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如青丝暮成雪》唐酒歌

38、决定

　　满芽刚走，梁玦下朝来到漪澜殿。慕成雪正在梳洗绾发，她不喜欢那些繁琐的发髻，便披着头发打算随意在后面一绑了事。
　　梁玦看到的她，便是青丝如瀑及腰垂落，一身湖绿色的宫装，金线绣花延伸到裙摆，腰间丝带紧系成蝶结绾在一侧，左边香囊，右边玉佩。内着白色敞口里衣，露出优美的脖颈和蝶状的锁骨。
　　只是清秀的脸庞，从一进门就没转向他。他屏退左右，上前来，慕成雪就跟没见他一样，绕过他朝饭桌走去。
　　喝了一口粥，她皱眉，这什么，根本就不是那个味道。挑了几筷子小菜，都不是。这么快又换御厨了？她觉得上个做的饭菜蛮好的。
　　梁玦也不恼，跟着坐到一旁。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梁玦见她又摇头又皱眉的，便明白了，今日他没来得及，看来他至少先征服了她的胃。
　　她不是非要挑剔的人，回他一句还行，不再理他，自顾自吃起来。
　　梁玦气闷，这都多长时间了，总该消些气了。
　　夺过她的粥，自己喝起来。慕成雪夺不过，不至于抢那一碗，猛然间想起凝霜说的，在她昏迷期间，每日都是这个人给她净身梳洗，给她穿衣，给她换药，喂她吃饭，从不假他人之手。她自己不能进食，太医说以口相喂，这个人不厌其烦地喂了她一个多月的饭和苦药。
　　她的中药有多苦她知道，而这个人每一口为她先尝。
　　“我们大婚之日，我会给你一个惊喜。”
　　她嘲笑道：“别惊喜变惊吓了。”
　　梁玦得了便宜，心情很好，不想与她争执。
　　慕成雪见此情形，趁热打铁，“我想见七七。”
　　“七七公务缠身，过段时间。”
　　“谁你都不让我见，我在这里有什么意思，不怕我憋出病来？”
　　梁玦见她不满，伸出长手臂将她抓过来放在自己腿上，忍不住朝她微嘟的小嘴凑去，含糊道：“好，我让七七来见你。”难得她没有与他争吵，他不想破环这哪怕短暂的气氛。
　　七七到漪澜殿时直接跪在了慕成雪面前，他来时皇上告诉他，慕公子可能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这个主子虽是女子，却有过人的才智，不然他七七当初也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她。
　　“七七请娘娘责罚。”
　　“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自己招了，真没意思。”慕成雪笑道，“七七，你瞒得我好苦。”
　　“七七知错。”
　　“七七，你还当我是你的主子吗？”
　　七七郑重道：“七七的誓言不变，永远效忠主子。”
　　“可是你背叛了我。”
　　七七沉默，他原先是皇上准备安插在慕王府的，阴差阳错做了四公子的贴身侍卫。可是公子发现他的身份却没有处罚他。
　　“娘娘何时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揭穿对吗？”慕成雪说道，“记得奄城之战吗，我其实不确定梁重甲会不会走奄城老坡，是你教我的法子，梁重甲果然中计。我便开始怀疑，为何你对一个梁国的国君如此熟悉。
　　后来，我欲渡聊关河夜袭梁营反被重创，便猜有人暴露了我军的行踪。
　　之后，我节节败退，每逃到一处，梁军都知道我的行踪，及时追上，并且只断尾，使我离军疲于奔命。一次两次是他梁玦用兵如神，若连日皆如此，我怎会不怀疑离军中有人通风报信。
　　在凤回城，我本想抓住那个细作，就算我兵败，也要先把这个细作碎尸万段。我用箭矢阵便试出了你，还记得有天夜里我找你说话，你衣衫上沾了一片羽毛，我没吭声，我等着你找我坦白，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因为你多次奋不顾身救我，若不是你，我该死了好几回了。可是七七，因你一人，害的是数十万的将士，还赔上了整个离国。而我，深困与此，你觉得这就是你的忠诚吗？”
　　七七磕头认错。慕成雪愤然：“道歉有用吗？当年你昏迷于大雪之中，我救你回家，你跟随我六年，我可有半分对不起你？”她讨厌背叛的感觉，更讨厌被身边最信任的人背叛，哪怕你当初是梁玦派来的，可是你有选择的权利，你选择的不是我。
　　“口口声声说效忠于我，你的忠心呢？”
　　七七自知对不起这位主子，除了对不起认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慕成雪对他这么多年来，他铭记于心，感激之余，只想着要保护她，不让她受任何的伤害，只要她过的好好的，他就满足了。
　　可是，“主人有什么吩咐，七七一定不辱使命。”
　　慕成雪趁着他的愧疚之心，见他决绝了一回，再相信他一次也无妨。
　　“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形？离国如何了？”这才是她叫来七七的目的。
　　七七也不管来之前皇上交代了什么，一一回答：“十日前梁军攻入离国皇宫，俘虏了一众宫人，皇上正忙着处理善后。”
