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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漫漫长路远,不见夜啼痕(上) 自己期望的 ...

  •   萧漠还没开口,叶歌开始打岔了,“小敏,你看……”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明天再说是吧?”小敏不耐烦地道,“不过,明天我说不定就忘掉这件事啦。天天蹲在这里,又没有鱼打,又没有坏人可以揍,如果还没有故事听的话,就只好爬树翻墙上房揭瓦,把柳烟家这个漂亮的小房子弄成小破屋了。”
      萧漠轻轻笑了,“习姑娘,我们都不是连一日都等不起的人。”
      小敏瞥了他一眼,“叫我小敏吧,还有,抱,抱歉,我不该对你凶。”
      这回连叶歌也惊讶地看小敏了,但是那个美丽的少女只是突然地红了脸,看到叶歌在看自己,匆忙地转过身去,“其,其实,你很勇敢啊。”
      要说叶歌对这一幕一点奇怪猜测也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小敏似乎又想说什么,却只是不再说话,跳出屋子,一溜烟地跑了。叶歌与枫华面面相觑,枫华轻声,“可不要是我想到的原因。”
      叶歌点点头,“让萧大哥先休息吧,他的伤势不轻,你也有伤,要么,我来照顾他?”
      枫华轻声,“不必劳烦,他是我的兄弟,自然由我照拂。夜色深了,你去休息吧。”看一眼叶歌,“现在万事小心点,你是众矢之的,不要平白送了性命。”
      叶歌拍拍枫华,“有点事,出来说话。”
      枫华看萧漠一眼,点点头,也不多说,就率先走出了屋。叶歌却站在屋门处,久久地,轻声开口道,“萧大哥,我有个小问题,想问你一下。”
      榻上的人微微抬起头来,“小兄弟,请说吧。”
      “他……在檀瞻城的时候,你们真的都唤他的本名么?”
      叶歌没有说出名字,但二人对此都心知肚明,萧漠的眉睫微微颤了颤,但开口的时候,依旧是他向来的温和声音,“现在的未知右使,在檀瞻城也叫燕潇,并没有别的名字。”他说起一个叶歌曾经见过一面的人,“檀瞻城是流亡者的城池,汇聚着无法归还故土的人,如果你有朝一日前去那里,记住不要发问。”
      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似是微微皱了眉,却又似笑了起来,“在檀瞻城发问的人,是注定得不到答案的。”
      叶歌不禁想问为什么,但是想了想还是咽下了问题。其实他总觉得两人虽以兄弟相称,仔细看来,萧漠与枫华并不相似;而枫华虽说是燕忆枫的亲兄弟,与他曾经见过一面的那个人相比起来,也逊色太多了。他倒不是觉得枫华丑得天怒人怨,只是有那么多长得很漂亮的兄弟,长相平凡似乎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当然,他藏着的问题,其实纵然萧漠允许,他也是不敢发问的。叶歌点头,微微欠身,“抱歉,萧大哥,你负伤在身,我不应扰你太久,请先歇息。”不禁又看一眼,庆幸于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我与枫华……有事相谈。”
      萧漠点点头,“得友如你,小弟应是有福之人。”
      叶歌觉得这句话有讽刺自己的嫌疑,但萧漠看起来又不像是会随便讥嘲陌生人的那种人,就只好把讽刺当夸奖听了。他走出屋,看见枫华立在院中,肩上斜出乌鞘的长剑,若有所思地盯着廊柱上箭镞留下的孔眼。叶歌看着枫华走过去,用一只手指试试深度,随即转过身子,他看见那个少年面无表情,如同他们初遇之时,所有的情绪只存在于那双鸦色的眼中。
      “你要说什么?”枫华问,那声音也是冰冷而无生气的。叶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也不知方才萧漠和他说了些什么,又不想无端地激怒枫华,只好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大家都不开心,我吹只高兴的曲子吧。”
      他刚拿起笛子,枫华就皱起眉头来,“你刚说要大哥睡觉,就用笛声吵他,还想不想让他帮忙了?”
