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this is London ...
-
我乃构成太初万有的那部分的一部分，
也即黑暗的一部分，是我生育了光明，
光明忘恩负义，背叛黑夜母亲，竟想夺取她的特权，把空间全占领，
然而费尽心机仍旧徒劳，因为光明，永不能和物体分离。
——《Faust》
1875年，深秋，伦敦。
18岁登位的维多利亚女王，开始步入生命的晚期。但是，大英帝国，真正完成了日不落的梦想。工业革命迅猛发展，新大陆和遥远的暹罗归入版图。法国，西班牙，荷兰，曾不可一世的帝国，卑躬屈膝。
世界文明的中心横穿过亚欧大陆，行过山川河流，步过荒芜的两河流域那新月的标志，穿过成为历史的千年帝国拜占庭，跨过曾经辉煌的地中海，纷乱几个世纪的德意志兰和法兰西，最后，渡过英吉利海峡，来到了伦敦。
这个曾经是罗马帝国边陲小镇的地方，真正成为了世界的中心。一切光鲜亮丽的，璀璨夺目的，低俗肮脏的，血腥恐怖的，在这里被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漩涡，吞噬着人类的美好和低劣，还有无穷无尽的欲望……
阴晴不定的天气，刚刚被雨冲刷过的青石板路显得格外干净，马蹄声清脆，绅士们轻声慢语，整洁的小胡子，黑色的燕尾服，轻抚着女人们的芊芊素手，电灯和煤油灯，投下远远的光晕，当然这是摄政公园区，骑士乔区，还有苏活区的事情。
伦敦的另一端，在东区以及泰晤士河以南的地方，废旧的窝棚，低矮的楼层，烟雾缭绕的酒馆，肮脏的交易，那里的路面泥泞不堪，马车飞驰而过，留下深深的车辙印，飞溅着的泥浆溅到行人的衣摆上，每走一步靴子就陷入了黄泥地，在道路上留下一个个足印，很快就被新的印记覆盖住了。
永远处于潮湿阴森地段的伦敦，如今又笼罩上了工业革命的雾霭，这条道路，便从来没有干过。
人们仿佛是习惯了一样，在这里来来去去，缀满蕾丝的上衣，高腰线的大裙摆，羊角袖，高立领，黑色的宽檐帽，敲击地面的手杖，黑色的雨伞……
一切都隐藏在浓雾还有连绵不绝的雨幕之中，连同麻木的嘴脸，阴险的笑意，都被深色调和禁欲主义层层包裹……这是个阴暗的年代，肮脏的东西在角落里生根发芽。
从柯芬园艺场（covent garden）回来的卖花的姑娘，手捧着洁白的茉莉，火红的玫瑰，蓝紫的郁金香，走街串巷，鲜亮的色泽剖开窒息的雾气，雪白的衣裙，在浓雾中潮湿的往下耷拉，溅上乌黑的泥点，“先生买花吗？”“夫人买花吗？”她问每一个路过的人。
有人低下头，摘取娇艳的玫瑰，有人手捧纯洁的茉莉，有人抚摸高贵的郁金香，也有人冷漠的匆匆而过，还有人在心中低叹，不知何时她也会成为工厂里疲惫的女工，或是街头的暗娼……这就是伦敦。
“这真是一所漂亮的房子！哥特复兴设计的式样。”
“是啊！伦敦里谁都知道它属于道林格雷先生。”
轻私慢语，巧笑嫣然。摄政街（shaftesbury avenue）上人群都衣着高档。新兴的资产阶级和以往的小贵族们聚集在这里居住，彼此攀比和结交。
两个穿着高高立领鲸骨裙的姑娘，慢悠悠地踏过青石板路。小皮鞋的根踏过积水的路面，过水塘时提起的裙摆，下面露出一双漂亮的小脚。
两个年轻的姑娘，一个看着端庄，另一个则耀眼万分。
“明天，明天晚上我们就可以见一见这位先生了。他可是现在伦敦社交界的话题人物。”耀眼的姑娘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还有碧蓝色的眼睛，她捂着涂着鲜红口红的嘴，轻轻地笑了两声。
另一边，有着卷曲的褐色头发的姑娘也轻轻地笑了:“是啊，让我们到时候见识见识他的风采吧。”
