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K兽

27、鹤归孤山（一）

　　她叫叶长生，孤儿，从小拜于西子湖畔藏剑山庄的门下。
　　对于叶长生来说，她只要把剑练好，把猞猁养好，然后安安分分呆在山庄里，就是最大的幸福。她可不想过什么名扬天下、江湖英雄的轰动日子，尽管身边的师兄师姐都超级犀利，师弟师妹恨不得一头扎出庄闯荡，她还是不想出名。叶长生啊，她是藏剑山庄里最低调的藏剑弟子，因为她只想守着自己一块小地方，喝茶吃饭，抱剑观花……
　　而且她也犀利不起来。
　　尴尬。

　　遇到长孙觅雪，是她出山庄以后的事情。
　　那会儿藏剑山庄二庄主叶晖派她去太原送一批军需兵器，跟几个师兄一块儿，说是想让她见见世面。叶长生本来是不情愿的，但听说太原那边有铸造神兵利器的材料金玄玉，她想了想，还是跟上了北上的队伍。
　　这么一跟，就遇到了这个人。
　　“这就是贵山庄打造的军需兵器？”
　　“对。”
　　叶长生有些好奇地看着这名玄甲苍云军——这人也是女子，但眉目之间却不似江南女子柔情，一手持刀一手持盾，一身铠甲加上头冠的一簇白毛，神采飞扬，英姿飒爽。叶长生看得呆了，她以为藏剑山庄的女弟子已经足够英气，想不到……
　　“果然是藏剑神兵，这些兵器都铸造得很好。”那女子抬眼看她，挑了挑眉：“这般兵器，定能杀得狼牙哭爹喊娘。”
　　叶长生只觉心跳漏了一拍。
　　“啊……”
　　“辛苦你送兵器来，小妹妹。”
　　“嗯？？”叶长生皱眉，“我不是小妹妹！”
　　那人笑了，不作回应。

　　——
　　“觅雪！长孙觅雪！”
　　“军营之中不得大呼小叫，小妹妹，你怎么总是不懂这规矩？”
　　太原部分地区被狼牙军入侵，长孙觅雪作为苍云军，需要长期驻守于此、叶长生就是因为这一件事而频频带着军需北上，表面上跟二庄主说自己想去见世面，实际上，却是为了见一个人。
　　“怕什么，这里离战场远着呢，而且，喊喊你名字怎么了？”叶长生不情愿地扁起了嘴，这个长孙觅雪！老是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好像把我当黄毛丫头！“我不是小妹妹，不许你再喊我小妹妹！我要你喊我名字，喊我长生！”
　　长孙觅雪只是笑，揉了揉她的脑袋。
　　“这一回，带了什么好兵器来？”
　　“带了我来，你不开心？”
　　叶长生轻哼了一声。

　　“长——孙——觅——雪！”
　　不管是春天还是秋天，夏天还是冬天，长孙觅雪发现、这个来自西子湖畔的藏剑弟子总爱往她营里跑。每次来，叶长生都会带着藏剑山庄顶好的良兵利器、或是万花谷具有独特疗效的膏药丸子、丐帮的酒、五毒的瓜。
　　长孙觅雪对这个丫头莫名喜欢，从见到她第一面的时候。
　　只是作为玄甲苍云军的一员，她在太原或是雁门关无非只有一个使命：杀尽狼牙，保卫大唐。但是叶长生的出现，多多少少打乱了她的生活，多多少少……
　　“你这一次怎么那么晚才出来？”军营门前的小丫头正歪着脑袋看她，见她来了，脸上笑意甚浓。“觅雪，你尝尝我给你带来的东西呗，这可是我从秀坊弄来的，超——好吃！”
　　长孙觅雪点头。但脸色苍白挂在脸上，不难被发现。
　　“你怎么了，觅雪？”
　　“没事，最近着凉了，没睡好。”长孙觅雪冲她笑，一手拿过她手里的糕点，犹豫着往自己的嘴里放。
　　嗯，好吃。
　　甜甜的，像长生一样。
　　长孙觅雪一怔。
　　自己，怎么就喊了她作长生。

　　“觅雪，鹤归孤山～我归你！…”
　　但长孙觅雪却一个撼地砸在她跟前，挑起她下巴：“长生，不要喜欢我。”

　　——
　　长孙觅雪死了。
　　战死在太原与狼牙军对决的战场上。
　　叶长生得知消息，日夜奔波赶来，最后只能看着她冰冷的尸体躺在自己面前，刀和盾，尽是斑驳血迹。
　　“师姐说，她的尸骨要葬在雁门关。临走的时候，她托我把这一把古琴送你。”
　　磨损的古琴。
　　叶长生跪在了她尸身跟前，流不出眼泪，心如刀割。
　　“觅雪…”
　　没有人应她。
　　“长孙觅雪……”
　　也没有人应她。

　　下雪了。
　　古琴的弦似断非断，凝住了她的一滴眼泪。

　　——
　　不知道多少年过去，藏剑山庄里的叶长生，过的还是多年前的日子。
　　以前是练剑观花养猞猁，现在是练剑抚琴养猞猁。
　　某一日山庄里来了一位老先生，他看着叶长生手里的古琴连连点头，嘴里还不住地称赞着：妙，如此妙。
　　“老先生这是何故？”
　　“姑娘，此琴从何而来？”
　　叶长生看了看手里的琴，抬头望他：“故人所赠。”
　　老先生笑了。
　　“此琴虽然磨损年旧，但依老夫所见，却与江湖中的一个传说对得上号来。姑娘可知？这琴在人世间有一句诗词形容，美妙得很。”
　　“不知，是何诗词？”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叶长生抚琴的手顿在了半空，许久，手才缓缓落下。

　　那天夜里，叶长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梦到了她第一次到太原的时候，见到长孙觅雪的第一面。她依然是那样地神采飞扬，一身铠甲，一簇白毛，英姿飒爽。
　　她笑着回头，白毛随着她转身而随风飘动。
　　空气里，传来了她那一句话：
　　“长生，不要喜欢我。雁门苦寒，不该留你。”

　　叶长生醒了，身边放着那一把古琴。
　　“鹤归……何不归……”
　　夜里，她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