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伯爵与仆人》昭墀

8、第八章 我有钟情的

　　一支舞跳到半途，旋转中，我手中换了一名女伴。我心不在焉地扶着她的腰肢。忽然间，她轻微地“啊”了一声，我这才回神，发现是玛戈的妹妹爱琳。

　　她泪水盈盈地看着我，是那么委屈无辜……天啊，不过是跳错拍子踩了她一脚，为什么要露出这幅被我始乱终弃的表情？

　　“抱歉。”我诚恳地低头注视着她。

　　她摇了摇头，咬住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不该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因为内心汹涌的爱慕而克制不住。说实话，放在平时，我是很有心情安抚她的，但是现在，我的余光看到朱利安被父亲叫了过去。我忍不住借着旋转的空隙朝那头眺望，看到父亲指着朱利安，不知道对奥利维尔子爵说了什么。很可惜，只看到这一眼，我就旋转到了背面。

　　“……姐姐呢？”爱琳话语的尾音恰好落下。我朝她微笑：“对不起，小姐。您说什么？”

　　她仿佛被噎住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摇摇欲坠。这时，我找准时机，抢了一个拍子又转回半个身子——对不起亲爱的爱琳·奥利维尔，又踩到您了——我看到朱利安恭敬地单膝点地，跪在奥利维尔子爵身前为他倒酒。而那个头发只剩脑后一圈、戴着银色假发套的老头子，低着头，笑眯眯地望着朱利安。

　　说实话，我这个角度看过去，朱利安就像正在为他……一样。从前朱利安服侍我的时候，我让他做过。我甚至已经脑补出了他的模样。

　　我一下子怒火中烧，很不幸，脚下又有种软绵绵的触感。这回爱琳没有再发出微妙的声音，而是顺着我的目光朝那边看去。我总算想起自己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跳舞，没有完全丢掉自己的风度，勉强朝她勾了勾唇角：“抱歉，又踩到您了，奥利维尔小姐。”

　　爱琳若有所思，忽然笑着低语：“告诉您一个秘密，凡恩少爷，我的父亲沉迷于索多玛的恶习。”这一刻，她纯洁甜美的笑容忽然沾染了冷酷，充满恶意。

　　索多玛，一座记载于《旧约圣经》的城市。我每日随父亲晨祷晚祷，虽心里不是虔信徒，但对这些宗教故事耳熟能详。索多玛的人们应沉迷于罪恶的同性媾合，而触怒耶和华，派出两位天使毁灭这座城。亚伯拉罕为索多玛祈求，神答应他，只要那城中尚有十位义人，就宽恕他们。天使们刚刚来到索多玛，找地方住下，城里各处的人都围了上来，问那房主：今晚的住客呢？把他们带出来，任我们所为。

　　在这个世界上，贵族老爷们豢养娈童、玩弄尚未有性别之分的漂亮少年是件很平常的事，但是成年男人就不行，拿出来宣扬更是罪大恶极。如果牵扯进宗教，子爵阁下被架上绞刑架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我真为从前以为白玫瑰单纯害羞而懊悔，更是无比庆幸当初没有娶到她。

　　我低声告诫这朵带毒的白玫瑰：“话不能乱说。”

　　她“哈”地笑出了声，幸好还记得不能放大声音：“凡恩少爷，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者！很多人都好奇为什么我和姐姐都没有继承到奥利维尔的绿眼睛，并且子爵从来只把我们当成交换利益的商品，这下您是第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了。”

　　哦，谢谢，我一点都不为此感到荣幸。

　　我不明白她对我坦白这些为了什么，也无心去过问她可怜辛酸的成长历程。我的心里有更紧迫之事。这支舞结束，朱利安消失在了大厅中。我勉强维持着礼仪，走到大厅后的走廊里，找来霍尔：“霍尔，朱利安去了哪里？”

　　霍尔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回答我：“他回房间了，少爷。”

　　“那就好。去找他，让他在我房间等我。”我松了一口气，重新回到舞池里。就在刚刚消失的短暂时间里，已经有人开始在寻找我的身影，尤其是父亲还在这里，我更不好离开。

　　舞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我社交了一整夜，疲惫不堪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直到男仆敲门进来，我这才想起来，坐起身：“朱利安……”

　　那不是朱利安。而是个平日里只在走廊干活的男仆。

　　我一下子皱起眉，声音带上严厉：“怎么是你？朱利安呢！”

　　他吓惨了，脸色发白：“是，是布鲁克先生让我来的……”

　　霍尔管家全名霍尔·布鲁克。

　　我的心开始狂跳，我不想承认，那是害怕某些事已经发生、来不及挽回的感觉，我大声道：“我要见朱利安！现在！立刻！谁阻拦都不行！”

　　男仆连忙跑了出去，我坐在床沿，毫无疲倦，心里的恐惧和后悔根本克制不住。我真该死，父亲三番两次提过要处理朱利安，而霍尔本就是父亲的老仆，我怎么都没有放在心上。我才掌了多久的权，就沾沾自喜狂妄自大成这样了。我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实在忍受不了漫长的折磨，一下子拉开门。

　　我停在了原地。

　　朱利安就站在门后，正抬起手准备敲门。冷不防对上我的眼睛，他眼里有什么一闪而逝，立刻低下头：“少爷，听说您找我。”

　　他的领口扣错了一粒纽扣，下嘴唇有一道新鲜的血口，他虽然伪装得一如既往地淡漠沉稳，但手指在痉挛般发抖。

　　“你从哪里过来？”我厉声问。我想，只要他向我诉说委屈，我一定会为他争取一些补偿。但是他只是说：“从房间里，少爷，我还在被囚禁，您忘了吗？”

　　“……”我沉默了，哑口无言。心里的烈火一下子熄灭，连一丝余烬都没留下。我感觉到了一种无法诉说的，来自灵魂的无力和疲倦。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一瞬间的感觉。

　　“我没忘，我就是……算了。卡登不在了，别人用得不顺手，所以才喊你过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张开手臂，让他如往常那般帮我换衣服。他凑近，忽然一个不稳，往我身前跌来，我一下子搂住他的腰背，这才发觉他浑身都在颤抖，后背也满是汗水。我抱着他，紧紧地，丝毫不想松手。他僵硬了一会儿，慢慢地垂下脖子，将额头抵住我肩膀。“少爷……”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您想要吗？”

　　我脑子里最后一根琴弦终于崩断。我用双手捧起他的头，胡乱地吻住他柔软的嘴唇，吮吸到一丝血腥味，想起这道伤口可能的成因，我一下子嫉恨得发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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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利安站起身，为自己整理了一下领结。他背对着我，忽然开口：“少爷，我想离开城堡。”

　　我火热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去哪？”

　　“回村庄，”他说，“您知道的，我有个未婚妻，算算时候，差不多是时候结婚了。”

　　原来这世上最锋利的匕首藏在他的话语里，尤其是这个时候，我们刚刚拥有了一个堪称契合完美的夜晚……我张了张嘴，问的却是：“那萨拉怎么办？”

　　“大小姐？”朱利安转头困惑地望了我一眼，随即想到什么，“啊，上次的事我一直没有跟您解释。那天晚上，我之所以出现在马厩，本来就是打算劝小姐打消念头。我不喜欢她。”

　　我面无表情：“哦。是吗。”

　　他注视着我，扬了扬唇角：“我有钟情的人，再不会爱上其他人了。”

　　钟情。他用了一个很古老的词。多浪漫啊。

　　我露出讥笑：“所以你打算回去娶她了。”

　　他顿了一顿，还维持着那个单薄的笑：“是啊，我这一生，也许只能接受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