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抄》碧夙阳

1、第 1 章

　　【零】

　　阳光微凉，琴弦微凉，风声疏狂，人间仓皇。

　　呼吸微凉，心事微凉，流年匆忙，对错何妨。【1】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悠扬的歌声，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湛蓝的青空。

　　在她离开了以后，时间过得这样模糊而短暂，两百年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一场大梦，而当他醒来之时，身边的所有人都已离开。

　　广袤的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人，被丢弃在时间的洪流里，永远也无法翻身。

　　【一】

　　日光微凉。

　　庭院里的八重樱开的纷纷扬扬，有清风不时拂过，吹起落花轻舞。

　　我翘着脚坐在院中的长廊上入迷地看着院中人舞剑的挺拔身姿，白衣蓝衫在他的动作下翻飞。长剑如芒，每一个招式都气贯长虹。

　　待他舞完一整套剑法，我急忙跳下长廊，三步并两步跑到他的身侧，看着他大汗淋漓的清俊脸庞，扬起笑脸，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锦帕递到他的面前。

　　他收剑回鞘，深色的瞳仁望向我，冲我略一点头，伸手接过我手中的帕子轻轻拭了拭额头上的汗水：“多谢。”

　　看他接了帕子，我不由喜笑颜开，赶紧摆摆手：“谢什么，应该的。”

　　他收起帕子：“待清洗过后，在下再将帕子还给鲤姑娘。”

　　看我笑眯眯地点头，他复又加了一句：“鲤姑娘，你道行尚浅，不该这样常常来到岸上，还是回池塘里吧。”

　　我固执地摇摇头：“不要，紫英，我想在岸上多陪陪你。”

　　“你……”他被我的固执打败，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随你。”

　　他虽从来不笑，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样子，但我知道，他不会生我的气。他从来都对我毫无办法。

　　我是紫英住的院子池塘里的一尾红鲤鱼，不知多久之前修成了一只鲤鱼精，自我有记忆起，紫英就一直是这里的主人。

　　他是剑仙，一直孤身一人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他常常会有一段时间离开这里，周游四方帮助遇到困难的人。

　　而他在这里时，一天里有大半天都在院中舞剑，剩下的半天，则站在我住的池塘边上静静望着池塘里的菱花。

　　他满腹心事，而且并不快乐。

　　在我还不能化成人形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住进紫英的院子里，因为这小小的池塘里统共也就只有我一尾鲤鱼，但我恍惚地记得，我似乎应该要补偿什么人。

　　当我第一次能够化成人形的时候，紫英正巧还在这里，他是我的主人，我想要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我正当悄悄靠近他的房间时，他的剑却已经横在了我的颈边。

　　“姑娘，鲤鱼修成人形不易，你的道行太浅，在下不愿伤你，请不要妄动。”

　　清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僵直了背，小声嗫喏道：“我不是想要害你，我只是想来谢谢你。”

　　他收回了剑，我转过身，偷偷地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

　　这个光风霁月的磊落男子，一定，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二】

　　几场秋雨落下，空气中带了丝丝寒意。

　　我喜欢这样湿润的天气，尤其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趴在廊檐上看他在桌边练字。

　　我识得的字不多，这些为数不多我认识的人，也通通都是他教给我的，但惟独他在反反复复练着的这个字，他一直都不肯告诉我那是什么字。

　　“紫英，这个字到底念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却依旧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鲤姑娘，你为什么要一直呆在这里？”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突如其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想要赶你走，”他怕我误会，于是放下手中的毛笔，认真地对我解释，“只是我一直觉得，姑娘你这样的人，应当拥有红尘高歌的一生，而不是将自己的生命局限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中。”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于是微微一笑，在廊檐上晃着脚：“你说的我明白，可是我不想走。”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紫英，我总隐隐有个感觉，我这一生，不是为自己而活的，我恍惚地记得上一世的时候自己好像欠了一个人很多很多的东西，而我下定决心要用这一世的时间来补偿他。”

　　沾到了雨水的双腿已经渐渐变回鱼尾，我满不在乎地在雨中甩着自己的尾巴，淡淡地说道。

　　“那个人，是谁？”

　　我抬头看着他，摇摇头：“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不去找他？”

　　“你对我说过，这个世界很大，有无数的人穿梭其中，”我侧着头冲他笑，“而我总觉得，一旦我离开这里，我再也不可能找到他。”

　　“紫英你说，我要补偿的那个人，会是你吗？”

　　他的目光微微一闪，一丝不明情愫转瞬即逝，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人欠过我什么，我的付出从来心甘情愿，不需报答，也不要补偿。”

　　【三】

　　遮天大火从他的房间蔓延到院子里的时候，我才在一片火光中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来到岸上时才发现整栋院落都处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这样可怕的火势我第一次见到，却来不及被吓呆，满心所想皆是他还在房间里，我要带他出来。

　　今天早上他才带着满身跟凶兽搏斗受的伤回来，那样的重的伤势还让我吓了一跳，他没说两句话就昏了过去。

　　我渡了自己三百年的修为给他，才勉强稳住了他的伤势。将他放在床上休息后，我实在撑不住变回鲤鱼元身，回到池塘里修养。

　　为什么醒过来的时候，会有这样一场大火。

　　我顾不上自己是条鲤鱼，平生最怕一切能将我烤干的东西，跌跌撞撞地冲进火焰中。

　　他在一片火光中勉强用剑撑住自己的身体，看到我冲进来，不由瞪大了眼睛，冲我吼了一声。

　　“你进来做什么？你是鲤鱼，这火会要了你的命的！”

　　“我不能让你死。”

　　我的声音已经嘶哑，身体开始干裂，但是我拼了命的告诉自己，我不能让他死。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体内的内丹缓缓吐出，内丹化作一层水障，轻柔的笼在他的身侧。

　　我说过要补偿他的，我终究还是做到了。

　　其实我早就该想起来了，他总是对着一池菱花出神，他总是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写着一个不想让我知道的字，我早就应该知道，那个字除了“菱”以外，又还能是什么字？

　　草字头的菱，菱花的菱，韩菱纱的菱。

　　他说他心甘情愿，从没有人欠过他什么，可是我明明就欠了他一世的情谊，将他一个人丢在这纷乱的世间，让他这样孤独，这样难过。

　　我本想要用一世的陪伴来补偿我对他犯下的所有罪过，但现如今，恐怕我已做不到了。

　　对不起啊，紫英，我知道留下来的人最痛苦，所以我还是这样自私，又把你一个人抛回了红尘俗世。

　　【四】

　　风吹回廊。

　　古老的庭院已然破败不堪，廊柱倾塌，房间门口的牌匾掩在厚厚的灰尘之中，青色的石苔爬了满院。

　　那一方小小的池塘早已干涸，池塘中本该肆意游动的红色锦鲤再也不复存在，只剩了淤泥和杂草。

　　白衣蓝衫的男子静静地站在池塘边，深色的瞳仁望向池塘中。

　　“我想要补偿一个人，陪在他的身边，再也不离开。”

　　“你说，你会是那个人吗？”

　　——当我终于知道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的时候，你却不在了。

　　——我曾经找回了你，却又再次弄丢了你。

　　多年以后我又在梦中见到了你，你依旧翘着脚坐在院中的长廊上看我舞剑，在我舞完后笑意嫣然的跑过来递给我一方锦帕擦汗。

　　此刻，唯愿长梦不复醒。

　　——终——

　　[1]来自于银临《锦鲤抄》的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