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五三、现实 ...
-
秘境中蹉跎了许多个轮回，而现实中，东方的天际才不过刚刚泛起鱼肚白。地面上还残留着雨水的痕迹，回到金缕城的沈青辞与柳梅卿二人茫然四顾，破晓时分，朱雀长街上鲜有人迹，唯有随着晨风在地上滚动的一盏盏残破金灯还述说着昨夜的盛景。
一夜过去，这些下品法器上附着的阵法效力也已耗尽。
回想起孽海情天的经历，二人都是恍如隔世，不觉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柳梅卿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护城大阵并没有被打破，看来昨天敌人并未得手，如此我也就放心了……记得昨夜隐约听到了滚滚雷声，竟真的下雨了啊！”
想起昨夜城中的暴动，沈青辞却并未像这位大家小姐一样乐观：“这雷雨来的蹊跷，依照天象，昨夜本不该有雨——只怕是某位前辈真人引动了雷劫。”
说着，他指了指朱雀长街尽头遥遥可见的城主府，处于整个金缕城地势最高的地方、同时也是距离护城大阵最近的地方，这座建筑理所当然受到了雷电的波及。柳梅卿循声望去，不由得睁大了一双杏眼——
城主府中太上长老所居的那座最高的阁楼，分明露出被雷电劈过才有的焦黑！
她不由得以手掩口，这才没有惊呼出声。好歹有过共患难的交情，知道对方此刻必是心乱如麻，沈青辞也不说话，只默默地陪她站了一会儿。半晌，柳梅卿才重新回过神来，脸上已经看不出先前的惊愕，冲沈青辞微微躬身：“还不曾谢过沈道友在秘境中相助之恩。”
“无事。同舟共济罢了。”沈青辞摇摇头。说话间，二人已经慢慢走到了之前悬挂城主府灯谜的地方，那株高大的玉阑金缕树被雨水洗过，树叶青翠欲滴，花瓣洁白无瑕，更加显得精巧可爱。或许是由于昨夜的意外，玉阑灯节只进行了半夜，那张写着“一夜北风紧，征人尽望乡”的灯谜并未有人猜中，因为时辰还早的缘故，也没被城主府取下。柳梅卿忽的心中一动，指着那盏高高悬挂在树梢的巨大金灯：“沈道友可猜得到这道灯谜的谜底？”
一夜过去，沈青辞之前没能想到答案，现在同样不解其意。他摇摇头，不由得疑惑地望向柳梅卿。只听对方轻笑一声，目光悠远：“你还记得，轮回的最后一世，沈公子送与梅小姐的定情信物吗？”
孽海情天种种经历，说是悟道，可毕竟二人实际上清清白白，深究起来也着实尴尬。但没想到这位大家小姐倒是大大方方提起，沈青辞先是愣了一愣，尔后才缓缓念道：“是姻缘庙里求来的一个同心结……同心……”他忽然有所明悟，偏过头去看了柳梅卿一眼，“谜底就是‘同心’。”
“正是。”柳梅卿点点头，抚掌笑道，“总算有人猜出这道灯谜了，今年的彩头差点就要落空了呢……”
言下之意，这灯谜的彩头就归了沈青辞。眉头皱起，虽说自己的确想要得到己土之精，但沈青辞还是拒绝道：“岂可如此儿戏！论起来，在下是在柳道友的提醒下才想到的答案，这名头我不能要！”
似是意外于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柳梅卿笑容一僵，随后叹了口气：“这灯谜原是我出的，若是真没人能猜出来，彩头其实该归我……我把它当做谢礼送给沈道友还不行么？”见沈青辞仍旧皱眉，她紧接着又补充，“既然在孽海情天中答应过道友，离开后必有回报，我身为金缕城下一任城主，当然不能食言。”
既然如此，沈青辞索性退了一步，只愿取移植七品玉阑金缕花的己土之精，而至于名花本身，则无论如何也不愿再要。没法子，柳梅卿摇头叹道：“也罢，想来道友是看不上这等供闺阁人家赏玩的玩意儿。”
