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孤山霁雪(双藏) 莫向西湖歌 ...

  •   1>>>>>>
      叶少卿十二岁时被叶澜师父带到藏剑山庄。正是腊月,落雪时节。他老远就看到梅花树下一袭明黄衣衫的少女,出神地望着枝头的白梅,眉宇清冷又温柔。
      “那是你师姐,叶朝雨。”叶澜指给他道。
      “师姐么......”
      只因他拜入师门晚于她,就要认这个小他两岁的姑娘作师姐。对此,叶少卿深感无奈。
      .
      2>>>>>>
      彼时藏剑山庄有两枝花,一枝是叶朝雨,一枝是阿紫。只可惜前者太过疏离,无人敢攀,而后者明媚活泼,前去搭讪的少年倒是不少。
      阿紫阿紫,叶少卿不知道她原名是什么,问了她也不答,只说大家都这么叫她,就成习惯了。
      阿紫很早就认识叶朝雨,满庄的弟子也只有她才敢肆无忌惮地靠近叶朝雨,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一腔热情会在她那里碰壁。听阿紫说,起初,叶朝雨对她避而远之,渐渐地磨了许多年,现在也会把她当妹妹一样,温和地拍拍阿紫的脑袋。
      “……想象不出。”叶少卿道。
      “真话,”阿紫莞尔道,“一开始她也很凶啊,很冷淡地叫我别黏着她。但是你别看她外表冷漠,其实也是很善良的。”
      叶少卿还是想象不出那个样子。
      直到他亲眼看见,阿紫卧病在床的时候,叶朝雨捧着一碗热汤进了她的寝居。在窗纸上戳破了个洞,叶少卿悄悄望去,能看见叶朝雨一勺一勺地把汤喂给阿紫,阿紫边吃边说话,生病了还叽叽喳喳个不停,好像那一身活力从不会被削减似的。叶朝雨默默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原来她真的会笑的,只对熟悉的人。
      .
      3>>>>>>
      “朝雨姐姐本是扬州人,出生于一个寒酸的家庭,爹娘为了钱将她卖给了一个大户人家。许是因为生得好看,然而性子寡淡,所以旁的姑娘对她又是嫉妒又是厌恶的,小姐们喜欢唆使她去干粗活儿,下人把杂货全丢给她,最为过分的还不止这些。听说有一日,大小姐的未婚夫前来拜访,无意中看见师姐,动了色心,竟、竟想将她占为己有!”
      阿紫描述得绘声绘色,表情一点儿不收敛,焦急之色十分夸张地露在脸色,就好像遭受这种待遇的不是叶朝雨,而是她自己一般。
      叶少卿听着,啜了一口茶,托腮问道:“嗯?然后呢?”
      阿紫摆摆手:“然后......朝雨姐姐打伤了那个坏蛋,连夜逃出扬州,饥寒交迫之际遇上了师父。师父见她遍体鳞伤却意志坚韧,问其遭遇后十分触动,将她带回了藏剑山庄,收为了弟子。”
      叶少卿笑:“师父他老人家真是菩萨心肠。”
      这一点,在他流落街头遭人殴打,却被师父救下之后,就已经很清楚了。
      “对呀,师父心肠可软啦,”阿紫郑重地点头,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桌子道,“喂喂,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
      .
      4>>>>>>
      四年后,叶少卿随师父在江湖中四处走动,已有些小名气。论起武林后辈,人们总免不了谈一谈藏剑山庄叶澜门下一双师姐弟。
      “都说严师出高徒,我看到你这儿,完全不是嘛,”一日,天策府的李原与叶澜闲谈,夸赞道,“叶兄你可是心肠软得很,偏偏教出一双如此出色的徒弟,可叫旁人羡慕不已啊!”
