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的你（第一部完）》琉玄

20、Chapter9(1)

　　[1]
　　“不好意思，”金炯顺转过身面向他们，模仿哥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微笑，“我没听得太明白。你能再说一次吗？”

　　“你少给我装傻！”比金炯顺要高二个学年的猿人人高马大，他一步上前纠住比自己要矮一头的学弟，听得他手中水壶“哐”的落地声让他心里十分得意。于是进一步发挥他的威胁长项，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贴近对方的脸狠狠地说，“把钱拿出来！否则——你这张脸，我会毁得它再不能做什么狗屁王子！”
　　……你的嘴好臭。金炯顺虽然很想这样对他说，但是出于维护哥哥形象的考虑，只能忍耐住想一拳把他打飞的冲动，如果是平时他早动手了。现在的他只能沉默不语在地心里思索应对的方法，如果是阿孝，他会怎么做呢？

　　“喂！不要以为不说话就没事啦！小子！”猿人看他不说话便在心底认定自己被对方瞧不起了，更紧地箍紧了金炯顺的衣领，“你想逼我们自己动手是不是？啊啊，那我们只好自己动手了，嘿嘿……我想到个好主意。”他眼里露出猥琐的光来，奸笑着说，“把你这个王子剥光衣服丢到学校操场去～怎么样？女生们一定高兴得不得了～然后你就更出名了，小帅哥，嘿嘿嘿嘿～你们说好不好啊？”说完，他转过脸去看向自己的同伴。
　　“嘻嘻，好啊好啊～就怎么干吧！”另外三个人起哄道。

　　“把你的脏手拿开。”
　　——？

　　“咦？”耳边低沉阴森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猿人转过脸来看着被自己抓着衣领的“金炯孝”，是这个文弱的优等生？竟然敢这样跟老子说话？
　　被惹恼的猿人使起蛮劲来双手掐紧了金炯顺将他整个人提在半空中恶狠狠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呵呵，”金炯顺仍然保持着笑容，可是他勾起的嘴角却流露出一丝邪气。他说，“你的嘴好臭。”

　　猿人现在的感觉，就好像看见了电影中的天使影像被配上了错误的恶魔配音。眼中看着金炯顺的笑脸，耳里却听着极端不协调的台词，他稍微愣了一会后出离愤怒了，大吼一声“我让你去死！臭小子——”后狠狠地把瘦弱的金炯顺甩了出去。

　　——咚！砰——
　　一阵瓦罐破裂声，金炯顺的身体重重地摔在破碎的花盆中，被压碎的花朵流出的汁液散发出浓烈的香氛。

　　“啧……痛。”金炯顺坐起来看着自己双手磨破皮的地方渗出血来，这点伤虽然在平时踢球时也常出现，但是他不能容忍的是竟然因为这种人渣流血，心底压抑的怒火愈加凶猛起来。
　　“嗯？怎么了？小～王子～”人猿看着他低垂着头的模样更得意地挑衅起来，他“哈哈哈”地扭曲着眉毛大笑，“你长这么大还没受过伤吧？嘿嘿～看看，看看，你的血是金子色的么？啊～哈哈——”

　　现在照着他的鼻子给他一拳的话，阿孝会不会被处分呢？……他既然那么得老师的喜欢，应该不会吧，何况又是对方惹起的……不好，我不能让阿孝在学校里的形象因为这种人渣受到玷污。
　　金炯顺在心底考虑起各种后果来，他咬着牙齿尽力克制着自己。

　　“怎么了？怎么了？痛得说不出话来了？”见对方不反抗，人猿更加放肆了，他转过头对另外三人挥手道，“来呀！把咱们的小王子拔光了看看！瞧着细皮嫩肉的样子，搞不好其实是个小公主呢！那就便宜我们了，哈哈哈——”
　　眼见着四人渐渐向自己靠近，金炯顺再也忍不下去了，他在心里想大不了最后承认自己和阿孝交换了身份——他再受不了这窝囊气了！
　　“呵……呵呵……”坐在地上的金炯顺的双肩轻轻颤动着，突然低沉地笑了。

　　“咦？”见他这个样子，四个人停了脚步迟疑了一下后哄笑起来，“瞧啊！咱们的小王子给吓傻了！”
　　“呼～”决定回复本性的金炯顺抬起脸来，被刘海所遮盖下的双眼里发出冰冷幽蓝的光，他的嘴角牵起一个诡异的高度，看似兴奋的一字一句地说，“我真的生气了。”
　　——？
　　四个混混被他突然转变的神情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太奇怪啦！他们在心底产生了奇怪的疑问：一开始就很奇怪！怎么觉得今天的他和昨天不像一个人？简直就是另一个人！

