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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章 斯波莱托⑴ ...

  •   到达斯波莱托是午后。
      他们要去的地方似乎比较偏僻。因为空袭,空气里满是烟尘和雾霾,到处灰蒙蒙的一片,盛锐无法判断自己置身于城市的什么方位。
      横穿一片废弃广场似的空地,又走过一条两侧都是高墙的甬道,眼前出现一座方方正正的黄灰色三层建筑。看样子原本该是旅馆之类的地方,现在被征用了。每层有七个带有雕花石台的窗户,但全都紧闭着,黑乎乎看不见里面。大门上方高高悬挂着一杆卍字旗,门口站着两名怀抱毛瑟K98k的党卫军士兵。
      祁寒走近时,两名卫兵啪一声并拢脚跟,唰地平举起右臂行礼问候:“Heil Hitler, Herr Oberscharführer(上士好)!”
      盛锐像个跟班,小心翼翼紧随在祁寒身后。
      原以为多少会被盘问两句,结果他就仿佛是透明人,卫兵的目光越过他直视前方,别说盘问,连看都没看一眼。或许他们已经习惯于不假思索地服从,对未经交代的事物一概视而不见,缄口不言。
      祁寒踏上高而狭窄的木质台阶。盛锐落后几级,视线正与他那双锃亮的军靴相平。一路风尘仆仆地走来,靴面上竟然一点儿也没沾泥灰。他的步伐从容规则,像精密的瑞士机械钟表,每一步都走得分秒不差。看得久了,盛锐甚至泛起一丝困意。
      拐过一个楼梯平台来到二层,迎面一条两米宽的笔直长走廊。这栋建筑的内部,似乎比从外面看上去的大得多。
      一扇扇光秃秃的深色门板整齐地排列在一侧,上面没有号码,也没有把手,如同不知会通往何处的密道。灯光半明半昧,看不清墙壁的颜色,像粉黄又像浅绿。
      一直走到靠近尽头处的一扇门前,祁寒停下脚步,掏出一枚长尾铜钥匙。锁簧咔哒一声弹起,门随即被推开。明明是大白天,里面却一片昏暗。拉下靠近门框的灯绳,头顶上的挂灯应声亮起。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见方,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台铁灰色的衣柜,一桌一椅,此外别无他物。墙上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物件,只有一扇紧闭的窗户。
      盛锐知道为什么这里从外面看去是黑乎乎的了,因为窗户内侧用纸板和胶带封得严严密密,一丝光也不透。这是为了夜间的灯火管制,防止被盟军侦察机发现。万一后勤营被人炸上天,作战部队就要杯具了。
      “这里是你的房间。”祁寒说,“我先去餐厅吃饭,等一下给你拿吃的回来。”他指了指卫生间,“有热水,你可以洗澡。”
      他关上门走了。
      盛锐四下打量打量房间,实在普通至极,毫无特色。就算现在有人把他抓去拷打,他也说不出这到底是哪里,简直像蒙着眼睛被带来似的。怪不得后世关于党卫军后勤部队的信息少之又少,谁也找不出这些神秘的家伙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洗了一个久违的热水澡之后,盛锐把自己塞进被子。这里想必曾经来来往往住过不少人,床褥有淡淡的烟草味,在灯光中令人有种睡意朦胧的恍惚。他不禁想起学生时代跟朋友结伴背包游,在小镇住过的一家青年旅馆,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见门锁打开的声音,祁寒回来了。
      “抱歉,去了一趟营部。有点材料要写。”他把怀里抱得满当当的东西小心地放在桌子上。盛锐注意到他身上的制服是新换的,浆得笔挺。
      “会不会有什么麻烦?”盛锐担心那辆弄丢的车和那两个盖世太保。
      “没关系,应付得过去。”祁寒说着,点燃一只小巧的爱斯贝特加热炉,把墨绿色的军用饭盒架在上面。食物已经凉了,需要重新热一下。
      几分钟后,开始有香气从饭盒里冒出来。嫩嫩的德国小肉肠冒着油滋滋响,炸得金黄的洋葱圈裹着绵软的土豆泥,还有涂抹着果酱的新鲜面包。
      祁寒坐在旁边看着他吃饭,似乎很快乐。
