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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字条!字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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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马车从早晨颠颠簸簸到中午,停在一处山麓脚下。启程逾今已经三日,今日便是第四日中午,风餐露宿已是常态,旅途辛乏,不足为外人道也。
瑞钦王几乎不让我下马车,唯恐我又给他添什么乱子,我却偷偷撩起帘子瞧见许多,以我猜测,我们这一路算是先锋,总统上路的不到千人。但我想这千人队伍后方应该另有精锐队伍紧紧跟随保护。瑞钦王应该是在以身试险,为他大军探路,故而带上个我,以保万一。
然而我却不明白,何苦辛劳赶去西北平定蛮族,难道为了建立些军功给百姓瞧瞧谁才是真龙天子下凡?这般比较倒是很奇怪的,真龙天子剿灭那么多蛮族作甚,既不能穿又不能吃。
我想起前几日绑我为我蒙眼的那三个侍卫,他们剑柄上刻着的蛮夷图腾,只是不知这三人当真是蛮夷混进来的,还是那武器是从蛮族手上缴获所得。
小丫头从马车外面给我端了些食物进来,也就是一些干饼,一碗热汤,汤是就地取材简单煮的,但凡有些肉质都被瑞钦王和他几个心腹吃了,我便只能喝汤,小丫头连汤都喝不上的。
我把帘子掀开,便看着车外山水人马,便吃饼喝汤,也算快哉。围着煮汤炉子坐了一圈,像一群黑毛猪里坐了三头野猪,我一眼瞅出来那三个配着蛮夷大刀的侍卫,又像是一群猪里站了只羊,我定睛一瞧,却是最初在小屋里伺候我的布衣青年。
恍然间我竟有他乡遇故人的感慨之意。
不过这青年此番不再布衣,而是着了一身轻便铠甲,看上去徒增了不少肃杀之气。我本是胡乱望着青山绿水的,这会儿就不由盯着那位“他乡故人”。他大概是吃的差不多了,就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去。我盯着瞧一时间四周的景物有些模糊了,便只能看见他一人,他伸手在马身上拍了几下,马别过头也不愿意理他的样子,他又连着拉了几下缰绳,马干脆跺了几下蹄子,哼哼的喷着气不愿意理他。
我想他平日里一派安然,现在却被马兄嫌弃,忍不住笑了出来。
再一看他却是抬头正对着我,远远地我看不清楚,却该是有些面色不善的。
我心虚的掩了窗帘,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哪有出了阁的女子这样盯着别的男子瞧的,何况我还是个母仪天下的皇后,这一幕若是被朝中大臣见到,我怕是要被折子给埋了。
可我现在却远离京城,莫说朝里酸腐的大臣,就是城里的石狮子也见不到我失宜的模样。
思及此我不由有些忿忿,我在宫里便时常生气,妃子吃醋惹来是非我会气,谢平澜冷待我我要气的,下人们做事马虎我也得气,总这么气着,好像也就淡下来了,如今担心着自己的安危,似乎比从前哪个时候都要紧急,却只是崩了会儿脸,想着那切切诺诺的小丫头也不会安慰人,便泄了气的软下来。
一顿饭毕,小丫头又收拾了碗筷下了马车,我一人坐着不免有些无聊,撩着帘子正四处探望的欢快,突然见那青年起身,他转身过来便正好对上我,我来不及避过视线,便直直撞上目光。他眼里略过一丝愕然,随后又恢复淡然,便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了礼。
我淡淡的放下帘子,其实有几分心虚的。
小丫头正巧回来,见我放着帘子便问:“娘娘不看看风景麽,马车里总是闷的。”
我只说:“不看了,都是山山水水的有些乏。”
再一会儿,马车又颠颠簸簸的上路了。
再停下已是夜里了,月光稀薄,外头便是深一块浅一块的黑,隐隐勾勒些山川的轮廓。再往前似乎是一片森林,路边是一片笔直的山崖,该有溪水从路边过,依稀可见盈盈闪闪的水光,潺潺水声也可以闻得。
我想今日大概是不会再往前走的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便点起了丛丛火把,火光冉冉点缀在黑夜里,别有些肃然的意味。小丫头说:“娘娘我去为您拿被褥。”
将士们睡得铺盖我自然是没有的,只能在马车里休息,马车里地盘,横则有余,竖则不够,日日晚寝都把自己卧成一个圆润的团,几日下来腰酸背痛苦不堪言,回想以前在宫里,常常枯对香炉那篆字缭绕,怨怼着长夜寂寥,如今再想能有床帐被褥已是万幸,奈何身在福中不自知,如今这情态,不知此生能否再回去那荣华富贵地儿。
小丫头手脚利落,没一会儿便抱着被褥回来,我挪到一边,由她收拾铺整齐了。小丫头就睡在马车外面,如今虽然还未完整的入秋,山里天气也是凉的,我心里知道她这前前后后跑的辛苦,想着我在马车里总归是有个遮风挡雨的盖儿,便匀了一床被子给她。
伸手拿被子的时候我抓住被角,一下摸到一纸质玩意儿的触感,仿佛就藏着被子里,当下心里就咯噔一下,再看丫头的神色,一如往常,心想总归是瞒她好,便抽了另外一条被子给她,她喏喏的谢过了,然后出了马车。
我躺进被子了,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确信与往常无异后,又在被子上摸索找那纸质触感,这下辨识清楚了,果然是一折起来的纸片,塞在被套里的,我眼下没剪刀一类,只好用牙把封边的棉线一根一根咬开,这几日没吃肉,牙口大不如前,几根棉线咬的我满头大汗。
终于摸索着把那纸片掏出来,展开不过巴掌大,黑暗里只能看出来上面有墨迹,辨识不清,我只好撩开帘子借着月光看,马车被我翻身动作弄得一震。
小丫头在外面问道:“娘娘怎么了?”
