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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吾妻允儿 ...

  •   “今夜娇妻在怀,春宵一刻值千金,”清冷月光下,那人的侧脸看着更加不近人情,他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他,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你还是快回去吧。”
      那是司马锦戈成为长孙锦戈的那天。
      拜完了天地,喝完了酒席,本该入洞房的新郎官却不在新房里,而是跪在了司马大将军的脚下。
      司马昂话毕便转身欲走,风吹得窗棂重重一响,回过神来的锦戈紧紧握着的拳也随之松开,他一把拽住司马昂的衣服,司马昂回头皱眉看着他,似在怪他不懂事。锦戈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他自小便爱慕的人,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他咬着早已失了色的嘴唇,半响才似是难以置信地道:“将军,你是,当真想要歌儿,想要歌儿去与那长孙允儿洞房吗?”
      许是看着跪在脚下之人神色太过悲哀起了些微的恻隐之心,司马昂缓缓伸出手顺着锦戈的眼角一路下滑,试图擦掉他脸上淌着的眼泪,只是那时锦戈还尚且不够心狠,不够成熟,还未学会完美的控制情绪,还未学会忍住眼泪,所以司马昂失败了,擦干的眼泪马上又流了出来,比那女子的眼泪都还要多,无奈的司马昂只得叹了口气,道:“歌儿,你要知道,你娶了长孙允儿,从今以后,长孙允儿是你的妻。”
      他维持着仰着头的姿势看着司马昂的眼睛,依旧是满面泪痕,却早已没有半点哭泣神色,他微微偏了头,带了疑惑神色,轻声道:“可我根本不愿意娶她啊,是你让我娶她的,为什么呢?你明知我不爱她,明知我爱的人是谁,你明明知道的吧,你不可能不知道啊,你该知道我爱的人是你,我从小便喜欢你,一直喜欢你,只喜欢你,你明明是知道的,可你为什么还要我去娶别人呢?”
      司马昂依然是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良久,锦戈突兀地嗤笑了一声,他重新跪好,跪成最标准的下人姿势,他低下头不再看他,收敛起脸上的一切表情,清冷冷地说道:“我是将军救活的,便是将军的人,我从前就一直听将军的话,以后也必然只听将军的话,将军让我学箭我就学得最好,将军让我去偷东西我便去偷东西,将军让我去杀人我便去杀人,将军让我上战场我便上战场,将军让我立功我便拼了命也要将敌方拿下,将军让我弃戎从文我便弃戎从文,将军让我娶长孙允儿我便娶长孙允儿。将军你要保司马家一世基业,我便为你排除一切异己。从今以后,一切的光明磊落之事皆是将军的,一切阴险卑鄙之事都由我来做,你是开疆扩土,忠君爱国的大胤第一大将军,而我,将会成为霍乱朝纲,阴险狡诈的宵小之辈,你我在朝堂之上势如水火,绝不相容。”
      说罢,他大步离开,没有犹豫一刻,更不曾停留半步。
      本以为锦戈刚才是装醉,可如今看来,他是真醉了。
      他的眼睛渐渐又失了神,茫然的看着窗外,又陷入了另一段回忆,他道:“我平生坏事做尽,对不起的人数不胜数,但若说最对不起的,便非允儿莫属了。她对我痴心一片,我却误了她一生。”
      与长孙允儿的初遇,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日天气好的很,正是长孙家的大小姐十六岁的生辰,终于从父亲那里求得同意,欢欢喜喜地生平第一次踏出了深闺。
      小女儿第一次踏出家门,家中老父自是满心担忧,早已暗中派人将街道上的闲杂人等清除了个干净,就连街道角落里的乞儿都是长孙府的下人装扮的。
      一切本都是极顺利的,小姐玩得很是开心,也不曾对这被营造出的场景有片刻的怀疑,却忽地不知从哪里跑出了一匹被脱缰的马,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让人措手不及。
      只听“啊”地一声,眼看着那马蹄就要踏上长孙家的小姐,却在旁人忍不住闭住眼的一瞬间,疯马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应声倒下,而长孙家的小姐正安安稳稳地蜷在一个英俊男子的怀里,那男子手中还握着一把弓,而马的喉咙处正插着一只箭。
      其实一切的发生都不难想象,长孙允儿本就没见过多少男子,况且还是像锦戈这般英俊的男子,再配上那英雄救美的桥段,一段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就顺理成章了。
      长孙允儿之父长孙无弃虽贵为当朝宰相,却是个只愿一生一代一双人的痴情子,奈何长孙允儿三岁时其母便因病去世,而长孙无弃也不愿再娶,于是长孙允儿便是他唯一的子嗣了。
      此时的锦戈刚立了战功,但却因为在战场上与司马昂起了间隙,在天子面前拒绝了军工之赏,入朝做了个文官,投入长孙门下。
      长孙无弃看着这品性才华具是万中挑一的青年才俊,自是欢喜,亲请天子赐婚,锦戈入赘长孙家,娶长孙允儿为妻。
      那当真是个很好的女子,眉眼可爱,生性单纯,在最好的年纪,怀着一腔痴情与对未来的美好愿景,满心欢喜的嫁给了他。
      但洞房花烛夜他便负了她。
      他是在三更天的时候回到洞房之中的,他掀起她的红盖头,单手支起她下巴逼她抬起头看着他,她脸上泪痕尚未干,一脸的惊慌失措,她努力地对他笑了笑,声音软软地道:“夫君,你怎的才回来。”
      他长袖一挥,便将即将燃尽的龙凤烛扑灭,将那微微颤抖的娇小身体覆在身下,他擦着她的眼泪,柔声道:“你哭什么呢?我都不哭,你又哭什么?你嫁给了你喜欢的人,你该高兴才对啊。”
      长孙允儿有些怯怯地伸出手,她本想着摸一摸她夫君的脸,却因摸到了一片湿润而陷入愣怔,半响,她似是十分艰难地问道:“那夫君你哭什么呢?难道你不喜欢我?你娶的人不是你喜欢的人,所以你要哭吗?”