      相处这么些天,盛锐已慢慢懂得分辨他的表情。如果他的眼睛比平时明亮,那么他心情不错。如果他的唇线比往常柔和,那么他在微笑。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内心到外部的通道被什么东西封锁着,很难通过他的表情去了解,他的内心正在发生着什么。
      被他看得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盛锐咽下口中的食物,说:“再跟我多说一些你的事吧。”
      在来斯波莱托的路上,祁寒简单地解释了他的来历和目的。然而他还没有说到,盛锐的穿越跟他有什么关系,以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他无法再回去。
      祁寒正要答话,忽听有人敲旁边房间的门。他立即起身出去了。隔壁传来关门声,接着有人交谈。
      这里墙似乎很薄,几乎不隔音。不过交谈的双方声音都压得极低,盛锐只隐隐约约听到了“帝国马克”。
      不一会儿,响起拉动椅子的声音,房门打开,单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看来那个访客已经走了。祁寒的脚步声在房间里走动,拉开抽屉,合上抽屉。但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再到这边来。
      确认走廊里没人,盛锐溜出屋子。
      旁边房间的门半开着,祁寒坐在书桌前,若有所思。
      盛锐闪身进去。
      这个房间里的陈设跟他的一模一样。桌上放着一本书,还有一封拆开的信。
      “对不起,听见有人来找你,有点担心。没事吧?”
      “啊?”祁寒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哦,没事。抱歉,我……在想些事情。”他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刚才那个人,我之前托了他帮忙,兑换一些马克。”
      德国军人按规定不得持有民用货币,所以会有人出于各种目的,通过一些路子把军用货币和配给卡兑换成帝国马克。
      盛锐没有多说什么。祁寒没有解释他这么做的原因,他也不想追问。
      趁着祁寒转过身的工夫,他的视线落在那封信上。
      他并不是对别人的私事感兴趣的人,但是从那封信上飘来一丝香水味,突然让他有点说不出的在意,忍不住想要偷偷溜一眼。
      寄信人一栏写着德国汉诺威市的一个地址,姓名是玛格丽特·温克尔曼。素色的笺纸半压在下面,可以看见最末一行的署名:格蕾塔。
      这是玛格丽特的昵称。写信给他的女子,应该和他的关系比较亲密吧。
      他想起曾经无意间瞥见,那把鲁格P08的手柄上刻着G.温克尔曼。
      那个G是……格蕾塔?
      他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太愉快的感觉,仿佛被一只又湿又凉的手抓住了。
      一直到吃过晚饭,这种感觉也没消退。就连说话的兴致也变得黯淡,一直聊些有的没的,最后竟无话可说。
      为了不冷场,盛锐指着桌上的书没话找话:“那是意大利语词典?”
      祁寒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是的。”因为打算占领欧洲,德国在军队中发行了各种教材,供士兵学习外语。这本词典是他被派驻意大利时得到的。
      “可以翻翻吗?”
      得到祁寒的许可,他打开那本书。印得很精致,左栏是插图和意大利文单词,右栏对应着长长的德文释义和例句。
      他并不是真的想看,一页一页潦草翻过。
      一边懊恼地想着不如干脆告辞,回去睡觉好了。一边又舍不得,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和祁寒像这样相处的时间并不会太多。
      无意中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稿纸,上面是一幅铅笔画。看着有点眼熟。在大脑中稍一搜索,他记起这是《佛罗伦萨抄本》里的一幅图,描绘的是阿兹特克活人祭祀的场景:一个青年男子仰躺在祭祀石上,执刀祭司正把利刃高高举起。
      “这是你临摹的么?”盛锐问。
      “嗯。”
      “对阿兹特克感兴趣?”