      二人开怀而笑。
      “说起来,有一事,我想与叶兄商量商量。”李原突然换上严肃的面孔。
      叶澜一愣,随即笑道:“李兄于我有救命之恩,有什么直说便是,若能帮上李兄的忙,我自当尽力而为。”
      “叶兄怎还记得那些琐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倒是……哎,是这样。我那徒儿已经及冠,我与家中几位长辈商量商量,觉得该给他订一门亲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之后,李原继续道,“朝雨还有一年便及笄了吧?”
      叶澜不傻,听出他的意思,不禁一怔:“李兄的意思是……”
      “正是如此,”李原笑道,“小徒元庆倾慕朝雨丫头许久,李家长辈亦是看好她,容貌武功不用说,又擅琴棋书画,举止端庄大方,性子内敛沉稳,还是你叶澜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着实无可挑剔。”
      叶澜只好说道:“李兄谬赞,只是朝雨丫头颇有主见,此事,我还需要问问她才好。”
      “怎么,师父还要听从徒弟的意思?”李原敛了敛笑意,“还是说李兄看不上我徒儿?”
      叶澜暗暗叫苦,明面上还是给足了笑脸:“李兄哪里话,元庆一表人才,岂有看不上一说。只是……朝雨性子倔,在藏剑山庄生活了这么多年,怕一时还舍不得我这个师父呢。此事,不如明年……再议?”
      李原板起脸来:“我看是你舍不得自家徒儿吧?这有何难,成婚之后,你常来天策府走动走动便是了。李家断然不会亏待她,联姻之事于我们双方都有益处,叶兄不妨果决一些。”
      “是是是,”叶澜叹了口气,“此事,我回去与朝雨说说,再给你答复。”
      .
      5>>>>>>
      后几日与叶澜对着练剑之时,叶少卿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心不在焉,便问出了口。
      叶澜长叹一声,说道:“少卿,你已及冠,可有心怡的女子?”
      一丝异样的光芒从叶少卿眼中划过,他完美地掩藏情绪,淡淡道:“并无。师父怎的问起这个问题?”
      叶澜不语,抬眸打量着他。
      昔年在街头看到他,被一群富家子弟轮番欺辱,要求他跪下来向他们磕头,然而叶少卿怎也不从,那几个公子哥儿压着他的背脊往下按,却动不了他半分。
      那时叶澜心中一动,走上前去替他解了围,如同当初对待朝雨一般,将他带回藏剑山庄,请来大夫治好他的伤后,便将他收为弟子。
      叶澜的确心肠软,却也不是毫无原则的。若非意志坚韧,聪明好学,根骨清奇,气度不凡,他也断然不会收他们作自己的弟子。事实证明他看人的眼光非常准,仅仅四年,不过十四岁的叶朝雨已是清丽绝佳,沉敛如水。叶少卿亦是长成一介俊美的翩翩公子,与当年街头那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形象相去甚远,不知将多少姑娘的眼神吸引了过去。
      一抹忧色浮上叶澜眉间。他缓缓说道:“你们都长大了,师父也老了。”
      “……”叶少卿忍俊不禁。这个老顽童一本正经地煽情伤感,他还真不习惯。
      练完剑后,叶少卿陪着叶澜下了盘棋。这师父终究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主儿,才被他忽悠了几句,就把烦恼和盘托出。
      原来是为了天策府和藏剑山庄联姻的事情烦恼啊。叶少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师父还没同师姐说?”
      叶澜愁着一张脸:“没有,我怕你师姐一生气,就不理老头子了。”
      “……”叶少卿清清嗓子,“那师父中意这桩婚事么?”
      中意么……叶澜抬头望了望窗外,又变得一本正经起来:“说不中意是假话。我看着李元庆从小长到大,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却很老实,他——”
      “那叫做古板。”叶少卿道。
      “呃,”叶澜略有些尴尬,看着徒弟漫不经心的眼神,却莫名觉得心虚,只得硬着头皮接着道,“说起来他还比你大一岁,人挺沉稳,经常走动于各派之间,说起话来也是颇有气场,所——”
      “那叫世故。”叶少卿再次道。
      叶澜默了默:“而且他一直倾慕于你师姐,似乎从几年前起就——”
      “早熟。”叶少卿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叶澜彻底沉默了。
      叶少卿望着自家师父一脸泄气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转念一想,开口道:“不如我替师父旁敲侧击一下?”
