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倾城》风楚

38、领地

　　雪千寻已经和老不死对决了两百回合，早已过了约定的数目，可老不死意图偷师西风的剑法，只要对方不停手，他便瞪着眼睛看，竖着耳朵听。无奈西风与雪千寻有着惊人的默契，西风对她的讲解远少于对白虎的叮嘱，老不死刚听得一知半解，雪千寻就已经了然于心，提剑刺了过来。更不知她从哪学的“踏波”轻功，与剑法结合起来行云流水，完全不像白虎所说的“不会武功”。老不死疑心大起，坚信自己再次被白虎戏耍了，暗生深深怨恨。虽说约定了只较量武技，不伤人性命，可刀剑无眼，他有办法“一不小心”让雪千寻吃些苦头。

　　老不死刻意将雪千寻引得远离西风，随后猛然发难。雪千寻发觉危险，运用“踏波”闪避，不料这一次老不死穷追不舍，第二刀之迅猛更胜第一刀。就在刀刃劈落的刹那，一道白影如皎月，将雪千寻带进月弯之中，与此同时，一根细细的竹格开了猛烈的刀势——西风的速度之快，令老不死瞠目结舌。

　　“抱歉，一时手滑了。”老不死堆笑，冲雪千寻摆出慈祥的表情，“小娃娃，你可多小心些。”

　　“这才像样。”不料，雪千寻却对他赞了一声，语气还有几分像命令，“你认真些，不必放水。”

　　老不死被雪千寻的“狂妄”惊呆了，随即心下窃喜，脸上故作为难，对西风道：“这可是小姑娘自己要求的，刀剑无眼，万一伤了她绝非老夫本意。”

　　西风轻微冷笑：“你尽管使出全力。在我面前，没人伤得了她。”

　　“这可是你说的。”老不死话音刚落，弯刀再次狂舞。

　　雪千寻尽力应接，接不住的招式绝不逞强，而是果断闪避。如此一来，她不仅初步领悟了剑术之道，更在实战中对踏波轻功有所深化。而西风早已化身月光，每时每刻都笼罩在雪千寻身边，只要她稍有危险，西风便将她拢进自己的保护之中。老不死果然拼尽全力也伤不到她半分。

　　不到两个时辰，两人时断时连地拆解到了三四百招，老不死的刀法早已穷尽，可西风教的剑法变化多端，竟无重复。当老不死使出一模一样的刀法，西风会特意教雪千寻用不同的方式应对。老不死贪婪地偷学其中要领，只可惜西风与雪千寻始终言语简略，很多时候，西风只是轻轻扶一下雪千寻，或是微微摇一摇头、用目光指示一个方向……老不死不禁狐疑：一下子教出这么多剑法，雪千寻怎么可能记得住？连他这种顶尖刀客都只能理解个大概。不管怎样，老不死偷师了半天总算有所获益，他正自窃喜，忽然眼前一空，西风将雪千寻带出了战斗圈子。

　　“今天就到这。”西风替雪千寻理了理鬓角汗湿的发丝，总结，“学好这七招，便是入了剑道的第一境界——剑影。”

　　“这只是七招？！”比老不死更先惊呼出声的是白虎，“这不是几百招吗？”

　　雪千寻道：“七招是指七种章法，随势变幻起来不止几百种样式。”

　　白虎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总也学不透西风教的三招剑法，一时间很是落寞，幽幽道：“雪姑娘天赋异禀，初次学剑就能有如此深刻的领悟。”

　　老不死阴恻恻挑拨道：“白虎，你被她二人耍了。这个雪千寻真气充沛，完全不像初学武功之人能有的根基。更奇的是，她还会‘踏波’轻功。此人来历绝非一般的高贵，难怪你的好教主西风要区别对待。你看她教雪千寻教得多体贴、多温柔，跟你可大不一样，连老夫都看不过去，要替你鸣不平了。”

　　雪千寻对老不死视若无物，把剑还给白虎：“谢白姑娘借剑。”

　　白虎望着脸颊红扑扑却没有太多疲乏之态的雪千寻，觉得老不死说的不无道理，问道：“雪姑娘，你之前到底会不会武功？”

　　雪千寻如实说道：“几年前学过一次，学得不好。最近重新学了起来。”

　　“都、都是教主教你的吗？”白虎嗫嚅。

　　“西风和锦瑟都教了我。”

　　白虎脸上的失落更重，望向西风：“教主，您真的不肯再教我了吗？”

