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衣》苏朵朵

6、将错就错

　　翌日一早，梅衣醒后，到浴房中泡了足足一个时辰方起身。

　　伺候的是留下的黑瘦婆子，面上带笑殷勤十分地侍奉着，心底却惶惑不安之极，握棉巾的手一直抖个不停。后来，实在熬不过了，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求饶命。

　　她能不怕吗？

　　之前与她一起的高壮婆子，竟被当着她的面生生砍断一只手！

　　只要一闭眼，她眼前就浮现出鲜血四溅、鬼哭狼嚎的场景！若不是亲眼所见，她绝不会相信眼前这个柔弱的小姑娘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梅衣微抬眼皮，淡淡问：“你叫什么？“

　　“奴……奴婢秋氏……”

　　“原来是秋妈妈。起来吧，不必拘束。”

　　“小姐，奴婢……奴才不……不敢……”

　　“呵……”梅衣轻笑一声，“秋妈妈不必惊惶。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旁人对我好一分，我便回十分。反之，对我恶一分，我也必十倍还回去。”

　　“奴婢知罪！”秋氏吓得磕头如捣蒜。

　　“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吧。”梅衣揽衣起身，快步走出浴房。时暮寒说得没错，她最大的缺点就是心软。若不是心软，她不会沦落到如今无家可归生死难料的地步。

　　昨夜里秦家三爷冷色冷得吓人，却终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不就是扮娇弱，装可怜吗？为了活命，她也可以啊！这一局，她胜了，胜得非常漂亮，可她竟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

　　门被推开，两个绿衣双鬟婢女送来早膳，十多样精致的点心摆满一桌。梅衣胃里难受，只吃喝了半碗稀粥。“去请你们大管事的来，我有事与他商议。”

　　秦来福已经在门守了许久，闻言赶紧推门进屋。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位轻纱遮面的红衣美人，眉目冷艳，身段娉婷，极为引人注目。

　　梅衣一抬眼，便知这回是货真价实的“美人”。

　　“小姐。”秦来福小心翼翼开口，“这位姑娘是……”

　　“她的事，我自会处理。”梅衣慵懒地半躺在美人榻上，淡笑，“我的身份，你已知晓。至于该如何做，什么人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不用我多说了吧？”

　　“老奴明白，早就吩咐下了。”秦来福语气平静无波。他这一趟出门，真可谓命途多舛，好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谢家“李代桃僵”，那他也就将错就错好了。

　　“你下去吧。”梅衣懒懒挥手，“半个时辰后出发。”

　　“老奴领命。”秦来福恭谨退出，门轻轻阖上。

　　屋里只剩下梅衣与红衣美人。

　　梅衣下榻，围着美人转了一圈儿。“你叫什么？”

　　“凤十三。”

　　“哦。”梅衣细细打量美人的脸，是长得极像，就连冷漠的神情都如出一辙。但梅衣十分肯定，眼前这个绝非之前灌她药的“红衣丫鬟”。而梅衣先前提的要求就是要红衣丫鬟给她作陪嫁丫头，没想到啊，居然也来个“偷龙转凤”！

　　呵，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啊！

　　如果红衣丫鬟是时暮寒，那么时暮寒派这么一个“替身”来，是默许她“代嫁”这件事吗？也是，嫁给一个药罐子，总比嫁给一个……城府极深的“变态”要强得多。

　　大楚十一皇子叶怀谷，名倾天下的“琴公子”，出身高贵，俊雅非凡，是多少闺阁少女梦寐以求的好夫婿。按道理说，与她这个“帝都第一美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然而，梅衣一瞧见叶怀谷那张清雅无双眉目含笑的脸，就想起五年前，初遇时那个如谪仙般的温柔少年，一边温柔地笑着，一边用脚缓缓踩死一只才巴掌大的小兔子的情形。

　　前一刻，还捧在掌心百般怜爱，转眼间便踩到脚下，生生碾死！

　　平心而论，她算不上善人。可除了骄横、冷漠、自视甚高这些帝都贵女们的或多或少都的通病外，她还算个正常人吧？而叶怀谷，心里究竟要扭曲到何地步，才能做出那样的事？

　　时至今日，梅衣都能深切地记得兔子临死的眼神，惊恐、无助、又难以置信！

　　之后，这位十一皇子儒雅清俊、温和谦恭的美名传得越盛，梅衣就越觉得可怕。一想以后要跟那样的男人日日相对同榻而眠，就不寒而栗毛骨耸然！

　　当然，梅衣不待见叶怀谷，叶怀谷对她……呵，亦是彼此彼此。

　　没办法，谁让她是孟昭然的女儿呢！

　　孟昭然，大楚帝国一手遮天的天策上将，有多少人怕他，就有多少人恨他。

　　大楚圣武皇帝年轻时穷兵黩武，连年征伐，孟昭然就是他亲手锻造的一柄尖刀，刀锋所指，所向披靡。许是一生杀伐太重，圣武帝晚年恶疾不断，近年来更是缠绵病榻奄奄一息。谁想年纪越大反而越怕死，太子早殇后，圣武帝竟迟迟不肯立储，以致储君之争愈演愈烈。

　　孟昭然会挑中众皇子中毫不起眼的十一皇子叶怀谷，就是因为叶怀谷生母南音夫人的娘家乃一介商贾，在帝都毫无根基。而叶怀谷本人呢，也个性柔顺，比较好控制。

　　对此，梅衣不知对老头子说过多少次，叶怀谷此人不简单。而孟昭然却训斥她孩子心性，幼稚可笑……好吧，仅凭瞧见人家踩死一只小兔子就断定是大奸大恶之人，听起来确实挺荒唐。

　　到后来，梅衣懒得再费口水，一走了之。

　　有人想她死。

　　有人想她将错就错。

　　那她不如就……将错就错？

　　民谣唱“扬一益二”，除了帝都长安与东都洛阳，天下第一繁华之地便是扬州。扬州古称广陵，楚开皇九年改称扬州，设大都督府，成为淮南的政治中心。但人们还是习惯称“江南水乡扬州”。只因一提江南，便是繁华，而秦家的府邸就在繁华的眼儿上。

　　秦家三层楼数丈高的青龙黄鹄大船在大河上一路乘风破浪，顺利的话要不了十天便可抵达。

　　在外人看来，一切平静如昔。

　　梅衣一袭红衣，立在三楼暖阁窗下，望着浩淼的江水，微微出神。

　　江南，大河的另一端就是她曾日夜思慕的江南，她与娘亲的故里，一别八载，她终于归来了，却是以一种极其荒唐的姿态。

　　不管赌气也好，无路可走也罢，她还是回来了。

　　此时她身边除了凤十三，谢家的秋氏，又派秦来福暗中新采买来一批伶俐可靠的丫鬟婆子。梅衣亲自从中挑了一个唤作“眉儿”小丫头与她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