金色头发的美艳女郎自然就是露西，她在伦敦上流社会的社交界向来混的如鱼得水，是个人物。她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看上去就和精灵一样。显眼的口红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禁忌，但是爱美的人士从来不少。绅士们从不对此发表任何言论。
也只有过气了的老女人一再回忆自己当年的风韵的时候会责怪露西是个“浪荡的女人”，或者是“过于注重修饰”。但是，这更不抵挡不住年轻男人们赞赏的目光。“她就是新世纪”，男人们会这么称赞她。
而他的女伴，就是米娜。她也是个美人，只不过和她的同伴相比起来，少了一点灵性，看上去像是更加符合长辈胃口的得体的贵妇人，而不是一个鲜活的少女。
米娜很快就可以和她的未婚夫乔纳森先生结婚了。不过现在她的未婚夫，正在遥远的东欧。等他谈下这一笔大生意，就至少能保证米娜过一阵子衣食无忧的生活了。天真的少女的表情停留在她光洁的脸上，显得她比起露西来看上去更加稚气，很难想象她就快要结婚了。
“我想那位远道而来的公爵大人肯定是个阔佬。”露西绯色的衣裙在阴暗潮湿的雾都伦敦中，带起一片鲜艳的红，她娇艳夸张，如同被烈火燃烧的玫瑰，吸引着诸多绅士们的目光。
米娜苔藓绿的裙摆，在积水的石板路上轻轻的擦过，看着身边笑得热烈张扬的露西，她真美，米娜想。
摄政街上那所显眼的漂亮的大房子里，水晶吊灯闪着奢华的光芒。鼓鼓囊囊塞着羽毛的靠垫散落在刺绣的沙发上。仆人们安静的垂手而立。
道林.格雷从通往阁楼的楼梯上面下来，脸上带着困倦。他觉得，自己真是受够了那幅诡异的画像了。自己亲眼看见另外一个自己被禁锢在画像里面，缓慢腐烂的感觉真的是糟透了。
道林拉拢自己散乱的晨衣，遮住苍白的胸膛上面的几朵吻痕。“你们好。”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愉快的说。
“嘿，道林，你真是越发的年轻漂亮了。你的容颜就像清晨时分玫瑰花瓣上的第一颗露珠一样，清澈动人。”亨利勋爵拄着手杖，身体向前微傾，显出一种故意造就出来的殷勤。
说着，他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放在修剪整齐的胡子上方，轻轻煽动鼻翼，闻了闻，然后，他伸出舌头舔舔剪开口子的那端露出的烟丝。
亨利年轻英俊的面庞上面有种当代男青年无法理解的坚毅，就像是个饱经沧桑的士兵。但是，天知道他一向养尊处优!
“你确定你的大脑曾经在清晨时分清醒过吗？清晨玫瑰的芬芳足以让灵魂被涤荡，但是，你这种灵魂被洗涤结束后肯定就消失了。”道林.格雷的另一个好友巴兹尔，不无讽刺的说道。
他们两个一向不怎么对盘。充满艺术浪漫气息的巴兹尔对亨利勋爵那浪荡的生活很是不满。
“对于一个有钱有闲的贵族来说，一天才刚刚开始。”亨利冲着外面已近黄昏的天色道。
“伦敦的黄昏？它每一天都是黄昏。”
巴兹尔不屑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懒洋洋的往后一靠，姿态慵懒。他晃了晃手里的苏格兰威士忌。
道林.格雷自是懒得理会这两人，他不着痕迹的在镜子里面对两人翻了个白眼。稍显阴郁的脸庞上带了一丝笑容。
从刚刚认识开始，这两个人就在斗嘴，道林认为，这是画家和勋爵之间的某种……哦，对了，是某种情趣。
果然，亨利勋爵慢慢踱步到了巴兹尔身边，雕花的手杖柄轻佻的挑起巴兹尔瘦削的下巴:“我亲爱的小画家，你想说什么吗？”
“不。”巴兹尔很快的转动了一下眼珠，转瞬间就换了话题:“卡萨布兰卡配苏格兰威士忌也不错。”
亨利满意的笑了。
道连.格雷面对着穿衣镜，背对着亨利勋爵，整理着自己袖口的蕾丝花边。夸张收腰的马甲和外套，将他的身线拉长，显得更加挺拔了。带跟的皮靴轻轻敲击着木地板。他漂亮的让人难分性别。
