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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回家【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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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转过了多少个街角,随意撞进一家小酒肆,要老板拿最好最烈的酒出来。转眼大大小小七八个酒坛摆上桌,齐满玉顺手抓起来,就往嘴里灌。
这酒果然烈,辣味直冲嗓子,可是怎么喝,都让他想起千金笑。
意识到这点,齐满玉不满地拍着桌子,嚷嚷着不够烈。老板诚惶诚恐地捧来一个密封的酒坛,说是店里最烈的烧刀子。他依然拿了就灌,酒液像一注火苗燃烧着从喉咙流进胃里,火辣辣地痛,却说不出的爽快。
一坛酒见底,他抓住老板,口齿不清地要他再拿一坛来。老板为难地说:“客官,我们这最贵的酒都给您拿来了,您喝了这么多,能不能先把酒钱付了?”齐满玉一掌掀翻了他,吼道:“小爷我是拿不出酒钱的人吗?你知——道揽风苑吗?揽风苑的掌、掌柜的,是我拜把子兄弟,你——”
店老板坐在地上,顿时翻了脸:“什么揽风苑,揽风苑的人早就去坐大牢去了!来人,快抓住这个吃白食的!”
齐满玉勃然大怒:“你放屁!!”说罢顺手扯了旁边的一张桌子,抡圆了朝围过来的人砸过去。整个店里都骚动起来,其他人不敢再靠近,一个小二跑到门口大喊:“来人呐——杀人啦——”
齐满玉不等他喊完,伸手就丢了个酒坛子过去:“瞎喊什么!杀的就是你!!”
那人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酒坛子砸中,顿时打了个滚翻倒在地上,挣扎着说不出话来。店老板被人拖到了一旁,颤抖着声音喊:“这是个疯子,疯子!都别靠近他!”
谁是疯子?是我,我已经疯了。齐满玉这么想着,哈哈大笑,一胳膊把身旁的酒坛全部扫到了地上,酒水四溅,满室都是酒香。他转头出门,外面天色已黑,旁边不知谁家的马拴在树上,他一把扯断了缰绳,翻身骑上去,打马飞奔,横冲直撞。
迷迷糊糊地不知道方向,走了许久,被冷风渐渐吹得恢复了些许神智,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记忆中最惨痛的地方。
摇晃着下了马,他跌跌撞撞地走进破败的大门。
依旧是熟悉的那片废墟,焦黑的土瓦间已经生出绒绒新草。小院墙角下一株桂花居然奇迹般地在当年的大火中幸存,此刻正将清甜的香气散在夜色中。熟悉的味道带着旧年的气息包裹住他,回忆不受控制地奔退着,回到幼时的岁月里。齐满玉像是午睡醒来不见了娘,一路在倾倒的楼阁间摸索,哭喊着:“娘——!你去哪儿了?……爹!哥哥!你们都在哪儿啊……娘……”
空旷的废墟间连乌鸦都没有,只回荡着嘶哑凄恻的声音。
一路摸索到旧花厅,远远看过去,倒塌的椽柱上,坐着一个人。
月色不甚明朗,却足以照亮浅绿色的衣衫。
齐满玉呆在那儿,扶着横亘的门廊,愣愣地看着他。
明轩站起来,对他伸出手:“满玉。”
“满玉,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意识已经无法阻挡动作,齐满玉只呆愣了一瞬,就跌撞着朝他扑过去,投入他大张的双臂间,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明轩……他们都走了……我找不到他们……”
明轩收紧手臂,抱住怀里的人,柔声说道:“乖,有我在。”
“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齐满玉哭得喘不上气,“你骗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还要爱你啊……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忘掉你……”
明轩的手温柔地轻抚他的头发,轻声地安慰着:“我知道,我都知道。满玉,你喝醉了,累了,先睡一觉吧……”
柔和的声音像催眠曲,齐满玉抽泣着闭上眼睛,嗅着他身上清淡的草香,沉沉入梦。
头闷闷地发痛,他缓缓睁开双眼。
是张陌生的床。头顶有华丽的紫色锦帐,四角垂下长长的金色流苏。应该是夜里,床边的高大鎏金凤凰嘴上衔着烛台,巨大的红烛发出明亮的光。
烛光里坐着一个人。齐满玉望了一眼,一愣,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看着他,难以置信。
“小风???”
“你终于醒了。”赵揽风抄着手,“喝了那么多酒,我真怕你醉死在这里。”
齐满玉迷惑地眨眼。这一定是喝醉了的幻觉吧?
