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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onquer ...


  •   凯旋式后惯例是盛大的宴会,有些执政官将这作为一种提高自己名望的方式,将自家的豪宅装点得奢侈华美,耀丽的灯烛一路亮到再不能视的彼方,于其中缓缓沉浮的便是各色花卉的清芳合着熏香的悠凉,而来自异邦的珍奇菜肴便在这种令人迷醉的气氛中被绝色的奴隶源源不断地呈了上来,这是将领们的宴会,也是贫苦者的盛会,会有一些未尽的食物在宴席将近尾声时被赏赐出去,开拓疆土对于整个国家而言都是值得庆祝的大好日子,不单是因为又一次证明了罗马的强大,更是因为它所能带来的财富与土地难以量计。当年庞培的征服带来了两万塔兰特,在浩浩荡荡进城时所有的民众都为车上对垒如山的黄金所迷醉,而这一次黄少天的胜利甚至更为光辉。
      “我好奇你将如何举办今晚的盛宴?”黄少天在凯旋式后一边向喻文州介绍战利品,一边问道。
      他的问话事出有因,喻文州生性俭朴,虽然现在有着无上的地位却并没有如其他执政官般购置豪宅,对方只是柔和地对他一笑,说我自会给你一个更为别致的宴会。他知道对方这又是习惯性地卖起关子,便笑了笑转移了话题,又谈到之前自己所提到的那位骑兵首领。
      “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战士。虽然秉性沉默寡言但在战场上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号召力与感染力,他的弓箭技术也是无与伦比,或许他将来也会成为罗马的栋梁,取得更多的胜利。”
      喻文州听他对于部下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夸赞,只是温柔地微笑了一下,说道,“索性今晚便让他参加这场宴会吧,以及你需要为他和你分别准备两个面具。”
      “化装舞会?”黄少天惊喜地问道,而喻文州但笑不语。

      月光对尚未投入的圆形剧场投下一片柔和的清辉,繁星万点,而让这个迷人的夜晚变得更使人陶醉的则是剧场内的轻歌曼舞。在典雅的音乐中戴着面具的贵族将领均端坐于台下等待宴会正式的启幕。七弦琴突然一顿,而本来暗色的舞台上突然燃起了耀目的灯烛,而缓缓从幕后走上前来的正是这场宴会的主人,他穿着古雅的希腊式长袍,而面具也是由科林斯青铜制成,面容影影绰绰地隐在森铁的光辉中,他微微抬起手臂,之前停顿的诸多乐器霎时都重新演奏起来,而曲调则越发欢快轻松,“现在大家可以各取所需,享受这场古典的宴会。”
      这便是宴会开始的标识了。
      贵族们优雅地从各自的坐席上走了下来,女士们拖曳着华丽的裙摆,佩戴着各自最称心的首饰,而男士们的服装或许俭朴,面具却也颇有几分复古的意味,整个宴会笼罩在一种庄重典雅的气氛中。因为各自的身份均被隐藏,这种带着面具跳舞的宴会则又添了一分神秘与新奇。喻文州倚在剧场边缘的廊柱上,含笑看着这歌舞升平的画面,而此时却突然有一位戴着野兽花纹面具的人从跳舞的人群中穿过出现在他面前,他以主人的好客柔声问道,“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么?”
      那个人却依然一声不吭,却挽起了他的手,落下了一吻。
      喻文州尚未从这行为带给他的震惊清醒过来,那个人却已经环住他的腰身体一旋便将他带入了舞池的中央,音乐依然不急不缓地继续着,而那个人已经优雅地合着音乐迈起了舞步,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是尚未有所动作的他显得十分突兀。于是喻文州犹豫片刻后终是勉力跟上那人的舞步,在这样奇异却又同样和谐的共舞中,他能听到对方均匀而沉稳的呼吸声,但隔着那骇人的野兽花纹看去却终究无法窥得对方的神情。他一时思绪万千,但脚上的步子却也没有乱,远远望去,这样在舞池中相拥的两人倒仿佛一对默契的爱侣。
      音乐终还是停止了,他几乎是立刻便松开了对方的手,迅速地离开了舞池,但隐隐约约地他却听见对方的声音缥缈地从风中传来,“你无从挣脱。”