道连格雷转身看着他的老朋友们:“这身怎么样？”他轻声地问。
绣着金线的马甲外套，夸张的蕾丝袖口，擦得发亮的鹿皮靴……还有青年，半长的卷曲的黑发垂落在肩上，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浓密如贵妇用的羽毛扇的眼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高挺纤细的鼻梁，粉色的薄唇，一如巴尔兹给他画的那张画像——清澈完美。但是此时却多了那么一点点邪魅的气息。
“俊美非凡！”亨利勋爵抬起酒杯，轻轻地和巴兹尔碰了一下，两个人默契的一饮而尽。
道林无奈的摇头，穿上自己的外套。
伦敦西提区的小巷子骨瘦嶙峋，又阡陌交错。两侧房屋投下的阴影彻底遮盖了巷子里面埋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路边的低价的旅馆随时为妓女开放。
一辆看上去普通的旅行马车在弗里特街（fleet street）停下来，来往的行人谁都没有抬眼多看一眼。
道林拒绝了仆从的帮助，直接从车上跳下来，泥点溅上了他光亮的靴子。
“看看吧，真实的伦敦。”道林喃喃低语着，看着这比起乡村更加贫困肮脏的街道，想起花街的凶杀案，最近关于开膛手的报道铺天盖地，但是，人们还是追寻着快乐的步伐，尽情享乐。
除了一些不知名的报纸和苏格兰场还在追寻着事态的发展，其他人，特别是那些贵族，他们的目光早就重新投向了东印度公司那有趣的新型经营模式和他们那可观的贸易收入上面去了。估计就连被包养在圣.詹姆斯街（st.James street）的高级娼妓也不会再看一眼那些分析的头头是道的报道，她们肯定会说“真是长篇累牍”。也就是在花街还有毗邻的衬裙巷讨生活的人还会记得那血腥的凶杀案。
巴兹尔歪着头看了道林一眼，然后被亨利勋爵扶下马车。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男人少有的童稚色彩。亨利的手在巴兹尔挺翘的股部上面滑了一下，然后低声笑起来。
“哦，英俊的先生！两个便士我就做。”
“嘻嘻，免费的也可以。”
穿着浪荡，浓妆艳抹的女人将外套用力向下扯了扯，露出丰满的胸脯。虽然相貌平庸，脸上还散落着几个童稚意味的雀斑，但玫瑰色的头发倒是别样的鲜丽。
“我刚刚16岁，先生！”她扭动着胯部，风情万种的上前去。
又是一个年幼的雏妓。生活将她们踩在脚底，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女人，过程就是那么容易。
她们的父母也许早就过世，就是仍旧活着，估计也不会为她们的行为感到羞耻和愤怒，只会嫌弃她们上交的钱少了几个便士。
巴兹尔表情在介于窘迫，嫌弃，厌恶，同情之间来回转换了一遍，最后还是给了她几个便士，但是立刻就拽着亨利勋爵是袖子走开了。
“别这样，巴兹尔……”他们两个的声音消失在浓雾笼罩的巷子的转弯处。
道林.格雷哈哈大笑，看上去浪荡不羁。他独自站了一会，看着远去的同伴们，抬手搂过那个玫瑰色头发的姑娘，踏着朋友们在泥地上面留下的足迹，跟了上去。
开完笑，亨利和巴兹尔两人也许可以相互慰藉一番，但是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单身汉！看在她还算漂亮的头发的份上！
“你叫什么名字？”道林的声音隔着湿气传过来，明明是温柔的语调，偏偏带出了阴冷的味道。
年轻的娼妓打了个寒颤:“玛丽，玛丽.凯丽。”
遥远的东欧，特兰西瓦尼亚的最东端，在特兰西瓦尼亚、摩尔达维亚，和布克维娜三国的交界处，喀尔巴阡山脉的崇山峻岭之中有一座古老的城堡。这里茂密的森林和陡峭的山脉，让它是欧洲最蛮荒、最鲜为人知的地区之一。