　　“混蛋！竟然装神弄鬼——”带头的猿人不想被其他三人小看，借着被金炯顺挑起的怒火抬起拳头就大步迈上去。正在此时——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底气十足的怒喝传来。

　　“什、什么？”被打断行动的猿人保持着挥拳迈步的动作滑稽地僵直在那里，听得身后三人的嘲笑声，他恼羞成怒地转过身去咆哮道，“谁啊！什么东西啊——”
　　一个制服敞开来，领带歪歪地套在衣领下的男生急匆匆地向他们跑过来，他冲着坐在地上的金炯顺关切情急地喊，“阿孝——！你怎么了？”

　　[2]
　　哎？两张一样的脸？
　　猿人瞪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两个男生，坐在地上的是刚才被自己勒索的金炯孝，穿着整齐的学生制服戴着贴合手腕的精工手表，即使是如此狼狈的处境下也表现出贵族般的气质。
　　而现在挡在他前面的男生和他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只是他的头发零乱，粗鲁地挽着袖子，以愤恨的眼神咬牙瞪着自己。
　　……双胞胎？……怎么一点也不像……
　　正在猿人发呆时，他身后的三人提醒他，“是金炯孝的弟弟啦～他的双胞胎弟弟金炯顺～他们在学校里还满有名的～你不晓得吗？”

　　“啰嗦！”猿人尴尬地冲身后人叫道，“老子当然知道！”——其实不知道，因为他几乎每天逃课。自己只在缺钱时，才会留在校园里四处寻找适合的猎物，比如懦弱的学弟和不愿意破坏自己形象的优等生。

　　“阿孝，你还好吗？”匆匆跑过来的“金炯顺”的后背汗湿一片，他“呼呼”喘着气侧过脸来看着没有出声的“金炯孝”担忧地问，“阿孝？阿孝？”
　　……阿孝？
　　一瞬间的恍惚后，金炯顺想起来他们两人现在还在交换身份中，于是微笑答道，“我没事，阿顺。”
　　“呼……”稍安下心的“金炯顺”看着他的样子调侃道，“你现在看起来真狼狈啊，如果让妈妈看见了她一定会大惊失色地责备我怎么没照顾好你。”
　　“呵呵。”

　　“喂喂！废话说完了没有？”见到兄弟俩若无其事地聊起天来，猿人再一次感受到“被瞧不起乘以二”的失败感。他指着“金炯顺”喊道，“喂！没你的事！给我滚开！还是说你想为哥哥出头来替他受我几拳——”说完，他想起了什么于是补充，“啊啊，对了，滚开前把孝敬你爷的钱交出来！”
　　“既然你挑衅在先，我就不客气了。”
　　“咦？”

　　下一秒，空气被闷重刺耳的声音划破，“啪喀！”——
　　“呜啊啊啊——！”在笨重的花盆于猿人的头上裂开的同时伴随而发的是男生沙哑凄厉的惨叫，就在前一秒钟这个金炯孝的弟弟在说话的同时毫不迟疑地举起了一个瓦石花盆朝他砸了过去。
　　现场的人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阿孝，你……
　　金炯顺坐在地上抬起脸吃惊地望着哥哥的背影，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上下起伏的肩膀和捏紧的拳头。虽然知道现在哥哥正在扮演“金炯顺”，但是……
　　阿孝不是很爱惜这里的花吗？
　　那个告诉自己“花也是有生命”的对植物细心呵护的哥哥，和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哦哦哦，我——我的头啊啊——”猿人正抱着满是泥巴的脑袋在地上翻滚着，他微眯着眼盯着“噼啪”落地的鲜血急吼道，“血！我流血了啊啊！混蛋，我流血了——”
　　另外三个人望一眼地上痛苦的猿人，再望一眼“呼呼”喘着粗气的“金炯顺”，看着他赤红的双眼知道他是动真格的了！一时间大家谁也不动，沉默地对峙着。

　　“混蛋！你们在干什么啊？”猿人抱着自己的头跪坐在地上冲自己的同伴咆哮起来，“我流血了！老子要死了！你们呆个屁啊！快送我去医院！”
　　“啊、啊，哦！”三个人正想借着什么样的借口离开这里呢，回过神来赶紧七手八脚地把猿人扶起来由最高大的同伴背着朝花房外跑去。