      .
      6>>>>>>
      所谓的旁敲侧击,无非是在叶朝雨出现的时候,拦住她的去路,戏弄一番。
      已经是第十五次在回廊间“碰巧”遇见,叶朝雨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等他开口,或者让开。
      而叶少卿却在想:李元庆竟如此痴情。叶朝雨……有那么大魅力?
      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他一手撑着柱子,挡住了大半边走道,挑眉一笑道:“师姐盯着我看做什么?莫不是觉得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你看痴了?”
      叶朝雨目中淡淡:“你挡着我的道了。”
      叶少卿依旧微笑着,似乎并不生气。
      认识这么久,多是在师父授课之时他们才会聚在一起,其余时候基本都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即使如此,他也在逐渐了解了她——她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只是没有其他漂亮姑娘那般明艳,不施粉黛也就罢了,可就连拿一个微笑出来装饰自己,好像都十分艰难。
      “师姐,你总这样冷冰冰的,可是会急死你未来的夫君啊,”叶少卿松开手让她过去,在她身后笑道,“我真替师姐夫担心呢。”
      叶朝雨轻轻扫了他的衣袍一眼,缓缓道:“扣子扣错了。”
      “……”叶少卿低头一看。
      待叶少卿发现自己扣子并没有扣错的时候,抬头一看,叶朝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处。
      .
      7>>>>>>
      这样的旁敲侧击并无任何实质性突破,叶少卿一时也觉得乏了,便不怎么管了。
      李元庆时不时拜访藏剑山庄,许是长辈的安排,每次出来陪他的都是叶朝雨。不是说少女都到了怀春的年纪么,李元庆好歹也是个英俊的少年郎,几次三番找上门来,换做了谁能不动心?
      “她似乎没有嫁人的意思。”给师父交差时,叶少卿这样说道。他想,要么是叶朝雨把心事藏得太深,要么是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事。只是无论哪种情况,那都是她的私事了。
      叶澜点点头,道:“天策府最近似乎有些事情,一时还顾不得朝雨的答复。”
      叶少卿明白了。天策府内部似乎一直有些矛盾,如此看来大抵是在处理那些矛盾吧。也难怪婚约的事情能缓一缓。
      .
      8>>>>>>
      生活一直很正常,早起、打坐、练剑、读书……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秋天的时候,叶澜身染风寒,叶朝雨不由分说地让叶少卿留在藏剑照顾叶澜,自己代替师父去了一趟外地办事。
      藏剑其他弟子也常常来与师父下下棋,来的最多的便是阿紫,她跟在叶少卿身后,一双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水灵灵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深冬时,叶朝雨勒马归来。
      转眼已是元月。
      .