      叶歌讪讪地收起了竹笛,总觉得这个新来的小工似乎骑到了自己的头上,想当初还是自己半夜里把他找来,也不知那一日是不是中了邪。不过想来想去,最近邪门的事情实在太多,可能是旧时这不吃那不吃,冲撞了谷神还是黍神也未可知。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和萧大哥的关系好像不怎么好。”
      枫华轻声道,“他自顾不暇,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最麻烦。”叶歌朝他眨眨眼,“你看,我也是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我们半斤八两,既然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是谁,我们就坐下来说说自己的故事吧。”
      枫华道,“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我知道你是谁,你之于我就没有秘密,也没有必要说那些添油加醋的故事。还要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何如此愤怒。”叶歌轻声道,“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看起来是将世事看得极为透彻的,这样看破世情的人,不应该如此愤怒。”
      枫华沉默了片刻,叶歌都要以为他不愿回应这些言语了,他却又开了口,“叶歌,就算看破了,那些和心情又是两回事。我知道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是如果一个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那么残忍……我宁愿自己只是孤子。”
      叶歌听见他言语之中的不平,侧了头去,看见少年的侧脸依旧面无表情,只好苦笑了一下,“孤子么?”他带些讥嘲地说,“孤子有什么好,纵然无牵无挂,却还是无依无靠,孤身漂泊举目无亲,有时苦到极处,非但没有能帮自己的人,连说都说不出口。”
      他垂下眼帘,片刻又抬起头,笑着开口,“罢了,说出来倒也无妨。你说过叶弦找到仇家所在之时,已有人抢先一步的事情……我也曾想过手刃仇人,希望以最残忍的方法杀死他们。那时承诺守望相助的人没有到来,我看着我的亲人在血火中死去。我不怪先生来迟,只憾恨于自己的渺小与软弱,并暗自许诺一定要复仇。”
      “抱歉,”枫华轻声道,“我无意刺伤你。”
      “没什么。”叶歌道,“后来谢斛替我和天璇杀了所有的仇人,我赶去的时候只剩下墓茔与白骨。我也曾想过,若是我出手,肯不肯真的不顾一切,能不能下得了这个手?”他似是自问,又似在问枫华,再抬眼看去的时候,见枫华看着自己,不再是那时面无表情的样子,同情与怜悯么?他们这种人都痛恨同情与怜悯。
      枫华又看他一眼,“那你想出了答案么?不,你认为未知已经将你变成了一个刺客吗?”
      叶歌默然无语,他握着那只竹笛,几乎要在指节上烙下孔眼。枫华淡淡笑了笑,那个容貌呆板木讷的少年,这样敷衍了事地笑起来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好看,“你早就有答案,只不过不愿说而已。仇恨与爱都能蒙蔽人的眼睛,但失去以后,就算那光能刺痛双眼,你也依旧能看见想要看见的。叶歌,就算知道了答案,眼睛还是会很痛,你应该知道我为何会那么愤怒。”
      叶歌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随即笑着去拍枫华的肩,“我们也别光说这么不开心的话题了,还不如说些闲话呢。你相信燕忆枫真的……”
      “我知道他是真的。”枫华侧身,再次将目光凝注在那廊柱上的箭痕里,“可他是真的又如何呢?他能将大哥一次又一次地欺骗与伤害,倒还不如一直都只是个骗子来得好。他说他已经成为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人,又是谁逼他如此了?都是些虚伪的话……”
      叶歌刚想搭腔,突然看见那边柱子后面有人的脸晃了晃,便笑着叫道:“辛雨你藏得太慢了,还不如光明正大地过来听。”
      黄衫子的小少女笑眯眯地跑过来,“你们又担心什么呢?如果怕打仗,找我哥帮忙不就行了?他和流星门的小姐姐不都说好要帮这里了,你们还怕什么啊!”
