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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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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将额头紧贴被褥,试着让身体放松,不断传来的火辣辣灼热令他静不下心来,尽管牢房内冰冷的空气正随呼吸灌入体内,但淋漓汗水依然打透了外衣。炽热使他头晕并昏昏欲睡,受到创伤的身体需要依靠睡眠来治疗缓解,可以刚一闭上眼睛,曾经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便浮现眼前,永远离开他的人,以及对他施以恩惠与关照而今却杳无音信的人……他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留不住逝去的,也保不住身边的,而无能之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他们活着的价值究竟体现在何处……
“大人,在下要为您疗伤,您忍着些。”狱医被看守放进房内,他轻放下药箱,对草榻上缚着铁锁的囚犯毕恭毕敬道。
“劳烦。”展昭趴平身体,双手握了身下薄褥,心绪不佳的他想不出更多答谢的话来。
狱医打开箱子,取出剪刀轻车熟路地剪开他身上被凝血粘着的裤子,随后润以清水慢慢揭下贴合创口的布料残片,疗伤本就是第二次摧残,生拉硬扯只会给伤患带来更多的痛苦。除去裤子,打得破烂的皮肤完□□露出来,而狱医早已习惯了这场景,比这凶残的景象都不会令他有丝毫色变。“大人,疼就喊出来。”这句看似体贴的话实际上是开始清洗伤口的信号,洗伤过程往往给患者带来难以承受、堪比受刑的折磨,其狠厉程度不亚于再挨一顿板子。
狱医调了药水沾湿手巾按在臀上最严重的那处伤口,下方的身体立即挣扎扭动起来,但并未听到刺耳的呼号。他另一手按了展昭后腰道:“请放松,别乱动。”
展昭张口咬了被褥,强令身体平摊开,他很难按要求做到放松,只能保证发了疯的身体不再乱躲。铁链被拉得咯咯作响,连着铁链另一端的横梁也被挣得紧绷起来。
“唔……”随着狱医一下一下的擦拭,伤口仿佛烫过一遍热油,被药水刺激的臀肉又开始翻天覆地地随脉搏跳动而翻腾不已。展昭几乎将口中棉絮咬得稀碎,他紧闭双目,那些方才还来搅扰他休息的残像早已被无穷烈火尽数烧退。“或许疼痛是赎罪最好的办法,它可以让人心安。”
狱医开始翻动药瓶,瓷瓶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牢房回荡,带着甘涩香气的药粉被均匀散在清洗完毕的伤口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口子被淡褐色粉末所填补,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药粉将令肌肤平静下来,说服它们减少对主人的折磨和伤害。
缠好绷带后,狱医帮展昭盖好被子,伤后必须注意保暖,更何况是这秋后时节。“大人多保重,在下告退。”狱医尽了职责后,安静地离开。展昭意外地没有言语,他已在涂药的某一时刻轻轻睡了过去。
门被再次打开时,展昭已醒了一阵,药起了作用,伤处折腾得不是那么厉害,或许也有适应了这感觉得原因,总之,他可以小心地挪动趴得发僵的髋部和双腿。
对于冷凝的突然出现,展昭并不感到意外。“展昭见过冷大人,行礼不便还请包涵。”他晃了晃手腕上扣着的铁锁。
冷凝不理会展昭的自嘲,抬手拉动墙上的把手。
几声齿轮转动的轰响,连着展昭前臂的两条铁链被拉了上去,他的身体也随之被硬生生提了起来,片刻功夫,他已是向上拉直双臂、双腿半跪在草榻上的姿势。
冷凝掀开其半遮于身上的被子,存心夺走他身边最后一丝温暖。“你不问问我来这做什么吗?”冷凝将视线从紧裹着的绷带移到那张精致却苍白的侧脸上。
“处决、释放、刑讯。”展昭转过脸,神色平静得出奇。
“哦?你还算懂点规矩。那再说说,我是为哪样而来?”冷凝来了兴致,转身转到展昭面前,扯了扯他未能整理好的前襟。
“无非是刑讯。”展昭看了眼自己被扯开的里衣。“冷大人若觉得展昭哪里冒犯,还望告知,也好让在下改正,免得日后再惹大人不快。”
“果然是一张毒舌,怪不得庞大人每次都那般不悦。”冷凝按住展昭肩膀,右手握拳猛地发力,铁拳正中对方腹部。“没错,我就是来刑讯的,今天你可是被我逮了个正着。”
“咳……展昭只是心觉不公,一时按捺不住,从未有伤害机密长之意。”展昭剧烈咳了几声,旋即平稳气息,将腹部乃至伤口传来的不适压了下去。冷凝在拿他今日在议事厅的事发难。
话未说完,冷凝的膝盖又顶了上来,“以后给我记住!”
这记膝击比拳头更加有力,展昭摇晃几下,方才稳住身形。
见他一声不响承受下来,冷凝稍显满意:“刚才你只说对了一半,我来到这里,可不止为了刑讯。”见展昭抬起猫眼盯着自己,“你刚来那会,一直跟着我做任务,你御猫有多大能耐,我十分清楚。”他一把抓起展昭衣领凶狠瞪着他:“但是,对于机密长将叁柒肆交给你这种事,我不服!”
“什么?”展昭诧异。
“白玉堂的继任者,机密长定了你。”冷凝没好气地叹道:“本以为能亲手收拾白玉堂这混小子,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你给顶了缺。”
“……展昭谢机密长信任……”他本以为再无希望,甚至做好了越狱而逃的准备,没想到,任务竟以如此突然的方式落在自己头上。
“别急。”冷凝扯过他:“我可警告你,这事是大人背着皇上做的,冒多大风险你自己掂量,倘若你到了那边光顾着七七八八儿女情长,把差事搞砸了,就别指望再进机密院的大门!”