      9>>>>>>
      阿紫嫁人的那天,孤山下了一场大雪。
      叶少卿早早出了门,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叶朝雨安排叶澜歇下之后,独自去了叶少卿的卧房查看了一番,又问了几个下人一些问题,将蛛丝马迹拼凑出来,便得出了答案。
      叶澜到底年纪大了,又染了风寒,委实不宜操劳。叶朝雨叮嘱过旁人莫要对叶澜说漏嘴后,便独自去了孤山。
      梅花开得正好。叶朝雨静静走向那一方梅林,步伐轻轻,不惊起一点落雪。
      纤长的手拨开树枝,有雪从枝头落下,挂在她睫毛上,化成晶莹的水珠,美丽不可方物。
      梅花树环抱着一方小小的石桌,如果不走近看,是不会察觉到这个地方的存在的。这是个绝佳的地方,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呆着,避开喧嚣与繁华,不会有人来打扰。
      叶朝雨望向石桌上的那壶酒,又看了看喝得烂醉如泥的叶少卿,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怎么就没找到这么绝佳的藏身之处呢?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看似云淡风轻的他,会如此失态。
      叶朝雨站在原地静静想着一些事情。
      她喜欢一个人呆着,除非叶澜统一授课,其余的时候,她只会在后山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自己习武,要么就回房中安安静静看书。其他的弟子都混在一起彼此十分熟络,她虽然能叫出每一个弟子的名字,却是凭的记忆力,而不是亲疏关系。
      幼时的那些阴影始终横亘在心头,算不上畏惧,但终究是因为那些往事,叶朝雨开始排斥与人交心,除了师父,她不再与任何一个人接近。
      直到阿紫擅自闯入她的生活,时时在她周围讲些所谓的趣事,赶也赶不走时,叶朝雨心想,罢了,能受得了她这副不理人的模样,小姑娘也是挺不容易的。即便心中不想与阿紫太过接近,但回报一个笑容,还是可以做到的。
      她亦知道阿紫心地善良,那么多藏剑弟子都对她敬而远之,只有阿紫不会在意她的冷漠。做了那么多事情,不过也就是“想要朝雨姐姐多笑笑”。
      喜欢阿紫的人很多。叶朝雨从一开始就知道。却不知道自己的师弟叶少卿也是一样。
      她侧眼望去:叶少卿坐在石桌边的小凳上,大抵是因为喝多了酒,脸上的风轻云淡也被一丝魅惑人心的颜色所替代。白梅落在他乌黑的发上,又随风飘起,缀在明黄色衣襟之上,美丽得如同一张画。
      叶朝雨站了许久,不知他究竟看到自己没有,不禁微微蹙眉,开口打破沉默:“荒唐。为了这点小事,就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值得么?”
      叶少卿不说话,自顾自地灌酒。
      天已经将近黑了,叶朝雨想起还在卧病的师父,看向叶少卿的眼光中带了一丝怒意。她走上前去,欲夺过他的酒,不料手腕一痛,竟被他拽住。
      他的力气很大,她试了几下,动弹不得,便也不再挣脱,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不想看我喝醉,那就替我分担点?”倏尔,叶少卿开口了。他晃着酒杯,眼波如深邃的夜空般幽深迷离。
      叶朝雨不接。
      叶少卿顿了顿,突然又笑道:“不能喝酒还来做什么?罢了,你在旁边站着,等我喝完再回——”
      手中一空,酒杯已被人抢去,她将那一杯酒尽数饮下。
      奇怪,心口烧起来,竟比任何创伤都难受。
      她没有义务为了师弟而伤害自己。她自认为不是那种无私的人。
      然而最终,她却在叶少卿的注视下,将那壶酒喝了个干净。
      叶朝雨的确不能喝。她一直对酒非常抵触,喝过之后会吐得昏天黑地。所以那一晚之后,她强忍不适关了房门,接连几日都宣称正在闭关。出来的时候,听说师父罚叶少卿去了一趟万花谷办事。
      原来师父还是知道了啊。她可不记得自己有告状。是叶少卿自己坦白的么?
      “还算有点良心。”叶朝雨揉揉眉心,继续低头研究案上那本剑谱。
      她记得自己从那以后再也没碰过酒。不知道为什么,印象里最后一次喝酒,比受剑伤还要难受。
      .
      10>>>>>>
      亦是不知为何,后来某一晚,她竟离开了她那个安静的小世界,去了西子湖畔。
      也许只是想出来走走吧。叶朝雨暗暗道。
      彼时三月阳春,晚风徐徐,她伫立于断桥之上,望着人潮涌动,默默无言。
      许是哪个大家办了喜事,手笔大得很,一晚上的烟花都没有停歇过。叶朝雨负手立在桥上,脚下流水淙淙,倒映着天边的一轮明月。烟花一朵又一朵盛开,斑斓美丽,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地轻轻勾起,神态安静温柔。
      叶少卿正从万花谷归来,脚步一顿,停在了湖畔。
      烟火的光泽落尽她的眼眶里,她亦落入他的眼中。
      .
