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谋权 我的死期还 ...
-
我的死期还未到,这日子掐算的十分好,恰恰就在大胤太子大婚之日。
小黑端端正正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他这个样子已经持续六天了,而我,也已经在床上躺了整整六天,这六天来,几乎全帝都的大夫都来给我把过脉,但是无一人能解此毒。
我转了转眼珠子,张了张嘴,发现嗓音十分沙哑,但好在还能发出声音。我看向小黑,道:“明日过后,一切就会结束了。”
小黑动作迟缓地转动着眼珠子和我对视起来,我以为他这次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来,可是他一开口,还是曾问过的那句“为什么?”
我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我觉得他该明白的,倘若他还有一点记着自己不仅是当朝大胤太子,不仅是司马家的二公子,还是一个无权无势,只与一人有过牵扯的小黑的话,他就不该问这一句“为什么”。
但我一向是个讲道理的人,所以我还是认认真真地解释给他听:“其实有时候觉得,做个写书人一点也不好,听过的故事太多,懂得的道理也太多,所以才会什么都明白,连无理取闹,装傻逃避都找不到好的借口。你看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所以我们应该在一起,这听起来实在合理。纵然你起初是骗我的,甚至一直在骗我,但我其实没有很介意。我傻,不能要求谁都和我一样傻,我胸无大志,却也不能拦着你和我一样一事无成,你的抱负,你的无奈,你的身不由己我都明白,可是明白了其实也没什么用,我还是不能和你在一起,就像你明明爱我,却也依然要利用我是一个道理。”
小黑似乎并没有被我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所触动,他表现的仿佛更加迷茫了,他说:“为什么?你既然都懂,你既然也并非想要那王位,那为什么就不能继续和我在一起呢?”
我微皱起眉头,觉得小黑似乎有些傻了,我解释的那般明白,他为何还是不懂。
我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于是伸手在怀中摸索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于是皱着眉又摸索了一会儿。
小黑问:“你在找什么?”
我说:“一本书。我一直随身带着的。”
于是小黑不知从哪里忽然变出了一本书,我接过来翻了翻,忽地笑道:“就是这个!小黑,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
我便继续说:“你曾与我有个三年之约,如今也不过两年未到,这本书便是当年的交易,只不过尚未完成,甚至连名字也没起一个。”看着小黑略微差异的眼神,我咯咯笑着,“怎么?你以为我早忘了这回事?怎么会,我一向是最有职业操守的了。但是你也陪不了我三年了,所以这生意也就废了。”
说罢我转手将书扔进床头的火盆之中,转眼间,就烧成了灰烬。
小黑惊呼一声:“稚儿!”
比起他的大反应,我倒是平静的很,我看着他继续道:“这本书,本想着最后由你命名的,不过我倒是为它想好了一个名字,就叫做《笑忘书》吧,你我之间,过去总总,皆如云烟,一笑忘之。”
小黑愣怔了片刻,忽地哈哈大笑起来。他重复着“过去总总,皆如云烟,一笑忘之”,仿佛那些个不懂意思却只顾盲目背诵的孩童一般。
许久后,他终于不再重复那句话,而是问了句“稚儿,你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觉得自己甚是矛盾,于是只能吐吐舌头,讷讷说道:“我也不知。”
于是我们双双陷入了沉默,直到司马昂出现将他带走,我们都没有再多说过一句话。
我想他或许是想解释一些什么给我听的,但是他不知有什么是能解释的,因为我知道的没有误会,都是事实,而他所谓的身不由己的道理,我竟然也都通情达理的替他讲明了。
他不甘的,大概是为什么道理我都懂,可是却依然改变不了什么吧。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估错了我的心,就像大胤天子一样。
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望着床顶发呆,带着不确定的唤了一声“哀墨。”
果然随即听到了回应:“公子。”
我淡淡地笑了笑:“哀墨,你居然还在,哀墨,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一次回应稍有迟疑,但最终还是有的:“哀墨是羽族人,是锦戈公子的手下。”
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他若真是公子熏的人,我与锦戈一直暗中见面他又怎会不知?而锦戈又怎能每次都在他不在时来寻我?很多事,不是我想不明白,只是不愿去想罢了。
我叹了口气,问道:“我想母舅了,你能带我去找他吗?”
哀墨应道:“只是要委屈公子了。”
我最终被易容成一个小丫鬟的模样被易容成侍卫的哀墨带了出去,路途颠簸,我便在途中昏沉起来,再次醒来已是在宰相府中了。
锦戈将我搂在怀中,轻抚我的脸颊,叹息道:“你怎的如此之傻?”