      这次轮到锦戈愣怔了,他忽地一笑,柔声道:“不,我喜欢你,所以我才会娶你。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切莫要辜负了。”
      他对她是极尽了世间的温柔,他想着终究注定是要负她的,就对她能好一时算一时吧。
      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嫁了人的女子,她此生便就无所求了,她会将自己的一切都系在她的丈夫身上,以夫为天。
      纵使那温柔似乎也只维持了不到三个月,她便要很久才能见到自己夫君一面,即使是见到了她的夫君也不再碰她,他似乎越来越不想见到她,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在忙,她问他在忙什么,他便回一句各种忙。
      忙当真是一种既随便又方便的借口。
      一年,两年过去了,他依然在忙,但事实上他也的确很忙,就像小时候她总问奶娘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奶娘也会回一句爹爹很忙。如今,爹爹已将宰相之位让给了自己的夫君,那么夫君便只可能比从前更忙,忙道她都要忘了她夫君的样子了。
      记忆是一种很骗人的东西,其实他对她不好,只不过最初的时候因着愧疚,更因着要讨好宰相长孙无弃,所以对她温柔了一些,她便每每想要怨恨时,就拿出那记忆看一看,就会觉得她夫君待她其实很好,于是便能继续等下去,至于等什么,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后来,又过了几年,她的夫君在朝堂之上的地位已经彻底取代了她的爹爹,她爹爹告诉她他们都看错了他,她爹爹说她夫君其实是狼子野心,入赘长孙家娶她为妻,为的不过是要夺这宰相之位,如今,满朝文武,他是奸臣之首,为人阴狠,陷害忠良,不仁不义,实乃畜生不如。
      她听后也只是淡淡一笑,此后一病不起。
      终于在她二十又一的那一年,终于要不久于世了。
      他终究是不忍,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想起第一次见她,她痴痴地望着他,甜甜地唤了他一声“大哥哥”,她说:“大哥哥,我喜欢你,你娶我好不好?”
      她其实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从始至终,都是他骗了她,负了她。
      他浅浅地笑着,轻抚着她的脸,柔声道:“你还很年轻,好好调养,很快便会痊愈,时局已稳,我也不再需要忙了,我会陪着你,我们可以一起去踏青,去游船,去干很多你从前想干的事情。”
      她脸上渐渐浮现出幸福的满足表情,就好像他当真陪着她把这些事做了一遍一样,她将枯瘦的手轻轻放在他的脸上,问道:“夫君,你怎么又哭了?娶我的那天你哭,今日怕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了,怎么还在哭呢?”
      似是一把利剑直戳进心口,他终于再也不能忍耐,紧紧将他的妻子搂紧怀里,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哭得更是泣不成声,似要把这些年的委屈与悔恨全部哭出来一般。
      她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轻拍了几下,笑道:“说什么对不起,我从未怪过你,我只是,只是......”
      忽地一阵急喘,背上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注定了他负了她一生的命运。
      我静静地坐在床前,看着沉睡中的锦戈,忍不住长叹一声。
      即使是在梦里,他也哭得那般凄惨,不知究竟是梦到了负他的人还是他负的人。
      我替他擦干脸上的眼泪,抬起他手臂想替他塞进被子里,却忽地发现他腕上竟还戴着个护膊。从前他是个武人,擅用弓箭,戴着护膊本也没什么,可如今他已是文官,早已多年不曾碰过弓箭了,却还戴着护膊做什么?
      我抓着他的手臂细细端详,这是个五重平纹经锦的护膊,锦上还织有日月、祥云、孔雀、仙鹤、辟邪和虎的纹样,做工精细,一看便是花了极大的功夫才完成的。但这护膊与锦戈身上其他的服饰比起来却显得旧了些,估摸着该是戴了有些年头了,细看才会发现护膊最下面竟还有排小字的,只是被磨得不清晰了而已。
      我起身端着烛台凑过来,在光下仔细辨认,终于还是辨识出了那几个字。
      妻允儿亲绣赠吾夫锦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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