      11>>>>>>
      深秋时分,叶澜师父终究还是撒手人寰。叶朝雨与叶少卿均换上了白衣,辅佐大家长主持丧仪。
      下葬的那日,身后的哭声不绝于耳,叶少卿却只是沉默地望着,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叶朝雨一双手已握成拳,藏在袖中轻轻颤抖。她安静地凝视着黄土覆没棺椁的最后一个小角,将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亲人安顿回了冰冷的大地。
      那之后,叶少卿接到新的任务,前往扬州。
      在他走后,双方便突然开始着手联姻一事。
      李叶联姻,乃是天策府与藏剑山庄的诸位长辈做出的重大决定,这是命令,也不得违抗。叶朝雨刚至及笄,没有师父做主,自然顺理成章地与李元庆订了婚约。
      叶朝雨在屋中缝着一件衣裳,想着近日的事情,不由得无奈一笑。她知道李原曾对师父有救命之恩,也难怪师父不好开口拒绝李原。师父对她有再造之恩,替他老人家还了这份恩情,也是情理之中。
      忽然听闻一阵扑簌簌的响动,叶朝雨打开窗,白鸽飞进来,落在她案头,腿上的竹筒里塞了一张信。
      是叶少卿的信,向她悉数说了扬州的情况,末尾又问她最近过得如何。
      是呢,师父走后,他们相依为命,大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其实从那次她替他喝完了酒之后,他们的关系也就没那么疏远了。几句嘘寒问暖还是有的,若不是她这个做师姐的不近人情,他们也不至于如此陌生,和其他师兄弟姐妹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一日在断桥上看烟花,她意外遇到了桥下的他,二人便说了些话。她亦知道,叶少卿曾经喜欢过阿紫,不过在大醉之后,也已经彻底放下了。
      或许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年少”吧,喜欢一个人,小心翼翼却又欣喜不过,为其失落为其困惑,最后彻底告别那段青涩不已的记忆。
      “一切安好。勿念。”
      叶朝雨搁笔,将回信塞入竹筒,抚了抚白鸽的脑袋,看着它扑扑翅膀,飞回空中,乘风而去。
      衣裳做好了。叶朝雨将明黄色的衣袍叠好,塞到了叶少卿的枕头下边,阖上门离去。
      在那之后,藏剑山庄叶朝雨,嫁入了天策府。
      .
      12>>>>>>
      一年后,安史之乱爆发。
      天策与藏剑兵分两路赴往长安参战。启程那日,两路人马集合到一处,整兵出发。
      叶朝雨坐在马上,手握缰绳,衣袍翻飞,勒马而去,仿若绝尘的仙子一般。
      她出落得愈发美丽了。
      叶少卿远远望着她与李元庆的背影,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仿佛寂寞,又仿佛隐忍。夕阳的光辉漫过山头,洒在他肩头,洒在衣襟上,洒在她亲手缝的一针一线上。
      .
      13>>>>>>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
      天宝十五年,安禄山占领长安、洛阳。
      同年,天策府李原战死。
      叶朝雨再度穿上白衣,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庞,愈烧愈来旺,似乎试图为她添一丝血色。
      叶少卿沉默半晌,还是缓缓走去:“还好么?”
      “不太好。”她以为他在问战况,便很诚实地回答了。
      叶少卿一时无言,也不做解释,朝四周看了看,又问道:“你还撑得住?”
