得慢了些吗?”
“真他娘的憋气!”
李言龙听得火起,使劲往桌上锤了一拳:“去年一整年,就没消停过!”
“你既清楚这已不是头一遭,何故还气成这样?”
元恪瞥他一眼:“要找我的茬,自然盼着我多出纰漏,这事咱们早就讨论过了,你心里明白。”
稍一停,又道:“这事,莫要在白小晚面前透一丝风。她没经过事,一旦知晓,必定就慌了。”
这话惹得其他两人登时笑了出来,互相挤挤眼,屋里气氛瞬间松快,那魏杰便乐呵呵道:“咱们一块儿混了这么多年了,谁也糊弄不了谁,三哥你其实……并不厌烦小晚姑娘吧?当初死活要赶人家走,转眼又开口让人家留,还明里暗里地护着……”
元恪眉梢微动,将手里的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她没爹没娘的,你让她往哪里去?再回徐家?那徐宗礼你们但凡能瞧得上一星半点,当日在码头,也不会狠命把他往死里揍了。”
“是是是,三哥你说的最有道理了。”
李言龙点头如捣蒜,试探着往前又凑了凑:“其实吧,我们都觉着那小晚姑娘挺好,反正你俩本就订过娃娃亲,依我看,索性你就娶了又如何?正好气死那老货……”
“胡闹。”
元恪斥他一句,垂下眼皮,嗓音低沉:“……才同你说过她没经过事,之前过的又是那种日子,来了石桥渡,好容易安生几天,你把她往浑水里拖?何况那种事,怎能拿来做挡箭牌?”
李言龙同魏杰两个闻言,便长叹一声:“可也是,小晚姑娘来的不是时候,倘再迟个一年半载的,那糟心事了了,你便用不着……”
话没说完,忽听得外头板壁上传来“咚”一声。
三人神情皆是一滞,疾步奔来,一把拉开舱门。
外头白小晚坐在地下,捂着额角,正迷迷瞪瞪地看过来。
李言龙和魏杰大松一口气,忍不住笑她:“怎么,又撞头了?”
“这次没撞疼……”
白小晚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揉揉额头:“不小心睡着了。”
说着就站了起来。
元恪面如寒霜,负手皱眉:“你在这里干什么?”
语气里,不快的意味满得要溢出来,竟有点声色俱厉的味道了。
白小晚莫名其妙,低头去看脚边的托盘。
上面是三碗鱼皮小云吞,圆圆胖胖的,其中一碗没搁葱,在外头等了好一会儿,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元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头一阵软,却又不得不咬咬牙:“你一个姑娘,大半夜的老跑到男人屋子来做甚?不知何为避讳?从前你在清州,白叔叔没教过你?”
白小晚蓦地睁大了眼。
这是怎么了,白日里不还好好的?话说得这么重……
咬唇略作思忖,她轻吁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道:“你们是不是在讨论重要的事?我没听见,真的,一个字也没听清……我是想着,昨日送来的山海兜,你全吃光了……”
“我不吃光,你岂不还要继续送?我怎知你今日仍不罢手,反而接着折腾?”
元恪眉间攒得更紧:“打今儿起你不必再给我送,往后也不许你再到我的舱房来,不几日便到石桥渡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呆着。你生病时,我多照顾些是应分的,但你记住,当初我把话同你说得很通透,如今也仍未改主意,你我还是……避忌些好。”
李言龙和魏杰两个听得瞠目结舌,赶忙伸手拽他,在一旁和稀泥:“三哥三哥,差不多行了啊,姑娘家脸皮薄……”
白小晚先是诧然,很快,面上的讶异之色就一点点抹平,脸色渐渐平静下来。
明白了,她太多事,终于惹得他厌烦了。
以为他肯让着她,以为他虽然不苟言笑,却待她宽厚,没想到,原来是在这里等着,狠狠地劈她一耳光。
当他言之凿凿道“我与你已经说得很清楚”的时候,可记得那夜在渡口的小屋子里,差点就吻了她?
喉咙里有一股热气往上涌,就快从眼眶里冲出来,她赶忙蹲下,将那托盘端起来,低低道:“你放心,没有下一次了。”
说罢转身就走,匆匆出了船舱。
李言龙心软,又是船上与白小晚最熟的那个,见状便觉不忍,慌忙追上去:“小晚姑娘,哎,别糟践吃食不是?我吃,我吃呀……”
他二人走得远了,魏杰叹息着摇摇头:“三哥你看你,多伤人心……”
“……何必多个软肋叫人拿捏。”
元恪苦笑道,同他叮嘱一句“歇着吧”,转身进舱房阖上门。
……
这日始,白小晚果真不再往元恪跟前多行一步了。
确切来讲,她压根儿连话也不同他说。灶房里的事照样张罗,闲下来,也会同其他汉子们说说笑笑,请她吹埙,她便笑嘻嘻地应承,然而只要元恪一出现,她便立刻避开。
而且避得很开。
他在甲板,她就进船舱,他若去了船舱,她便一溜烟地窜到灶房里,横竖就是不与他呆在一处。假使偶尔“狭路相逢”,实在躲不掉了,她也只是绷着脸一点头,紧接着目不斜视立刻走开。
元恪很明白,她是真个恼了,只怕往后都不搭理他了,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求仁得仁,还有甚么可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