      在所有的音乐停止后,整个剧场又陷入了一片黑暗,而这才是宴会重头戏的序幕。在烛光再次亮起时,剧场的中央已经将餐具,桌椅以及菜肴整整齐齐地摆好,脱下面具的贵族们依次入席,这既是庆功的时候,亦是开始新一轮的政治交易的时候,疆土的开阔带来了财富的重新分配,随之而来的便是权利的更迭,曾经被赞颂的美德成为被鄙薄的学究式的顽固,而贪欲消灭了诚实,崇高公正的城市变得邪恶堕落,却成了野心家最好的舞台。
      喻文州默然地看着遍布贵族间的窃窃私语,露出了点嘲谑的笑意,而这时一个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的人却突兀地跳入了他的视野,他有着出奇的俊美,神情却也是出奇的冰冷,全然脱离了周围谄媚的笑意以及轻浮的交谈,而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他发觉自己的眼神长久无法从这个人身上移开,而这时耳边也传来黄少天爽朗的声音,“你也注意到他了吧,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骑兵将领,名字叫做周泽楷。”
      周泽楷端坐在那里的样子如同一张静美的画作,而喻文州却从中感受到一种蓄势待发的甚至可能是吞噬一切的力量,他审慎地问着黄少天这位骑兵将领的出身背景以及履历。
      而黄少天只是随意地答道,“他大概是日耳曼部落被打败后送来的人质,从小就在罗马长大,看起来和罗马人完全没有什么区别。”
      “日耳曼人么,”喻文州轻轻重复着这句话中最令他注意的信息,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转到之前舞会上那个霸道的共舞者,但很快就苦笑着否定了这个荒谬的猜想。他之前与周泽楷毫无交集,对方怎么可能贸然就做出这样不理智的行为。于是他回归了和煦的笑意,对黄少天说,“把他叫过来吧,我想跟他亲自聊一下。”
      然后他便看着周泽楷在黄少天的呼唤下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暗色的眼眸中波澜不惊,却又如同大海般深邃神秘。

      当年对话的碎片散落在了名为过往的河流中,执政官看到了年轻的骑兵将领尚有些拘束的样子对他温柔地笑了笑。“你可愿意成为帝国的利剑,为她而战。”
      “我愿意。”

      几十年倏忽已过,喻文州讽刺地发现自己对那一次的宴会却还是如此记忆犹新。
      属下急切地小跑了进来,“我们已经无法阻挡日耳曼人的进攻,”他的神情悲怆而绝望,“在上次的失利过后战士们对日耳曼人普遍存在畏战的心理,而对方却势如破竹。”
      他的属下到底还是拣选了一个委婉的说辞,几个月的伏击远不是用失利便能概括的惨痛,在临行前他尚在为三个军团的勇士送行的仪式上祝愿他们旗开得胜,轻松地平定这场由他们看来的蛮人发起的叛乱后早日归来,而在两周过后战斗结束的信息确然飞快地传到了罗马城内,但却是与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的结果。三个军团全军覆没。
      这样惨痛的损失帝国已久未经历,他在颤栗与痛苦之后强作冷静询问战斗失败的原因,而理由却同样简洁明了。
      他新任命的将军草率地让久居北方的周泽楷为自己引路去寻找敌军,但对方却给了他一个漂亮的伏击以作回应,在日耳曼苍莽的森林内许多战士未曾有机会拿起短剑与标枪去战斗便永远地倒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尸骨无还。而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的缔造者则轻松地割下了这位轻信的将军的头颅,骑在自己的骏马上投入了日耳曼一方,他真正的亲缘所在。

      喻文州艰难地阻止自己去回忆这场对于帝国而言惨痛的失败,沉着脸对属下说,“带我去那些哗变的军士那里。”
      他在走出营帐的瞬间便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这是全不同于喧闹混乱却同样繁华的罗马的所在,举目所见唯有连绵群森,他本没必要做这样轻征的决定,即使帝国遭此重创它依然有足够的底蕴与时间让它缓缓恢复,而正如很多年前叶修对他下的断语,他并不适合战场。但周泽楷的背叛却深深地刺痛了他,他难以形容自己在听完部下对于战况的详细汇报后的心情,但他却能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的决定,“罗马给予外族人以宽容不是为了让他们有背叛的权利。”
      然后便是举全国之力的征讨。
      他骑着马缓缓行在雪地里,尚沉思着该如何选择最好的措辞,但他的沉思却突然被马的嘶鸣所打断,他猛然抬头,而一个穿着罗马制式铠甲的骑兵正横在他面前,他正准备冰冷地命令那个人让开,那个骑在马上的战士却已经摘下了头盔,多年过去依然是令人熟悉的炫目俊美。
      “周泽楷,”他轻声说着这个这几日频繁在他的战术计划甚而是梦中出现的名字。“我惊讶于你一个人出现在此地的勇气。”
      “我毕竟也是罗马的骑兵,”那人微微行礼致意。
      “或者你更应该加上‘曾经是’这么一个前缀,”喻文州在此时依然保留着彬彬有礼的风度,“那么你又为何抛却母国的装束,转身换上你敌人的骑装?我想这背后必有原因。”
      “是的,”周泽楷依然十分言简意赅,“我想跟你聊一下。”
      “在罗马的营帐?还是在你们部落里?我以为如果你真有意向谈判会考虑地更为周全一些。”
      周泽楷却只是一言不发地指向了一处更为偏远的地方,那里确实有一片空地,离两方营地都颇有一番距离,喻文州迅速便判断出周泽楷确实在确定地点上费了些心思,便也没有推脱,随着他去了。