我冲他甜蜜一笑,又在他胸前蹭了蹭,仰起脸看着他说:“母舅,稚儿好生想你。”
锦戈也笑得甜蜜,他将我搂得更紧,也说:“我也想你。”说罢忽地推开我,倒向一边费力咳嗽起来,我看着他的背影,隐隐嗅到了不祥之气。
我们没有时间聊很久,因为明日不管结局如何,都是要出大事的,而锦戈和我,都是这盘棋局中的棋子。
我从未见过锦戈穿战甲的样子,有些奇道:“母舅,你是文官,为何要穿戴成这样?”
锦戈淡淡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嗤笑道:“文官?对啊,我是大胤宰相,自然是文官的,没想到都做了文官,却还要做这武官该做的事。”
我并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越发地不安起来。我大抵明白我明天是要死的,那么到时候锦戈该怎么办呢?人若是没有牵挂,就会生得孤苦伶仃,可人一旦有了牵挂,也会死的不能瞑目。这世间之事,往往是教人生生不得,死也死不得。
再次见到大胤天子时,他的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由此可见,这人也是个好事之徒。
所幸烛光暗淡,他也看不出我有些面色苍白,我附和着与他一起笑,他说:“明日起,孤会在全天下人面前公布你的身份,从此,你就是大胤太子,这天下,总有一天,便是你的了。”
我忍不住设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可笑,我想起了曾经的我为了名扬天下费劲了心思,却原来,有朝一日,这天下都有可能变成我的。
我忽地很想感受一下传说中的父子天伦,便试探着问他:“陛下,时辰尚早,你我下一盘棋可好?”
他似是有些诧异,但终究还是答应了。
不过片刻,棋盘已经布好,我与他面对面落座,他大笑几声,道了一句:“执黑子先行,请。”
今夜一切静好,就好似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那也是个静好的夜晚,所有委羽村的人都平安喜乐,只除了一个小小孩童。
“二虎!都说了你不要和哀稚玩!你怎么还去同他说话?”
月光下,一个大一点的孩子正在模仿大人努力摆出一副严厉模样训斥着另一个年龄小一点的孩子。
“嗯......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像个白馒头,为啥子不能和他一起玩?”
年龄小一点的孩子咬着手指头,不明所以地瞪大眼睛等着大一点的给他解答。
大一点的孩子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哀稚没爹!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小一点的孩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接着就丢下刚刚还说要与他做朋友的孩子,扭头跟着大孩子跑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往事呢?似乎当真有很久了,久到我几乎都觉得那应该是上辈子的事了。我这才想起,原来我自小没什么朋友是因为别人不愿同我一起玩,并不是我自命清高不理别人的。
我们一直没有什么交谈,本就是不相熟的人,也的确是没什么话好聊起的。就这样静静下着,直到侍官进来也未分出输赢。他哈哈大笑,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回头道:“这盘棋就这么留着,等我们回来,再接着下。”
我想,我已经回不来了,很可能,他也回不来了。所以我没有答应他,只是微微地笑了一笑。
后来发生的一切,与我而言都如走马观花,浑浑噩噩。
伴着百官的指点议论,我身着华服,跟在大胤天子身后一路上到了最高位,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怀疑什么,只可惜,他们既猜不透过程,也猜不到结局。
就在转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在众人簇拥下携同心结立于大殿之上的大胤太子公子熏以及他的太子妃,司马家大小姐司马媛。
我想起司马昂大婚之日,锦戈也是这般站在一旁看着,那时我只觉得他难过的是司马昂要成亲,如今才明白,最伤人的其实是那一双璧人任谁看来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礼官立于中心之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吉时已到!行大礼!”
我转头看向大胤天子,他嘴角忽地噙起一丝冷笑,我一阵心悸,想来我的大限该是到了。
果然,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忽觉得口中涌上一股腥气,还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已喷涌而出,伴着惊呼声,毫无阻碍地顺着台阶一路滚了下去。
“稚儿!”
从口中不断涌出的血瞬间染红了他玄黑色的婚服,我听见他叫着我的名字,我睁大眼睛看着他,我想怕是快要再也看不见了吧。大概大胤天子也是不愿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这时辰掐算的还真是不差分毫。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震怒的天子大喊一声“来人”,随后又听到了他大喊着“长孙锦戈何在?司马昂你这逆臣贼子!”
我听到司马昂清冷的声音,说出的那句“长孙锦戈已在殿外畏罪自戕。”
我以为我会哭的,不曾想却比任何时候想笑,锦戈,你终究还是做不到背叛司马昂,就像我也同样想象不出我会去伤害小黑一样。
然而朝堂之上,一切已然注定,这天下自此就要姓司马了吧。
朝堂内一时间一片混乱,哀墨不知何时出现,从小黑手中将我接过去,我看向他,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微弱:“母舅”。
哀墨不知将什么东西塞入了我口中,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公子,锦戈公子已死,族长派人在外面接应我们,我们趁乱回羽族去。”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果然最后,还是要我一个人去羽族吗?
这样,或许也是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