      “撑得住。生离死别,在战场上再常见不过,”叶朝雨停顿半晌,又加上六个字,“不过还是……多谢。”
      漫天的烟尘遮蔽了天空,黑色乌云压过城头,直叫人窒息。叶朝雨看着,喃喃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奇怪,明明她已在天策府住了那么久,此刻想到的,却全都是藏剑山庄的山光水色。
      “叶少卿,”她突然道,“孤山上的那个地方……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方小小的空地被掩藏在梅林之中,外头种了几圈树,都在不同的时节繁茂、开花,这样一来,一年四时,都能遮挡住中央的空地,很是隐蔽。
      叶少卿闻言,挑眉一笑:“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想去看看。那天孤山下了大雪,可惜是晚上,看不清楚雪霁初晴的样子,怪可惜的。”叶朝雨缓缓道。
      “那真是可惜,”叶少卿云淡风轻地说,“比起一直闭关修炼的师姐,我可是经常去孤山走走。每逢过年之时,烟花明灭,照着山头白雪,美丽极了。难为师姐还比我早来两年,竟然……哎呀,真可惜。”
      不难听出他的意思,叶朝雨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刀。
      叶少卿开怀大笑。
      远处,大火席卷过山岗,吞噬了残败的野草。
      .
      14>>>>>>
      翌年秋,天策府李元庆战死。
      葬礼举办得十分仓促。消息传到藏剑这边时,叶少卿正在看案头的情报:其余门派均是死伤惨重,所剩者不过一半,然而这场祸乱却还没有到头。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剑,起身出了门。天光昏暗,枫叶凋零,似是腥红的血,又如旺盛的火,将天边云霞都染透。
      此刻,她大概又是那一身白衣吧。
      叶少卿闭上眼,静静地把自己封闭起来。
      去年的时候,叶朝雨问他如何发现了孤山上的那块空地,他没有回答,反而将她调侃了一番。其实他和她一样,也奢望一片自己的小世界,所以一个人去了孤山,花了些气力,布置了那个小世界。
      叶朝雨的小世界就是她自己,而他的小世界,只是那片孤山一角。
      叶少卿心想,倘若回了家,便带叶朝雨去那儿玩玩罢。她生性疏淡,那不如让他拽她一把,领着她过来。
      远方有挽歌传来,悲哀凄切,不绝于耳。
      这样的哀乐,会不会早已传过孤山了呢。
      .
      15>>>>>>
      乾元元年,史思明兵返范阳,自立“大燕皇帝”。
      上元二年,叛军内讧,内部离心。
      宝应元年,唐代宗继位,收复洛阳。
      宝应二年春,叛军投降,史朝义自缢,安史之乱结束。
      .
      16>>>>>>
      二月时,战事已经收尾。
      此时在茫茫荒原上,一名身着明黄衣袍的青年勒马疾驰,在他怀中躺着一位女子,双目轻阖,似乎陷入了昏迷之中。
      月色如轻纱,罩住了荒凉而沉默的大地。隐约间,他望见遥远的远方,似乎有村落的影子。明明灭灭的灯火,在风中摇摆不定。
      .
      17>>>>>>
      他在客栈住下。只要了一间房,她还未醒来,他便将她抱到榻上,小心翼翼地揶好被角,便走到窗前,静静看着湖水与远山。
      客栈傍湖而居,这间房在二楼,面朝西,风光很好。
      战后的重建,可以让废墟消失,残骸不见,渐渐唤醒大唐的声音,但那只是苍老的回音,再也没有曾经的繁华。
      叶少卿想起许多曾经的伙伴,如今大概都已葬身火海。
      他们怀着一腔热血赴往长安,便是姑娘家都放弃了相夫教子,行装匆匆投入了战事。最后的结果无非是在乱世中死去,英魂归天,然而兵车前的累累白骨,却无人来收。
      不知道许多年后会不会还有人记得两仪门前的白衣道长,万花谷的明媚春光,侠客与孤客相逢于寂静的大漠之中,苗疆清脆的银铃声惊动了藏在幽暗之地的杀手,秀坊的少女曾和着古寺的钟声翩翩起舞,“长【河蟹】枪誓守大唐魂”的豪言飘过天策府的高墙,而在西子湖畔,曾有一群少年少女执手笑谈风月,畅饮贪杯。
      .