      两个人都下马之后一时默默无言而只是对视,最先打破这种僵局的却是周泽楷,他轻轻地吻了喻文州的手然后说道,“不管你相信与否,我对你直到现在尚存着尊敬与爱慕。”
      “当年的人果然是你。”喻文州却答非所问地感慨道。
      “是的,”周泽楷并未否认,“在刚刚被送入罗马城做人质时我便认识了你,那时我正被一群贵族小孩驱赶着嘲讽说是北方来的蛮族,而这时你打断了他们并用罗马的历史反驳他们说我们现在的繁盛正是建立在对于其他民族与国家的包容上。我现在尚能清晰地记得你引用的那些例子,萨宾族的努玛,伊特鲁里亚族的塔克文,你说正是因为新鲜血液的加入罗马才有了今日的庞大与辉煌。但想来那件事情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所以你对我大概全无印象。”
      “而事实证明我错了,”喻文州折了一枝柏树的枝桠,似笑非笑地说。
      周泽楷沉默地望向远方,“你还记得那一天你问我是否愿意守护罗马的边疆?”
      “当然记得,”喻文州的神情中有丝朦胧的伤感,“我曾对你寄予厚望。”
      “但终究,你把我彻底剥离了你所处的那个政治舞台,”周泽楷沉声说,“我曾为罗马的繁盛所赞叹,却最后为它光鲜表象下掩藏的肮脏所失望。那么多无能的贵族尸位素餐,却轻松地取得诸多高位,然后他们便借此被派到行省来巧取豪夺极尽残酷剥削之能事。那些曾经崇高的席位成了他们谋取财富与荣华的筹码,而我只能沉默地目睹这一切发生,看着与我有着同样血脉的贫苦者绝望地走向死亡,而卑鄙者得意地满载而归。”
      喻文州极为痛切地回应道,“如果你是因为官员的腐败而感到失望,你大可直接告诉我。那些惨死的战士何其无辜?”
      “但你何尝不是对我存着戒心?”周泽楷缓慢地说,“在甫一取得战绩后便调离了城市,难道你可以对此完全问心无愧?”
      喻文州闭上眼,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可解释,当时的调离虽然的确含有戒心但更多的却是为了让周泽楷远离城市内的权利倾轧与腐败,他如何解释那些有容乃大的故事只是史诗中的美好传说,而真实则是贵族对于权利强有力的把持以及绝不容许他人染指的蛮横。他再次睁开眼时语气彻底冰冷下来,“既然你如此理解,那么我什么也不需要说,明日的战场将说明一切。”
      他转身便准备离去,但周泽楷却突然有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如果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我说过你无从挣脱。”

      喻文州只是讽刺地笑了笑,“我们早就无法从这个世事中挣脱,曾经古典共和的图景早成幻梦,而现在你我同样于这个为贪欲残杀所左右的世界中沉浮。”
      周泽楷垂下眼睛,“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但我从来信守自己的承诺,我会将你的军团彻底击溃在这里。”
      “是的,你做到了你当年所承诺的。”他艰难地摆脱了周泽楷强有力的臂膀钳制,“这一仗,我们输得彻彻底底,深陷泥沼与非议,而其他行省也跃跃欲试准备反叛,你这场盛大的胜利值得一场十五天的凯旋式。”
      “但我想要的并不是胜利,”周泽楷俊秀如太阳神阿波罗的面容上浮现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我想要的,是你。”
      “真遗憾,”喻文州突然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轻轻吻了他一下,“你说的两者都不会实现。”
      他转身策马离去,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周泽楷最后略带些哀意的神情,他们在某种意义上堪称志同道合,但现在却必须对对方举起兵刃,或许当年任何一方少一些沉默都不会变成今天的境地,但终究时间无法回转,而所谓命运则由来令人哀叹。
      “或许异时而处,我们可以成为故交甚而爱侣,但现在却只能互相征服。”喻文州轻声说道,“命运弄人,不过如此。”

      后来的战斗终究落了一个势均力敌的结局,而在签署合约的时候,喻文州与周泽楷并肩而坐,意味深长地说,“我猜想你不会放弃对于罗马的征服。”
      周泽楷正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的确如此。”
      “那么我永远恭候你的到来,愿你的铁骑洗刷罗马城内的罪恶浮华,”喻文州接过了羽毛笔,“再见了,小周,我想我们将来还会见面的。”
      他的身影就此消失在了莽莽的雪原上,而周泽楷也轻声说,“再见,我所爱过的你。”
      “以及我注定要征服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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