　　“你们给我记着——我会回头来找你们报仇的！臭小子们！给老子等着！”被驼在别人背上的猿人还不忘回过脸来逞口舌之能，不过毕竟还是中学生，他被自己的伤势吓得不轻，接下来就只顾哭着怒骂，“快点！快点！老子的血要流光了！我要死了啊——”
　　随着“哇啦哇啦”的叫声远去，花房里就只剩下金氏兄弟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金炯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紧张的肩膀松弛了下来转过身向金炯顺伸出手，明朗地笑了，“喂，还不站起来！阿孝！”
　　那种感觉又来了。
　　金炯顺迷糊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又感受到和小时候一样的异样滋味，仿佛眼前的这个人才是“自己”，是“金炯顺”。

　　“阿孝？”
　　“嗯。”走神的金炯顺点点头，握住对方的手说，“谢谢你，阿顺。”

　　拉起对方后，金炯孝突然地抱住了他，将下巴枕在他的肩上才真正踏实下来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阿顺……你没事真是太好了，真的。吓死我了，阿顺……”

　　……叫我阿顺？
　　“嗯。”金炯顺感受着哥哥被太阳烤得暖暖的头发挨着自己脖子的感觉，很舒服。站在花丛中担忧地抱着自己的阿孝还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哥哥。一扫之前的迷惘，金炯顺轻轻抱住他不好意思地说，“……让你担心了，阿孝。”
　　这是兄弟俩阔别已久的拥抱，穿过透明格子玻璃成网状铺在他们身上的阳光让金炯顺恍惚地回忆起，以前的他们是时常牵着手的，在冬天会抱在一起睡觉。
　　对方于自己来说，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3]
　　才第一天，就这么累。唉～
　　整理好仪容的金炯顺回到自己的教室坐在位置上看着手心里的伤口发呆，心想以后还要一天一天地轮流交换身份，都怪自己当初夸下海口，真是好累！反悔行不行啊？

　　“咦？金炯孝，”耳边响起嗓音甜美清澈的女声。“你的手怎么了？”
　　是温婷婷！金炯顺转过脸时迎面看见的是女生被制服掩盖下的清晰隆起，尴尬地抬起眼来望见了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微微撅起的嘴唇丰盈得像是透明的果冻。他认得她——
　　该说是金炯顺身边的男生都认得她，时常提起她，说是“那个叫温婷婷的女生长得漂亮呀，跟娃娃似的，要能跟她做朋友就好了~”
　　一脸向往地说完后，男生们总会再叹气道，“可惜，她是典型的小姐脾气，对男生爱搭不理，而且……而且……”接着，他们会抱着金炯顺故作悲壮地嚎啕，“她最讨厌喜欢踢球的运动型男生啦！”

　　真的很像洋娃娃呢。看着眼前一头卷发扎着红色蝴蝶结的女孩，金炯顺想起自己曾经与她唯一一次的交集。
　　那是一个傍晚，金炯顺在细雨里和伙伴们在学校里的足球场上和高年级的学生踢比赛。已经接近尾声，疲惫的大家都浑身泥泞地喘着粗气。
　　站得比较靠外围的金炯顺正在等队友的传球，此时的他的头发和脸上雨水密布，身上的白球衣也完全成了灰色。正叉腰等待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嬉笑声。
　　他好奇地转过头，就看见了二个站在伞下的女生，其中一个穿着白色袜子的卷发女生拥有一张在雨水中犹如精灵般的漂亮面孔，她用纤长漂亮的指尖遮着嘴发出“嘻嘻”的笑声。
　　当她转过身时，头发上两侧的蝴蝶结长长的下摆在雨中很好看的轻轻飘摇，她说话的声音和笑声一样好听，“嘻嘻，好脏哦~”

　　将她的话语听得真切的金炯顺头脑发热地呆立在原地错过了同伴传过来的足球，输了比赛后的他只觉得雨水落到自己脸上时就立即化作了蒸汽，他就这样记住了叫温婷婷的女生。

　　“嗯，没什么。”关于她的记忆在脑海里闪过后，金炯顺仍记得自己是在扮演哥哥。原来她和阿孝在一个班啊。这么想着，他摆出金炯孝的招牌笑容说，“只是一个不小心。”
　　“哦，是吗？”温婷婷狐疑地看着他，然后叹了口气双手抱在胸前说，“还真的是很~不、小、心，呢！真拿你没办法……”说着，她轻盈地跑回自己的座位翻过书包后又像小兔子一样蹦了回来，不由分说地握住金炯顺的手。