按照事先约定，二人平分秘境中所得的“好处”。由于最后出了变故，他们只拿到了蘅芜仙子的锦囊，里头除了控制秘境的鬼面牌，余下一张符咒和一团红丝都不知是何物。柳梅卿自言可以找家中长辈鉴别价值，金缕城好歹也是散修联盟的脸面之一，沈青辞想到这位大家小姐怕是急着回去打探情况，便答应了先随她一同回去城主府。
沈青辞所料不差，金缕城虽未被破，但城主府也是元气大伤，以至于他随着柳梅卿进入城主府后，半天也不见有人来正经接待。他也不恼，一边等待，一边闭目整理起秘境中的感悟。
听说，昨夜金缕城太上长老与同为元神境界的敌人一番大战，然而对方已经渡过了一重天劫，足足高了一个境界。太上长老苦苦拖延，眼见得已经穷途末路，只得引动了自家天劫，借助天威退敌，可惜自己却运气用尽，匆忙之下渡劫失败。
直到太上长老身死道消，流沙盟派来的援手才姗姗来迟，打退了想卷土重来的敌人，整座仙城这才得以保全。金缕城好歹是四大仙城之一，明面上敢于直接挑战整个散修联盟的人不多，而昨夜打上门来的这位阳神真人却是界外之人，因此才少了许多顾忌——然而就算是事先没有得到消息、导致措手不及，流沙盟前来援助的动作如此之慢，也同样可疑至极。
此间种种龌龊，几乎不言而喻——流沙盟内部，有人私通外敌！
半个时辰后，柳梅卿才匆匆返回待客的花厅。先是抱歉地欠了欠身，她紧接着便取出了那只锦囊：“这张符咒叫红尘幻光符，其中封印了一道二阶道术‘红尘幻光遁’，使用后可以瞬间穿透空间、遁出千里之外；而这团红丝，则是一件玄之又玄的物品‘三丈软红’，有助于修炼与七情六欲相关的功法。”
所谓玄之又玄的物品，既非可以用天地孕育出的炼器材料，亦非汲取灵气生长的灵物仙草，而是指因为出处特殊、而蕴含了某些大道的奇特物品，如天地间第一滴无根水、千载社稷汇集而成的龙气等等，多被用于秘法、或是提升法宝道术的威力，元神之上便时常会用到。而这团“三丈软红”则是采集凡尘中的红尘气息凝聚而成，由于是以人力采集，论珍贵程度就比那些可与而不可及的玄之又玄物品差了许多。不修此道的人拿在手上并无用处，但在修炼此道的人看来，此物便大有用处。
点点头，沈青辞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红丝于在下无用，便留给柳道友吧！”
剩下的只有那块美人蛇令牌了。柳梅卿忽的严肃起来，正色道：“敢问沈道友，你那块鬼面牌是在何处所得？”
“此乃一处散修夜市的开启令牌，地点就在金缕城中。”沈青辞想了想，渐渐地也觉出奇怪之处，“仔细想来，在下还从未见过哪出集市将不同境界的散修分得如此清楚的，出窍、引气和神魂竟分了三个场子，更高境界的还不知是何等光景。”
他大概提了提觉得可疑的细节。末了，柳梅卿叹道：“家中长辈也没看出究竟来，可惜太上长老……不过，真如你所说，我们恐怕是被卷入界外邪修的计划中了。以我们的境界，还是远远躲开得好。”
最后，沈青辞只取了“红尘幻光符”，美人蛇令牌则通过金缕城交给了流沙盟调查此事。拿了一件玄之又玄的东西，柳梅卿自觉占了便宜，便提出以一件天材地宝或是相等价值的物品作为交换。于是，这一日沈青辞走出城主府时，修炼所需的己土之精和乙木之精都已到手。
可惜论珍惜程度，五行之精倒是易寻，而炼制本命法器的天材地宝，无论“空明剑”所需星辰流沙和扶摇之角，还是“太一衍虚剑丸”所需烛龙之息和混沌神石，柳梅卿都没能在自己有权开启的私库中寻到。
回到九霄剑派所在驻地，沈青辞再不犹豫，当即付了十块中品灵石申请使用门中通信法阵。这种法阵除了与宗门中的人对话，还能传送大小不超过法阵范围、品阶不超过珍贵材料的死物，沈青辞就是要靠这个将鬼面令牌传回门派。
负责管理通信法阵的执事忙碌片刻，沈青辞就等到了回复。精巧的阵盘上浮现出自家师父的影像，如同镜子一般栩栩如生。沈青辞先是见过礼，听师父说起已经门中已经收到了鬼面令牌，这才放下心来：“弟子与同门师兄都未看出这鬼面牌的关窍，还以为此物不过是个普通的通关令牌，险些折在其中。”