      “也许吧。”祁寒略微思索了一下,“有时候我会觉得,每个人的一生都是献祭。被生下来,就是为了做成某件事。”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
      又没话了。
      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沉默着。一只飞虫剥剥啄啄地扑打着灯罩,像一个人徒劳地敲打着一面墙。
      盛锐站起来:“我去睡觉了,晚安。”
      “晚安。”

      说是睡觉,真的钻进被子里,困意却又上不来。
      盛锐开始数绵羊,数了没几只就变成了盯着屋顶发呆。意识到这样无法让自己入睡,他翻了个身紧贴墙壁。
      现在已经入夜,周围愈发安静,那厢掉一根针都能听见。聆听着祁寒一举一动的时间里,他慢慢阖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片琉璃般澄明的广阔水域。水面上一座座栉比鳞次的宫阙与花园,似湖心漂浮的楼船。
      他在街道上行走。梦中特有的全知全能之感使他知道,这里是阿兹特克的都城,特诺奇蒂特兰。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哪里,但梦中的身体自有主张,脚步不停,径直来到一座神殿前。
      神殿广场中央耸立着入云的高台,漫长陡峭的阶梯一直通向顶端的梯形金字塔。那是阿兹特克人的太阳神庙。
      踏上阶梯,向前仰望,这条道路上布满斑驳的暗红痕迹,是以前的献祭者们早已凝固的血。一步一步,他接近了高台顶端。一位新的献祭者已经仰躺在金字塔前的祭祀石上,赤祼的身躯撒满鲜花。四个头戴羽毛冠饰、衣着繁丽的祭司按住献祭者的四肢,使他的胸膛顺应着石面的弧度舒展开。
      盛锐看不到献祭者的面容,但却清楚地知道,那是祁寒。
      手中蓦然出现一枚鱼形黑曜石锋刃,有着宝剑般尖锐的顶端。他自己就是执刀的祭司,要用这件利器剖开祁寒的胸腔,摘取心脏献给太阳战神。
      刺眼的阳光如灼热的吻洒落在他身上,空气中有着奇妙而残酷的馥郁芳香。术士们在他周围跳起神秘的舞蹈,唱着纳瓦语歌谣,为献祭者指引神之国度的大门。执刀祭司面朝太阳,向烈日与战火之神惠茨洛珀赫特里祝颂古老的祷词,愿万物永生,宇宙不灭。
      祝祷完毕,他向祭祀石走去。祁寒的面容渐渐清晰,他心中的痛苦也渐渐深重。冥冥中仿若有人告知:这是他和他命中注定的一刻,他们谁也逃不开。
      祁寒的眼神很空洞。他的视线穿越眼前的一切,凝视着某个遥远的、肉眼不可见的未知之地。而对于这具身体将要承受的一切,他似浑然无知,又似毫不在意。
      刀锋落下的刹那,梦境倏然变换。阳光不知何时幻化为温柔的月光,照耀着宛如仙境的泉林。祁寒赤祼的身躯仰躺在鲜花和溪流之中,像沉睡的恩底弥翁,胸膛上插着黑曜石锋刃。他的心脏如一枚熟透的果实离开了枝头,来到盛锐的掌上。它燃烧着,变得越来越轻,最终飞升向天空,回归元初,与太阳相聚。而他原本空洞的眼神忽在这一刻灵动起来。眸如深潭,照映着整个宇宙的星光。
      盛锐急切地捧住他的脸,想追问一句话。
      但已经迟了。他眼中的星芒骤然黯去。同一个瞬间,整个宇宙也消失不见。盛锐只觉自己的胸口传来剧痛,好像心脏在被人生生地撕扯。
      这疼痛太过真实,他浑身一震,陡然醒转。
      睁开眼睛,入睡前看到的墙壁映入眼中。祁寒似乎准备睡了,他听见那厢的木板床发出几声咿呀的轻响,像江南小镇摇橹的渔船。
      想要看见他。
      想要确认他真的在那里。
      就好像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像梦一样消失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盛锐披上衣服,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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