　　“呃？”
　　啪、啪、啪！——没等金炯顺提出疑问，温婷婷已经在他的手心里横七竖八地贴上了好些个创口贴，她笑着看他，用食指调皮地按着自己的嘴唇说，“呐~呐~‘婷婷创口贴’~包治百病哦！”说完时刚好上课铃响，她又穿过错综的课桌活蹦乱跳地回去了。

　　……唔。金炯顺茫然地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卡通图案和粉色的以及桃心形状的创口贴，心头感受到奇妙的温热。原来，女孩子是这么可爱的生物呀……原来她还满可爱的。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合上自己的手掌。

　　“喂，阿孝，”晚上回家后，兄弟俩在自己的房间里交换他们各自在白天时接收的信息，比如遇到了什么事情，和哪个同学发生了什么以及今天学的功课是否一致，为第二天交换回来做准备。坐在床头的金炯顺看着另一头的金炯孝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你跟你们班的那个什么来的……那个温婷婷很熟吗？”
　　“还好吧，怎么了？”
　　“嗯，没什么啦~”金炯顺举起自己的手掌晃了晃，向他展示手心里的创口贴说，“她给了我这些。”

　　“哦，哦。”金炯孝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笑了，“阿顺，你和那些创口贴还满合适的。”
　　“啊啊！你什么意思啊？”好像被嘲笑了！金炯顺皱起眉头。
　　“嗯，这样的话，为了不被人察觉，”无视掉抗议的他，金炯孝看着自己的手心研究起来。“明天我也得在手上贴创口贴才行呢。”
　　“喂！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嗯，什么？”金炯孝无辜地歪着头看他道，“你问温婷婷的事，我说了一般啊，不是很熟。”
　　“就这样？”
　　“就这样！”
　　“……”
　　“……啊！”金炯孝恍然大悟地一拍掌后，指着自己的弟弟露出洞悉一切的微笑道，“原来阿顺喜欢那样子的女孩啊！”

　　“——！你——少胡说八道！拜托你别乱猜好不好！”金炯顺瞬间涨得通红的脸出卖了他。但是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是不是喜欢，只是心里有小小的在意罢了。
　　“嗯，猜错了吗？”金炯孝收回自己的手指羞涩地刮了刮自己的脸颊。
　　“没错！你猜错了！笨蛋！好了！快睡吧！”金炯顺钻进自己的被子整个人埋了进去，脚下乱蹬着要把哥哥踹下去，“下去！下去！去你那张床睡觉去——不要胡思乱想啦！明天到你早起啦！哈哈哈。”——笑声有点心虚。

　　“唔，阿顺……”穿着和金炯顺一样睡衣的金炯孝趴在他的左边委屈地问，“一起睡吧？”
　　“……”
　　“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可怜兮兮的声音，“最近晚上越来越冷了。”
　　“……”
　　“阿顺……阿顺……”

　　“……”隔着被子能感受到哥哥正用手指轻轻地戳着自己的后背。
　　说起来，是真的很久没一起睡了，自从两个人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后……果真就如同哥哥说的，长大后一切都会变吗？以前非要抱在一起才能度过的悠长寒冬，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自己一个人裹着被子迎接天亮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那个拥抱的缘故，金炯顺忽然有点心酸。他于是默默地靠墙贴了过去，让出一个被子角来当是回答。
　　于是金炯孝就顺势钻了进去，还好这张床倒是能让这二个少年舒服地并排躺下。

　　“明天早上你起床的动静小点哦！”背对着哥哥的金炯顺提出小小的条件，“敢把我弄醒了就再也不分温度给你！”
　　“嗯！嗯！”金炯孝诚惶诚恐地赶忙答应，然后侧过脸望着弟弟头发蓬松的后脑勺露出了忧郁溺爱的笑容，他轻声细语地念道，“好温暖哦。阿顺，好温暖。”
　　“嗯～嗯～睡吧，睡吧。”

　　哥哥的体温天生就比自己低很多，有时候金炯顺也会怀疑自己的身体无论四季都滚烫得像个太阳是不是因为他在娘胎里吸走了哥哥太多的温度？
　　不过，只要二个人紧贴在一起，过不了多久，他们的身体就会像是融化在一起的星球般温暖，像是在妈妈的肚子里还没有分裂般的紧密温暖。
　　睡意袭来就抵抗不住的金炯顺弓着背向哥哥靠近了一些，迷糊地喃喃着“睡吧～阿孝，睡吧。”后就迅速地进入了深沉的迷梦，梦里仿佛还能听见哥哥在耳边不断重复着小时候的誓言，“阿顺，你想要的一切，我都给你。我有的都给你。”
　　就像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