“不怪你们。”阵盘中传来林溪淡淡的声音，“这是元神真人的手段，本身并无攻击性，即便是为师，一时间也无法分辨。且说说你在那秘境中有何遭遇吧！”
闻言，沈青辞大概讲述了自己在孽海情天中所见所感。末了，他感叹道：“如此看来，蘅芜仙子只怕也与界外邪魔脱不了干系，可她之前讲的有关人之七情六欲的道法听起来似乎也有点道理，先贤曾言‘欲修仙道，先修人道’，亦有不少前辈从红尘中悟出大道。如此看来，邪魔之道，也未必全然是胡言乱语？”
“大道三千，诸天万界既然有许多魔君得道，本就证明了他们所修的道路也是大道。”林溪似不欲在这点多加点评，转而道，“但你如今自身道路尚未踏实，还没到分心对比旁人道路的境界——等到那时，你也该真正明白何谓‘我’道，何谓‘外’道了。”顿了顿，他又说道，“至于红尘悟道，道门中有一位修炼心之大道的半步金仙，为师曾听说过她有关人道七情的论述，深以为然，‘七情六欲皆因心而起，随心而灭；心生则念头皆生，心灭则七情尽灭，心空则万物皆空，我心之外，别无他物。’修士于红尘间悟道，本就是为了明悟本心，手段与目的不可混淆。你若能明了本心，那红尘历与不历都无关紧要。”
沈青辞若有所思。
******************
流沙盟事后的善后工作倒是做的不错，派来调查界外邪魔的人手很快就位。城中的散修夜市自然成了首要怀疑对象，为配合调查，无奈何沈青辞也只得在金缕城再停留一段日子。
因为界外邪魔引发暴动的缘故，金缕城以城主府为首，皆忙于恢复秩序，繁华的仙城一时间萧条至极。沈青辞索性除了偶尔去城主府与流沙盟的人联系一番，其他时候都留在九霄剑派驻地修炼道法。
真气第三转少说也要一年时光，短期内并无太大变化。而这些日子以来，他除了继续修炼几个天赋小神通之外，最大的收获便是将飞鸿剑祭炼上了第三十二层禁制，再过两年便有四重天圆满了。最早的上品法器“青鳞软猬甲”已经完全掌握了四重天禁制，再过四年便可完全掌握前五重天已经祭炼好的地煞禁制。
然而或许是在孽海情天破出轮回幻境时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自那天回到驻地，他在入定之后偶尔脑中会出现奇怪的场景，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打破了屏障、与他产生了勾连，与那道从轮回中唤醒他的声音相似至极。
一开始他还以为又是观想出了岔子，而后来，即便沐浴焚香、清心宁神的手段用尽，这些现象也未消失，便不得不令他慎重起来。从师长处得到的经验告诉他，此事很像是前辈大能暗中操纵的手笔，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向宗门寻求指点，但那些片段诡异的熟悉感却每每令他止住了念头——
洞天中壮丽的星河与辽阔的青空；
纷乱的陨石星群和危险的虚空乱流；
炫目的剑光与炽烈的火焰；
幽深的海底与古老的废墟……
沈青辞不明白这些片段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从那以后，一旦他体会到片段记忆中的宏伟博大之感，灵台之间尚未成形的心剑便活跃起来，仿佛在与之遥遥呼应，心湖更是荡漾出点点涟漪，使得真气修炼都加快了许多。按这个进度，估摸着也许不需半年，仅仅四个月就能完成真气第三转了。
这也使得沈青辞在欣喜之余陷入了更深的疑惑。那道唤醒自己的声音，究竟来自于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五三、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