      18>>>>>>
      路过扬州已是三月。
      叶少卿立在窗畔。一脸病容的女子不知何时已披上衣服站在身后,淡淡问道:“你在看什么?”
      叶少卿微微一笑,引着她站到这边看。
      叶朝雨向外望去,只见来往的行人走在路上,街道渐渐显露繁华之色,商铺都已开张,店家在沿街叫卖。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常的面貌。
      突然她的瞳孔一紧,像是看到了令人畏惧的东西,虽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但脸色已经十分苍白。
      叶少卿微微一怔,手扬起一半,终于还是落下,揉了揉她的头发,温声道:“那不是烽火,只是炊烟而已。”
      战乱已经结束了。
      叶朝雨微微一愣,躲开他的手,蹙眉道:“没大没小。”
      “我比你高出一个头,也比你大上两岁,到底谁大谁小?”叶少卿瞥了一眼她倔强的样子,不由反问道。
      叶朝雨没有反驳,眼神却黯淡了几分,想到了当年师父领着叶少卿走来时,微笑着说:“朝雨,这是你的师弟。”
      师门覆灭,天策也不复存在,纵然是回去了,想必也只是一片凄凉之色。天下之大,竟不知何处为家。
      况且她的身体,怕是也拖不过今年春了。
      .
      19>>>>>>
      叶少卿记不起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师姐。大抵是那晚她在孤山上大方干脆地把那一壶酒都喝完开始,大抵是他在断桥遇到她时起,又或者是他看见了压在枕席下的明黄衣袍,却听说做这件衣服的人已经嫁去了天策府开始。
      战乱持续了七年零两个月,他屡屡看见她穿起白衣戴孝,为藏剑,也为天策府那些死去的人。
      而他,也是一样啊。
      最后一战,起初他们是一起的,却被刀枪给分散了。他侥幸活了下来,越过满城的遗凉,翻了几个日夜,循着那一路尚未干涸的血迹徒步走下去,终于在一棵树下找到了她。她还活着,但奄奄一息,全凭一丝顽强的气息才撑到现在。
      她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树下,找一个地方倚靠,然后沉沉睡去。她想知道睁开眼后还能否见到一张鲜活的面孔。
      而她的确做到了。而他也找到了她。
      只是这看似欢喜的结局,不过是一个故事的末章而已。
      .
      20>>>>>>
      叶朝雨的身体已不宜奔波,二人便在扬州暂时住下。
      她每日都会睡上许久,有时夜里醒来一阵,有时拂晓睁开眼。
      她常常背过身咳血,却会在转过头来时恢复一脸淡淡的神色,波澜不惊地说道:“大惊小怪做什么,我还想等到冬天去孤山走走呢,岂会那般容易就死掉。”
      是啊,孤山霁雪。天宝十五年那天,她问起孤山那一块空地,他向她描述了雪晴的孤山。当时她好像满不在乎,其实却是无比憧憬的吧?
      如今她还带着这样的信念熬过一天又一天。
      只是叶少卿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他请来的几位大夫,看过叶朝雨的状况之后均是摇摇头,只说她本就有痼疾在身,又在战乱里伤了心肺,延过三月底都实属不易。
      初旬的时候,她发热不断,待体温终于降下去了,一双眼睛更差了,从看不清东西开始,一直到失明。
      叶少卿下意识地握着手中的剑,却也茫然。这一腔怒火又朝谁发泄呢?该死去的,都已经不在了啊。
      .