　　“我只会教雪千寻，其他人都教不好。”西风冷淡的语气仿佛极不近人情，望了一眼雪千寻，嘴角隐约勾起，话虽是对白虎说的，也带出了柔意：“你若想学，可以问雪千寻。”白虎习剑多年却功力平庸，放任她去行走江湖实在令人堪忧，所幸雪千寻是个更好的老师。

　　“锦瑟，”蓦地，沉默良久的少年开了口，锐利的目光落在同样安静的驯兽师身上，“踏波是你教雪千寻的吧？”

　　先前西风和锦瑟追踪他们一老一少，老不死只顾狂奔，完全没顾及回头看锦瑟的身法，而少年倒坐在雪豹背上，一路上早就对锦瑟的轻功印象深刻，只是不认得是哪一路传承。

　　老不死恍然大悟，刚才他们先已经飞掠出去极远，又有七八只驯兽断后，本以为西风和锦瑟很难追得上他们，却没想到这两个人的速度都快得惊人，尤其是锦瑟。

　　“怎么，你也想偷师？”锦瑟微笑调侃。

　　老不死知道她顺道挖苦了自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少年冷言嘲笑：“这逃命的绝技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转头又对老不死道，“老东西，记得此行的目的吗？”

　　老不死面露窘态：“是。狼大人。”

　　少年对西风道：“很遗憾没看到你的‘剑鸣’，好在你还不算让我失望，希望不日便能目睹你亲自演绎的剑法。”

　　西风有些猜到他们的目的，问：“是在天元峰吗？”

　　“没错。天元论武，你一定要来哟。”少年愉快地笑着，转向老不死时则变成嫌弃：“老东西，走！”

　　老不死会意，快速叫了一声：“白虎，替你的主人接着！”

　　完全是顶尖刺客的手段。老不死的整句话还没落声，他手中的弯刀已然飞向白虎，并且直冲要害。与此同时，少年乘坐雪豹如一道白矢向密林深处飞驰，紧接着，便有数不清的猛兽从林中涌出，瞬间掩断了老少两人的行踪，向西风等人发起冲击。

　　“可怜啊，白虎。”驰出了一段路，少年发出慨叹。

　　老不死奋力赶上少年，因为之前跟雪千寻对决了半日，他有些气喘吁吁，却还是忍不住絮叨：“狼大人，您从没打算放过白虎吧？老朽还担心您贪玩，忘了宫主的命令是不容违抗的。”

　　“食言的是你。”少年鄙夷道，“我只是喜欢看热闹，从没许诺雪千寻若是接下你的一百招就怎样。她们明知你为偷师，却还是相信你的承诺，怪只怪她们蠢。”略忖了忖，少年改口，“不，除了那个笨蛋，她们并没有失去什么，反倒是利用了你这个练剑的活人桩。”

　　老不死道：“那个女娃娃新学乍练，一年半载都不可能成为高手，不足为虑。而我们预先见识了西风的剑法，却是大占优势。”

　　“优势？”少年嗤笑，“你再练一百年也不是她的对手。”

　　老不死赔笑：“当然。老朽只是帮狼大人试一试，您觉得她配做您的对手吗？”

　　“她的排名仅次于我，凭她的悟性，还会突飞猛进。我绝不能轻敌。”少年十分谨慎，沉默了片刻，还是难免遗憾：“南宫清笔下的天才驯兽师——锦瑟，她在战武榜上的排名令我失望。虽然她不算弱，终究不值得我出手。留给你好了。”

　　“锦瑟能有现在的排名，想必是有‘踏波’的加成。”老不死故作苦恼地一叹，“老夫杀她，怕要多费一些周折。”

　　“你老真是多虑了。”蓦地，一声清笑在老少二人的耳畔响起，紧接着，少年座下的雪豹突地打了个滚，把少年甩出几丈远，而老不死也被不知从哪飞来的一群乌鸦团团围住，啄得他抱头逃窜。

　　还是少年率先站了起来，瘦弱的身躯险些散了架，他擦掉脸上的血污，定睛看清了来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锦瑟，没想到是你来替白虎报仇。”

　　“白虎活得好好的。”锦瑟笑望狼狈的老少二人，好整以暇地抚弄雪豹的头，好像它是一只乖巧的小猫咪。

　　老不死被鸦群啄得浑身是血，摇晃着爬了起来，惊问：“白虎没死？！”

　　“西风说，你那手飞刀比唐然厉害多了，她差点儿没挡住。”

　　老不死有些胆颤，环顾四周，确认西风不在，暗松一口气，问：“西风当时离白虎那么远，她怎么挡得住我的飞刀？”