世界上的每一种已知的迷信传说，都聚集在喀尔巴阡这块马蹄形的地域里。它就像是某种不换漩涡的中心，伫立在陡峭山上的小镇或是城堡里面。
沿着山道盘旋而上，仿佛眼前重现了在古老弥撒书中见到的一幅幅图景，沿着河流小溪奔腾，河岸两边是怪石嶙峋的宽阔裸露地带，放佛经受过大洪水的冲刷。只有创世时期的大洪流才能把一条河的岸边涤荡得干干净净。
比斯特利兹，这是一个古老而吸引人的地方。地处边界，沿着它的博尔戈官道便可进入。
这个地方曾经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至今仍留着腥风血雨的沧桑痕迹。半个世纪前，这里曾接连发生大火，前后有五次。该地也曾遭受过三个星期的围攻，一万三千人丧命。战后饥荒和瘟疫接踵而至。
居住在阴森的古堡里的那位伯爵，微笑着念出了布尔格尔写的《雷诺儿》中的一句诗:“denn die toten reiten schnell”——死人行如飞，然后狡黠的微笑。
他对着镜子扎上那头微卷的长发，水晶面层的镜子中，面容瘦削，身材高挑健壮的男子穿上华丽的、属于中世纪的长袍。
随着他的动作，瘦削强劲的背肌微微隆起，然后被东方华贵的丝绸遮盖住。宽广的额头，锋利、狭长的眉，罗马鼻下面是线条分明的嘴唇。而他的眼睛，隐藏在高高眉骨形成的阴影里面，看不真切。
越洋的船和船工都已准备就绪了。这一切估计都得感谢那个千里迢迢赶来地乔纳森……
London……
灯火通明的大厅中，伯爵愉快的转动着手中从图卢兹运来的红酒，血红色的眸子渐渐加深，最后，变成了和黑夜一样的色泽。
米娜如今长久的居住在富有的朋友露西家里，以慰藉长期和未婚夫乔纳森这段时间的分别。闺蜜们可以探讨的世界远远超出了男人们的预料。
米娜每天都写日记，记录每天的生活和对未婚夫的思念，其实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手段。同时，可以在乔纳森回啦的时候交换彼此的日记，以此证明对彼此的忠诚。
有时候，米娜会盼望着和乔纳森通上一封信。但是他们的通信停止了有一段时间了。乔纳森去的遥远的东欧，似乎那里的通信不太便捷。秋天开始，邮差带给米娜的信件开始变少了。
“那里通信肯定不太方便。”米娜试图说服自己的朋友。她是个内向的姑娘，露西是她为数不多，非常珍视的朋友。虽然有时候米娜也不太喜欢露西放纵的生活，但是，不可否认，肆意享受爱欲的露西显得更加有魅力了。
唯一让她发愁的是露西和乔纳森的关系。她富有的朋友总是劝说她离开乔纳森另觅佳婿。因为乔纳森没有足够的金钱来支持一段富裕的生活。
而乔纳森也总是竭尽全力避免她和露西交往过密。他害怕自己可人的未婚妻习惯了富裕的生活，不再想和自己——一个小律师过苦日子。
“男人总是容易变心。”露西涂的鲜红的指甲缓缓划过米娜正看的书籍，在书页上留下一道艳红色的划痕。
“不过，如果你喜欢的话……”金发女郎耸了耸肩，决定停止这个话题。她抬起手臂，身上红色的薄纱在夜风中柔软的扬起来，就像她的身段一样妩媚动人。
薄纱贴着米娜光洁的额头滑下，“记得明晚的舞会就行。你说过要陪我去的。”
有时候，她这个富有的朋友很是任性，明明知道自己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但是，“好吧。”米娜答应了，只要她别再在乔纳森这个话题上纠缠不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this is Londo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