      “怕死。”枫华坦然回答,“他们加起来,也不是射出这只箭的人的对手。”
      辛雨撇撇嘴,凑过去看了看枫华注视的箭痕,倒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她伸个懒腰,打着呵欠说,“那么厉害啊?那就别打仗了,讲和算了,彼此没有杀父之仇和夺妻之恨吧?没有的话还打什么仗,各自回家睡觉算了。”
      叶歌看见枫华的肩因为辛雨那句漫不经心的话而微微收紧了,在片刻尴尬的沉默之后,他连忙去打圆场,“这都怪我不好,是我不小心惹了那边……”
      “确实有杀父之仇。”枫华打断了他的话,“有没有夺妻之恨,倒也不那么简单。”他木讷的面容依旧没有表情,“但这件事情与这里无关,无关的人如果被卷入这场战争,那将是我的过错。”
      辛雨偏头看了看他,叹口气道,“你们这群江湖人就是爱打打杀杀,不和你们说这些了,我还得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带着我的徒弟们逃走呢。”话音一落,她朝叶歌做个鬼脸,转身提着裙裾跑进回廊。
      那样最好不过。叶歌想,辛雨和柳烟都是不该卷入这场战斗的人……他看一眼枫华,那少年也在看着他。
      “不能让无辜者卷入事端。”枫华轻声道,“但是如果我们只身前去,那又只是送死。叶歌,你说该怎么办?”
      叶歌沉默片刻,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思来想去,竟是全无取胜的契机,也没有让所挂心之人远离祸端的把握。该如何是好?他想不出应对的法子,只好将竹笛放至唇前,再启一曲清音。
      旧时的歌谣,少年时阿姊曾哼起的曲调,不肯相认的剑舞叶君常常奏起的歌子。那时小姐姐曾经抱着他摇啊摇,幼小的无所不能的姐姐,在血与火中失去了踪迹,再不能相见的姊姊。
      带着这只笛子,如果我们能再相逢,我必因那而认得你。
      可我一刻也不曾放开,为什么见了面,没有天璇也没有瑶光,你变成了叶弦,而我只能是叶歌呢?
      这一次枫华没有打断他,小楼上渐渐飘下琴音来。叶歌举笛抬首,看见小楼窗口的一点烛火,照着女子抚琴的半影。那也是柳烟最常抚的那只曲,她抚琴时总是蹙着眉尖,他从来没法了解她的心情。
      他渐渐止了笛声,小楼之上琴音依旧,叶歌见院中负剑的少年也拔出了剑,那一抹孤灯照着乌鞘中冰雪洗过的长剑,剑影在极静时也似在摇曳,随即枫华手腕一转,地上的剑影也顿时被长剑绞成了一片淡金色的沙砾。
      他竟随那琴音而剑舞。
      叶歌曾见过玲珑与叶弦比剑,两人的剑艺都已精妙至极,而眼前枫华这随意剑舞,每招每式,却也是从未见过的精妙剑招——而且是杀招!
      若意在斩天灭地,又缘何与天地为敌?
      叶歌似有一瞬间的恍惚,转眼之间枫华却已收了长剑。倏然而起,倏然而歇,不知其因,不知其故。叶歌想说什么,只听见枫华清冷的声音,“世事无稽,该当弹剑而歌。纵然明日便死了,也好歹有一夕欢愉。”
      叶歌轻叹口气道,“你又为何这样说?”