我说:“马车里睡得不舒服,腰疼。”
她又道:“娘娘委屈了,奴婢听说明日就能到镇上了,娘娘也能睡得好些了。”
我“恩”了一声,心里着急廖火的想看那字条,这么多天啦,总算来点事了。
就这么抖着一看,却不是文字,而是一副画。
一扇荷叶上一尾鲤鱼,活灵活现,仿佛能跃出纸来,荷叶下水波纹纹。
我合上帘子,心跳不止。轻轻用手捏着那张纸,竟都不敢触一触那墨痕。这张纸仿佛是我从回忆里翻找着抖出来,掉在我手里的。
记得当日他纳侧妃,声势浩大,满目红灯绿酒,酒席间觥筹交盏,贺喜连连,便是想寻一处清净地儿也是万万不得的。况且我乃正妃,坐在堂上受她邵长明一杯敬酒也是应该,当下也是穿金戴银绫罗绸缎,倒似又嫁一回般,只是心境不同,酒水饮尽,尝出片刻物是人非的愁情来。
终于礼毕婚成,送新娘子进入洞房。婚宴也来了许多夫人小姐的,这下都该撤去偏厅用膳,把正厅空出来给男人们喝酒说天。我笑脸盈盈的陪着她们去偏厅用膳,脸上一直蒙喜色,仿佛我自己嫁女儿似的欢喜。一屋子女人拥簇着,平时也没这样的机会让她们聚得这么整齐,一开始便还有些怕羞,不一会儿就高高兴兴的聊起来,我四处辗转招待,终于功德圆满可以退下了。
我搀了丫鬟走回自己那屋,长廊里左拐右拐,那晚月色刚刚好,不亮不凉,稍暗稍柔,廊边乱石竹林上一层粉似的光,有风便有乐,竹叶微颤抖下来的声音煞是动人,轻轻浅浅,在心上头挠痒痒似的。
也是别样清幽,自然标格,风倾草漾。
我心里受了天地感动,终于也快活起来,该劝自己的也在心里翻覆许多遍。我想着明日要办的事情,总得早起,受新嫁娘一杯茶水,和和睦睦的说上些吉利话。等他上了早朝,我再去看看邵姑娘,哦不,得改口作明妹妹了,看看妹妹房里还缺什么。
这许多的事情一一办好了,一日也就过去了。这么忙着,日子也就好过许多了。
我回到自己屋里,命丫鬟们点灯,我好卸妆梳洗,一抬眼就看见红木梳妆台上一片荷叶,搭在金玉俗物上别有些滋味。便想着那个丫头乱摆乱放的也就饶她过去了,走近一瞧,却有乾坤。
荷叶上描着一副小画,正是一尾锦鲤,摇头摆尾,姿态灵动,好似要从荷叶里跃出。
我捧起荷叶,闻得一股未及散去的清香。
一个丫环凑我身边说道:“早些时候娘娘洗漱打扮的时候,王爷让放进来的,说给娘娘回来以后再瞧见,不许奴婢们提前说呢。”
我心里好似流过一缕屋外的月光,柔柔呵呵。
如今月光如昔,又见这幅图,却是在我最潦落最不安的时候,心里头总归有些喜悦的镇定的。
这幅图该是只有我和谢平澜才知道的,那么这张小纸条定然是他送来的。我心里略有疑惑,想他废了许多的功夫,为何只送幅小图,但转念一想,这里毕竟是二叔的地盘,若是文字一类的东西,倘若被查了出来便少不了麻烦,但这意义不明的小图,就算被二叔查到,也得让他头疼许久。
但我却不明白这图在这个时候递给我是什么意思。
他娶亲后面几日,当然是要和新嫁娘在一起的,等再来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好几日以后了,他也没再提过荷叶那一茬。我总以为于他而言,画幅小图,也不怎么劳心费力,便是种独特的赏赐。
早先那荷叶我一直留着,放在屋里不显眼的地方,黄枯干脆也不丢。从王府搬进宫的时候却给小丫鬟碰坏了,小丫鬟哆哆嗦嗦的跪着谢罪,我想碰坏主子的东西对她来说可能是要命的事情,不过她肯定在心里想着这么一片破叶子有什么珍贵。那时候我正准备入主中宫,便觉得自己该有些皇后的气度。我拿着碎开的枯叶看了看,日子久了墨汁印在叶子上都模糊了,心里也没什么感觉,当年月夜里柔柔的感动我就只记得个模糊。我想或许这是老天爷叫我放下执念,不必强留。我便没惩罚丫鬟,只命人丢了这片叶子。
这么多年过来,我还以为他早就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却好好记着。
那么今日这幅小图,是在提醒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