　　“当然是她一直有所防备。老不死，你以为你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的不遵守规则的人？”锦瑟戏谑着，忽然意味深长地问，“你觉得，腥海和西风，谁更可怕？”

　　这个问题把老不死难住了，因为两个都让他害怕。杀白虎，西风不会放过他；不杀白虎，腥海不会放过他。万幸的是，领命来灭口的不止他一个人，老不死求助地看向少年，表示自己已经尽过全力了。

　　“锦瑟，西风就任由你一个人追上来吗？”少年有些同情地道，“她虽然知道保护弱者，对你却很是大意啊。”不给对方一丝准备的空档，先前的群兽已经悄然集结，在他话音未落之际，猛地向锦瑟冲去，连同刚刚被锦瑟控制住的雪豹，也向她呲出了锋利的獠牙。

　　鸦群瞬间被冲散，扑落无数黑羽，打着旋簌簌飘下。片刻之后，兽群是吼声渐次减弱，锦瑟仿佛沉没于兽海之中，不见身影。

　　“大概已经被撕成碎片了吧？”老不死喃喃自语。

　　就在老少二人刚要松一口气时，忽闻一阵清越的笛声，竟然从头顶上方传来，兽群应声散开，杀气转瞬消弭。

　　“居然逃出去了？”少年惊愕仰头，只见锦瑟斜坐在一只白鹤背上，正气定神闲地俯视他们：“如果你们是杀手，今日绝无生路。如果你们是信使，依照江湖规矩，我会放你们走。”

　　少年愤然冷笑：“你好狂的口气！”他决定再不手下留情，卷舌吹起锐利的哨声，在整个山林回响不绝。

　　随着哨声的召唤，大地隐有震动，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伴随树林枝干被冲击的碎破声，仿佛这一带所有的飞禽走兽都聚拢过来，少年和老不死的脸上都露出微妙的得色。

　　面对即将来临的排山倒海，锦瑟仍然波澜不惊：“如此惊扰生灵，你该怎么和它们道歉？”

　　“用你的血肉为祭！”少年毫不犹豫，猛喝，“攻！”

　　哗地一阵烈响，不计其数的飞禽走兽一股脑地涌到这片空地，不亚于怒海狂澜，人类在如此庞大的集群面前显得渺小如豆。

　　然而，汹涌的兽浪却在抨击目标的前一刻戛然而止。

　　形势反转于瞬息之间，老少两人还没来得及抵抗，就被兽群冲倒，眼前是一片乱影，耳中是震天的鸣吼，当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被兽群重重包围。

　　少年蹒跚站起，毫不犹豫地吹起口哨，然而，不论他尝试多少次，都无法夺得群兽的御使权，他引以为傲的驯兽术就好像失灵了一般，这让他无限惶恐。

　　“锦瑟！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少年嘶声吼叫，环顾了几圈，都找不到那个曾被他轻视的驯兽师，只有龇牙咧嘴的群兽闪着野蛮的眼光盯着他。

　　“小狼儿，”锦瑟道破少年的名字，悠远的话音穿透兽群的咆哮，字字清晰，“昕京是我的领地。”

　　“昕京是我的领地”——如此简短而平静的一句话，令这个名为小狼儿的顶尖驯兽师瞬间寒透心骨，他面白如纸，瘫坐在地，喃喃：“你是此间所有灵禽猛兽的御主。我……我太轻视你了！”

　　“再问你一次，杀手，还是信使？”锦瑟的声音平和却严肃，有震慑肝胆的力量。

　　“是信使！我们是信使！”老不死终于回过神，连声叫起来。

　　“小狼儿？”锦瑟审问。

　　“我不是杀手！”小狼儿冲着虚空怒吼，奋力压抑着胸臆中剧烈的屈辱，咬牙，“要杀要剐随便你！休想让我求你！”

　　“很好。既然你不是杀手，以后切莫奉他人之命滥杀无辜。”锦瑟似乎很是欣慰，然后像是对另一个对象温声吩咐了一句：“回你主人身边去吧。”

　　转瞬之间，所有灵禽猛兽一哄而散，只剩一头身形壮硕却温顺如猫的雪豹懵懂地朝小狼儿走来。

　　“锦瑟！今日之战，我誓死不忘，来日必雪前耻！”小狼儿不甘地叫喊，没有回答，他喊得破音，执意要让对方听见，“锦瑟！我在水月宫等你！记得带上你最强的驯兽，因为那里是我的领地！”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锦瑟信守承诺地放过两个“信使”，就这么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