“是,展昭明白,定不辱使命。大人希望展昭何时动身?”
“今晚。”冷凝掏出钥匙给他打开铁锁。“大人因今日对你用重刑而被皇上传去训话了,你正好趁这机会离开,逃狱的罪名是免不了了,不过,这边有我们顶着,你尽管走你的。”
“信牒、联络人、联络地址。”
“都没有。我只能告诉你,白玉堂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邓州西陲,我们推测他在查丹水。”
“我知道了……”这趟任务没有皇帝授权,自然也就没有信牒。
“那边有个古镇叫荆子口,到了那里,你能找到我们的人,出了白玉堂的事,不可能再轻易让他们抛头露面,某种程度上,邓州西南是个危险地带,你万事小心。记住暗号:‘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冷凝漆黑的眸子沉了下来,完全没有进门时的冷厉。
“冷大哥,能帮我找把剑吗?”展昭勉强穿好衣裤。
“剑我从开封府拿来了,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包大人没察觉吧?”展昭试探问道。
“没有,我没惊动他,你还要再回去一趟吗?”
“不了。”顿了片刻,展昭摇头。
“呵,这么绝情,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抛开上司自己跑了,亏得他还曾为你气势汹汹地找大人争吵过。”冷凝难得地动了动面部肌肉。
展昭挪下地摇晃站起身:“这样就好……”
“还有什么要求?”
“没有了。”
“嘿,你小子就不问问怎么过去,你自己瞧瞧你现在这样,八十岁老爷子都比你走得利索。”冷凝指着展昭肿胀的伤处哂道。
“我骑马过去,忍一忍就好了。”展昭收拾停当准备出发。
“行,有气魄!”冷凝竖起大拇指,“我看到时候是你骑马还是马骑你,逞什么能,屁股不想要了是吗?”他扯过展昭,“别死撑了,我也挨过打,打完几天能下地走动我比你清楚,走吧,外面备了车,我派人载你过去。”见展昭一脸不情愿:“放心,我们的人,路上顺便还能伺候你疗个伤。”
牢狱走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灯火维持照明。展昭行动不便,被冷凝扛着一路走进条密道,他曾在这狱中呆过几次,却并未发现此中暗藏密道。出了错综曲折的密道,已然置身于皇宫外围不起眼的一隅。扛着他健步如飞的冷凝道:“前面就是了,驾车的人叫弦子,在我手底下干活,他不认识你。顺利的话,三天后你们会到伊阳城,你就在那下车,剩下的路,就靠你自己了,按时服药,你的路还长着。”
“是。”展昭倒垂着头低低应道。
一会儿,冷凝停了下来,放下展昭,向漆黑的路的尽头望了一眼:“来了。”
马蹄声渐近,马车在二人面前停下来,驾车的人跳了下来:“冷哥果然准时。”听这精神的声音,来人大概二十岁出头。
“顺路帮我送个人。”冷凝拉过展昭向弦子道:“喏,叫大哥,路上好好照顾着,听见没有。”
“诶,哥就放心吧,不就是送到伊阳城,路上按时伺候大哥服药换药嘛,一定完成任务。”弦子笑道。
“少罗嗦,过来搭把手。”冷凝喝道。
展昭被二人安顿在车里,车内是经过改装的,刚好容人平摊开伸展四肢。冷凝将一包东西甩在他身旁:“行了,你走吧。”
“多谢冷大哥。”展昭抱拳告别,那包裹里装着盘缠若干及换洗衣物,还有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巨阙。
弦子扬鞭驱车一路向城外驶去。
展昭趴在车内,窗外不时传来宛转悠扬歌声,汴梁之夜一如既往地热闹,人们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样的场景永远不会改变。
弦子生得瘦高,一张圆脸上总带着令人感到此人很会贫嘴的笑容,展昭翌日清晨醒来时,他已栓了马车,向道旁点心铺的伙计借了火炉煎药。
“大哥,你醒啦,早上想吃些什么,我去买来。”他挥舞扇子大大咧咧地朝展昭打招呼。
“喝些粥便可,谢谢你了。”展昭应道。机密人员大多寡言少语,这样性情开朗的,他竟从未听人提过,机密院的人员组成果然高深难测,想要统领这样一支队伍去做机密要事,领导者没有些手腕恐怕不行。
弦子很快端来热粥,不好意思笑起来:“大哥别客气,需要什么再叫我,药马上就好。”
“你不吃吗?”展昭隐约听到他肚子里传出咕噜噜声响。
“嘿嘿,大哥见笑了,药熬好,我这边就吃了,店里只有一个炉子闲着。”弦子指了指一旁地上堆着的一撮野山鸟。“我喜好野味……”
展昭定睛看了眼那些打来的野鸟,约有七八只,每一只都是被一小段细树枝贯穿双目而致命,绝无例外。“兄弟果然好口福啊。”一发俩洞,吃惊之余不禁佩服这弦子暗器手法的高明,有这样的身手,想必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他们都叫我弦子,大哥也这样叫我就好啦。药好啦。”弦子见锅盖扑腾起来,连忙上去扶住。
二人各自用罢早饭,便驱车继续赶路。展昭趴在车内思忖:这弦子一路闲扯,却从未提及有关自己身份的任何问题,就连伺候自己疗伤服药的时候,也没对这些刑伤多过半句嘴,这小子究竟什么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