　　才十日前，也就是之前她猜错了，怪不得她问什么梁玦都不回答，更不让别人传消息给她，是怕她阻拦吗，她孤身一人而已，能做什么，梁玦太看得起了她了。
　　“慕家人可有什么消息？”
　　“未曾听说，只听说关押了郑家的人和离国的皇帝、大臣等，其他的不知。”
　　那么孔休、商少良他们也在其中了，为何独独没有她的家人，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智的分析这里面还有什么。慕家的人，在大钦府，她兵败的时候该还在那里，难道被梁玦关到别的地方了还是已经被郑太后他们……她不敢想象。梁玦曾说他们都很好，她宁愿他说的是真的。
　　“柳云以及诸位将军呢？”
　　“他们被关到一处。”
　　“梁玦可说要如何处置？”
　　“皇上近日忙于安抚百姓，未曾处理这些人。”
　　这么多的人，她想要放的话不容易，更何况她一人，连个内应都没有。
　　“你知道他们关押在何处吗？”
　　这是机密，七七犹豫着要不要说。
　　慕成雪叹气，无比失望，“算了，你若是为难，我不逼你。”
　　“七七知道，他们被我的部下看管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是上天给她好机会。
　　慕成雪让七七先回，需要他时自会召他前来。
　　过两天就是除夕，凝霜指挥人在布置漪澜殿，红鸾站在书桌前给娘娘研磨墨，见主子画的又是圈又是条的，看不懂。
　　“红鸾，出了永延殿是宣德殿，沿着这条线是白虎门，对不对。”慕成雪指着手中画的图纸，这是她好不容易询问出来的成果。
　　红鸾不确定：“是这样，但是不是走这里奴婢也不知道。”
　　唉，看来纸上谈兵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
　　“在做什么呢？”
　　慕成雪被梁玦突然的一声吓一跳，下意识地将手上的图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梁玦眼中一丝阴寒一闪而过，笑道：“在练字？我的皇后何时这么用功？”
　　慕成雪挽起他的胳膊，把他拉出内室，“闲来无事而已。”
　　两个人走到殿门口，慕成雪指向园中红梅：“我想出去，梁国的皇宫我还没有转过呢。”
　　“等你封了皇后，你想去哪里都行。”梁玦知她闷在这里无聊，她一点儿不像平常女子，不会规矩地待在这里，如今却沉静数日，他害怕，一旦她走了出去，凭她的聪明，一跃宫门再不回来。
　　做了皇后出门前呼后拥就走不远了是吗？这个枷锁她怎会不明白。只是皇后又如何，她从未看重。
　　烦躁地说道：“为什么非要给我封后，这个皇后我一点儿也不稀罕，你就不能放我出去，我在这里暗无天日和坐牢有什么区别，你究竟要怎样，天下你已经得到了，什么样的皇后没有，……”
　　梁玦见她越来越急，张皇失措的样子，按下她乱舞的手，紧紧抱住她，安抚道：“好了，好了，你不要急，不要急，我忙过了这一段好好陪你看遍整个梁国好吗？”
　　他似乎忘了，把一个人困久了，是会疯的。他的慕成雪冰雪聪明，他怎么能逼她呢。可是，你不在，我会疯的。
　　慕成雪平静下来，恢复了与他的距离，“你答应我三件事，我都依你，绝不出去。若有一件没有办成，封后之时便是我慕成雪的出葬之日。”
　　梁玦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头打算与他作战的小狮子。
　　“你只管说。”
　　“第一件事，放了我离国的旧部。”
　　“七七倒什么都跟你说了。我本来不想为难他们，答应你无妨。”
　　“第二件事，我要你遣散宫中所有的妃嫔，一个都不剩。”
　　“这么快就吃醋了，我答应你便是。”
　　慕成雪不理他的调笑，前两件事好办，第三件事他未必能答应的这么利索。缓缓开口道：“第三件事，我要你退位，以后永不为帝。”
　　梁玦温和的脸上重新恢复冰寒：“我不能答应你。”不管是她还是江山，他都要。
　　是“不能”？我慕成雪原来也没有那么值，恐怕连你万里江山的一角都抵不过。
　　“那你可以走了。我慕成雪不会嫁给毁我离国之人。”
　　从没人敢让他如此愤怒，一再挑战他的底线，慕成雪，你够敢，可偏偏我们都是固执的人，梁玦敛去神色，嘲笑道：“是吗？我进得了离国，还要谢你呢，慕元帅，骁关这份大礼，没有你的成全，我怎么得这大好河山。”
　　“你……你……”慕成雪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梁玦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嘴边，“恨不得杀了我？你不会的，不然我现在不会站在你面前。你该知道，乱世二百余年，什么该是最好的。”他就赌她的远谋，她的见识，她比他想象的更明白。
　　是的，她就是因为太知道了，才没有给他出更多的绊子。二百余年的诸侯之乱，由百余诸侯林立到只剩三大诸侯，统一之业，大势所趋。百余年，谁得利，谁遭殃，世人皆见。而他梁玦，正是顺应时势，能终结乱世，终结百余年百姓之苦的人。相比梁重甲的暴虐，梁玦，会是一个好皇帝的，她这么做，是对还是错？慕成雪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