      21>>>>>>
      三月的最后一个夜晚,似有富商举办婚事,明丽的烟花在空中盛放,像极了当年的杭州。
      推开房门的时候,叶朝雨却不见了影儿。
      待叶少卿打听一圈回来,得知她收买了一个店小二,自个儿爬到屋顶上去了,不禁有些怒意。他抬头望了望屋顶,遂点足掠起,身姿轻盈地停在上面。
      他冷着一张脸望去,那个比他小两岁还端着一副长辈样儿的女子,正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里,抬头对着天。微风撩起她得长发,宛若泼洒在空中的浓墨,满城的光映着她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
      不知怎的,叶少卿一下子就消了气,静静凝望着她安静乖巧模样,眼中只剩下浓浓的哀伤,掩饰不住。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淡淡道:“屋顶这么高,你怎么上来的?”
      叶朝雨闻言,似乎颇为得意地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嘛,我悄悄从你的行囊里拿了点碎银,叫小二帮了忙。”
      “他不会武功。”叶少卿说道。
      “可我会武功啊。只是要他告诉我方向如何,该往左还是往右,往上一点还是往下一点,又不是要他带着我上去。”叶朝雨孩子气地说道。
      叶少卿沉默不语。他印象里的叶朝雨从来都是清冷疏离的,现在的她,却好像变了性子,表现得十分脆弱,又十分倔强。
      他们就在这里并肩坐了良久,直到笼在叶朝雨脸上的那一层生色渐渐淡去,直到她又开始咳嗽,虚弱地笑了笑。叶少卿突然抬手,将她拉入怀中靠着。
      “我有些冷。”他这么解释。
      叶朝雨“噢”了一声,不怎么推却,大概也是没有力气推却。
      许久之后,一阵响声回荡在天际。叶少卿仰首,开口道:“红色的。”
      叶朝雨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什么红色?”
      他淡淡微笑:“烟花的颜色。你的眼睛不是看不清东西么,我给你讲讲。”
      倏尔,她问道:“那烟花......现在是什么颜色?”
      “明黄色,很漂亮的明黄色。”
      “这样啊......比你身上这件衣服的颜色还好看么?”
      “那怎么可能。”
      叶朝雨闷闷地说道:“嗯,我……咳咳,咳……我也觉得不可能。”
      她不给他接话的机会,又开口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师父的坟头该扫扫了,还有元庆他们的骨灰……我带回来了,想好好安葬。”
      “快了,等你身体好起来就回去。”他说。
      “那样的话,还赶不赶得上下雪的日子呢……”
      她打了个喷嚏,侧了侧身,靠着他的左臂继续睡。
      灯火如昼,明月悠悠。依稀有欢欣的鼓乐声飞过高楼,越过岸头,却不在任何一处停留。
      “朝雨。”叶少卿突然沙哑着嗓音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温柔之间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哀伤。
      叶朝雨倚在他怀中,轻声一笑,喃喃道:“还是那么没大没小。”声音越来越弱。
      “我本就比你大,”叶少卿将手臂收紧了一些,在她耳畔道,“不如我们改改辈分,你乖乖认我做师兄?”
      叶朝雨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
      “我说真的。当你的师兄,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前保护你了,不是么,”他低低笑了,“不考虑考虑给我一个机会?”
      却再没有回音。
      怀中的女子脸色苍白,安安静静睡去,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袖子,仿佛一个天真的孩子。
      叶少卿淡淡一笑,仰首望着漫天花火,绚烂异常,盛大得如同一场梦。仿佛是回到了十年前,三月的烟花盛开在西子湖畔,不同的是,他站在断桥上回首望去,她一袭嫁衣如火,却是朝他伸手而来。
      .
      22>>>>>>
      四月,叶少卿返往藏剑山庄。
      他回到了孤山,她长眠于梅林之下。二月才结束的战乱让他们错过了雪后初霁的日子,回去的时候仍是阳春,花木繁茂,草长莺飞。
      他站在空旷的地上静静眺望着夕阳,夕阳沉落在碧波之下。
      七年零两个月的战乱之后,他回来了,还要继续把这场红尘走完。
      人的一生就像一篇故事。
      而他余生的故事,与她再也无关。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孤山霁雪(双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