“现在是什么时候?”
赵揽风没好气地说:“已经寅时了。你这一觉足足睡了十几个时辰,下次再喝那么多酒,看我不打死你。”
“这是哪里?”
“懿阳宫。”
懿阳宫……齐满玉拼命在脑子里回忆,“懿阳宫……不是皇后的……”
赵揽风哼了一声,打断他:“是我住的地方。”
齐满玉的宿醉还没完全清醒,头疼欲裂,完全无法消化他的话。
“你不是被抓了吗?”
他这么一问,对方的脸色更不好了。
“还不是因为你,死活要去刺杀纪玄安,结果被抓了吧。”赵揽风一脸鄙视地看着他,“我一路追到京城来,结果……”
后面没声了。
齐满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你身体好了?”
他没接话,过了半晌,叹了口气说:“满玉,对不起。”
对不起?
“要不是因为我,你也不至于到如今这样。”他说。
齐满玉艰难地反应了一会儿,突然灵光一现,倒抽一口冷气。
“难道他的目标是……是你?!”
他不说话,点了点头。
齐满玉难以置信:“为什么会……”
赵揽风皱着眉毛,像是下了一番决心,这才说:“当年,玄阳和我有个约定。”
当年。逼宫之日,全城都弥漫着浓重的血气。皇城被血洗过一遍,入夜时分下起了淅沥的雨。清淡的水汽冲刷着血腥味道,夜色里的宫门影影重重,隐去了宫墙上对峙而立的两个身影。
“揽风,我无意加害你的家人。”年轻男子犀利的眉眼都拧在一起,“可是你知道……皇族是最大的隐患,我必须去除。”
“哼。”单薄的少年浑身湿透,冷笑一声,目光在雨雾中直直地盯着对方,“我也是皇室一员,你应该把我也杀掉。不然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报仇。”
“你不会。”男子朝他走了一步,“你杀得了我吗?你只会躲开我。因为你知道我爱你,而你又无法拒绝。”
少年的脸一阵涨红:“纪玄阳,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男子摇了摇头:“揽风,仇恨比爱更容易放弃。我愿意等你,等到你回来找我的那一天。”
少年不屑地说:“别说大话了。”
男子幽深的目光闪烁,轻轻笑了:“揽风,我们做个约定。我不会追杀你,也不会再找你。但如果有一天,你心甘情愿地重新来到这里,我便不会再放你走。”
少年露出倔强的神情,咬着下唇,过了片刻,忽然一笑,高傲地说:“好啊。如果有一天,我自己踏入皇宫大门,就随你处置。”
“然后呢?”齐满玉急切地问。
赵揽风瞟他一眼,闷闷不乐:“然后,他放消息出来,说你被关在宫里。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可是我不得不来。”
齐满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被看急了,一巴掌拍在床边:“还不都是你小子傻!我是怎么劝你的,你就是不听!”
齐满玉怒了:“我还不是为了你!”
“……算了。”赵揽风皱皱眉头说,“咱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别怪谁了。”
齐满玉偷偷看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那你现在……”
赵揽风叹一口气,站起来,转头看着窗外逐渐发白的天色,说:“我闯进宫里,再次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为什么?”
“我喜欢他,已经是这辈子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他语气苦涩,“我以为我躲了这么多年,可以忘记他。他说得对,仇恨比爱更容易放弃。即使他杀了我全家,害我隐姓埋名、颠沛流离,我还是放不下那颗喜欢他的心。”
齐满玉彻底傻了。
“满玉,”他回头看他,“我劝你一句,纪玄安没有错。我第一次看到他就知道,他一定和玄阳有关系。他们两个太像了。但是我看得出来,他从头到尾,都在试图救你。尽管我讨厌他,但这一点我无法否认。”
齐满玉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我也看得出来,你喜欢他。”赵揽风耐心地说。
“我哪有!”
赵揽风意味深长地笑了,转过头望向桌子:“你一直都带着它。”
齐满玉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碧绿的凤箫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赵揽风从窗前看着他,温和地笑:“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就当是做了场梦吧。你看,天都亮了,这梦,也该醒了。”
窗外传来低沉的箫声,悠长婉转。
齐满玉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下床,推开房门。
熹微的晨光里,有人一身绿衣,站在庭院中,出神地吹着碧绿的玉箫。晨风带来他身上清淡的青草香味,齐满玉忍不住勾起唇角。
“我醒了,我们回家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