      枫华轻轻摇头,“因为我和他们一样。”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妙的嘲弄,“因为我知道他们想要而不得的东西,想到我自己也有类似的渴求,就觉得此生皆是虚妄。”
      叶歌觉得枫华总是喜欢只把话说一半,别的都让别人猜,这样的坏习惯也应当改改了。他笑了笑,只开口道,“得不到的永远最好,对谁来说都是一样。既然旧事难追,那谁也不必再多言说——只希望这些破事能够快些了结啊。多事之秋之后仍然是多事冬日,真是令人不悦。”

      燕忆枫醒来的时候,下弦月正映在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窗栅中被吞了一半的通红的月挂在东天,以月相推演,怕是也快到新年了。
      但这又是黎明前最深的夜里,那半弯红月只能映出记忆之中可怖的影子。燕忆枫坐起身子,一手按住了心口,隐约的刺痛,让他觉得手指之下的衣衫染了血,而血已经将伤口与衣衫粘在了一起。他低头看了看手指,没有血迹,他的血染在月亮上。
      暗夜之中染血的月色,让他想要拔剑出鞘,每当他在深夜中惊醒,或于那个个不能寐的漆夜之始,他总是握紧手中的剑。但是如今呢?他虽然想要拔剑,手指却一直按在心口,在他自觉血染的衣衫之上。在他在夜中突来的回忆之上。
      当年谢胡子是为何抛下他的?他跟随了那个值得跟随的人数年后,那个人问他:你是否还想着报仇?
      他回答是的。
      直到如今他还记得谢斛那时的神情,他那时不能理解为何谢斛听他说想要报仇的时候没有露出欣慰的神情。一个儿子要为了他的父母报仇而磨他的剑,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如今他知道谢斛大概是知道真相的,甚至可能知道真相背后更加令人憎恶的东西……他不敢就此继续想下去,虽然他知道,一切疯狂的猜测都可能成真,燕红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而谢斛再也没有在他的面前出现过。他最终选择一人从卫国的边关走到江南水岸,但记忆中映出的却是血与烈火映照下的小楼。
      那也是下弦月的日子,故而烈火燃烧之时月亮还没有升起。他遥望了那一场激战,但直到那个幼小的女孩跃入战场,他都不曾有任何动作。那个小小的影子似乎是突然冒出来的,她用尖细的童声喊叫着冲进战团,不知为何,他也拔出了手中的剑。
      让挑战者自己选择结局,想要战斗的人得到战斗,想要伤人的人得到伤口,想要杀戮的人得到死亡。
      挽情之剑,最是无情。他一人一剑杀入重围,只为了在一座素不相识的城市中搭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那时的他能为了素不相识的人挥剑,而如今呢,如今的他,为什么会对所爱之人刀剑相向?
      事至如今,改变了的人是谁,忘记了的人又是谁呢?
      他曾在被烈火染红的漆夜中挥剑,但是那一夜却似乎静得异乎寻常,并没有哭喊与哀嚎,就连那个小姑娘的声音也似乎不曾传入他的耳中。火焰哔剥,瓦片从坍塌的小楼之上滑落,那些本应环绕周遭的声音全都隐去了,他耳中只余下了剑鸣。他自己手中的剑的呼唤。有一个伤痕累累的人突然拉住了他,似乎对他说了些什么,没有敌意,他听到了那含着悲伤的轻微的话语,却不明白其中的意味,随即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而当世界再次恢复色彩之时,天还没有亮,下弦月已经照在了他的眼睛里。温柔的月色驱散了可怖的暗夜,而随即一双浅色的眼睛也出现在了月亮之侧。
      “我就说嘛,只是不小心砸了一个包,哪里那么容易就死掉。”有年轻女子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那双眼睛弯弯地朝他微笑,“头还疼么?觉不觉得晕?再躺一会吧。”她按住想要起身的小少年,“不要说话,撞到头以后说话容易把晚饭都吐出来。”
      少年苏晚晴看着那微笑的女子,她是温柔微笑着的,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她看起来很悲伤。“我没事……”他轻声地开口,觉得自己有点口干舌燥,不过倒也没有和她说的那样把晚饭吐出来,大概是根本没吃什么晚饭的缘故,“那个小妹妹……”
      “嘘,别说话。”她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他的嘴唇上,“好不容易才哄睡着一个,别把小丫头吵醒了,你也别说话,乖乖睡觉,多想事情可是会头痛的,小弟弟。”
      他突然不忍再想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漫漫长路远,不见夜啼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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