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旧事》不辞冰雪ice

32、雨来时

　　【四】
　　所谓郡望世家，是享有崇高威望和地位的大族。在所有尊贵的世家大族中又有五个姓氏最为尊贵。即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其中李氏与崔氏各有两个郡望宗族。所以百姓间都称之为七宗五姓。

　　而半夏说的那个不会老的姑娘，便是博陵崔家的。

　　一路上舜华都很沉默，似乎“梓妤”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什么过去的事，舜华的过去我从未过问，也不曾在意过，可是昨晚一事之后，我突然很想问他，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昨晚在舜华的幻境里，我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
　　那一次我是记得的，阿娘生辰临近，整个宫里都弥漫着一阵说不上来的感伤，我缠着太子哥哥带我一起去高家，本以为能有趣些，没想到他们商量的，依旧是阿娘生辰的事。

　　就是那一次，在高府的后院，我遇到了高峄。
　　那个背对着我站在窗边，月白衣裳的小郎君，阳光晴好，树影下，他轻声念着一卷书。
　　他伸出手臂，把我从窗外抱进来的时候，日光落在他白衣墨发上，离得那样近，我看到他墨色眸子里自己的模样，嗅到他衣上暖暖的木叶清香。
　　那时我不过八、九岁的年龄，满心里只觉得，这个小哥哥生得真好看啊。

　　那间小小的阁子里，摆满了书卷，黄杨小几上，一段松烟，砚子里还余陈墨香。他看我盯着书案，就笑道：“你会写字么？”
　　我忙不住点头：“九哥常教我写字的！”
　　宣城笔入了墨，他揽袖，一幅字一气呵成，笔墨挥洒之间，若行云流水。我凑过去看了看，雀跃道：“是飞白！我耶耶的飞白写得最好了！”
　　他写得是《古艳歌》里的句子——“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接过笔，我在下面临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四不像，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温和的看着我，笑道：“姑娘家喜欢簪花小楷的多，不过你若喜欢飞白，我倒可以教你。”

　　言罢，他把手覆在我的手上，一笔一画，执着我的手写了起来，这次他写得是“长安”两个字。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指尖是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趼。耶耶也常说教我写飞白的，可他总是很忙，哥哥们也是没有功夫临帖的。
　　我很喜欢这个小哥哥。
　　这是不是半夏说的喜欢？

　　后来在前厅，我又见到了他，舅公说，这是审行的长子，高峄。
　　我叫他峄哥哥，开心的扯着太子哥哥的袖子说：“峄哥哥的飞白写得和耶耶一样好！”
　　可是峄哥哥一脸不解，他说，他并不会写飞白。
　　我有些蒙了，峄哥哥为何不承认呢？可是小孩子心性，过去了便忘记了。

　　但是舜华的幻境重又唤起了我的回忆。
　　高府上习字的那件事，除了我和峄哥哥，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的啊，为何这一切都出现在了舜华的幻境里，舜华和高峄，又是什么关系？

　　不过就算我问了，舜华一定也没心思理我，他现在满心纠结的，都是那个“梓妤”了。

　　【五】
　　本来半夏就是说说，我就是听听，可舜华竟然说什么一起去！半夏无奈，可话已出口，为了自己“不死树”的那番话，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人间的早春三月真的很美。
　　杨柳岸边，雨水淅沥，青石小桥上路过撑十八骨纸伞的姑娘。
　　竟让人有了江南的错觉。
　　茶肆里，半夏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饶是江南，也不一定比得上这里！”

　　话音未落，身旁便传来一个女子的嬉笑声。
　　半夏飞了个白眼过去：“你笑什么！”
　　那姑娘拿帕子掩了口，道：“江南的早春，可比这美多了。”
　　“你见过？”
　　“······我、我听我们家娘子说过。”
　　半夏撇了撇嘴，显然是懒得理她了。

　　可是舜华似乎很感兴趣，他问道：“你家娘子是江南人？”
　　本来没什么好脸色的女子，见舜华搭理她，又来了精神：“她可是崔氏大户人家的姑娘，早年在江南住过一段时日，性子模样都像江南女子。”
　　不知道为何，这人说的话让我觉得十分好笑。
　　半夏更是喷了一口茶水，直接问了出来：“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莫非江南女子长得和常人不同？”
　　话音刚落，茶肆里便响起一阵哄笑声，那女子吃了哑巴亏，回嘴道：“绝对是和你这张牙舞爪的样子不同！”

　　在半夏指间捏诀，刚要发作的一瞬间，我赶忙握住了她的右手，不然以她这脾气，出手没个轻重，可能面前这个女子就真的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了。
　　我和舜华把半夏半劝半拽出去的时候，她还气鼓鼓的，嘟着嘴道：“你们拦我做什么！”
　　我一脸无奈：“你这性子也收收吧，咱们这回是到人间来看热闹的，你呀，就是想弄得被人看热闹。”
　　半夏还是委屈：“我好歹也算株包治百病的草药吧，如今还认了师父修仙，居然还要受人家气！”
　　我被她这个“包治百病”逗乐了。
　　半夏说到得意处，凑过来在我耳边低语道：“告诉你个秘密，其实那些如意令啊，我没有尽数毁弃！”
　　“！”
　　“哎呀你别紧张嘛，我就留了一枚。”
　　我哭笑不得：“师父都说了那些东西留不得的，得了次教训，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她抿了抿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就一枚啊，能有什么事，权当纪念了，而且，指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我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半夏认定的，不管怎么劝，都无济于事的。
　　舜华在一旁伸长了耳朵，也听不清我们在说什么，索性优哉游哉跟在我们身后慢慢走了。

　　半夏转身看了看舜华，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对我说：“前面有个小集市，我去打听打听消息，你们在这等我哈~”
　　说罢，还没等我搭话，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等了会儿，舜华跟上来，对我说：“等也是等着，不如去集市里逛逛？”
　　我点头答应。

　　博陵城并不大，街市却也算得上热闹。
　　卖着些稀奇的小玩意儿，都是自家做的，就算是在长安，也买不到的。路过一家铺子，铺主家的小孩子嘴甜，热情地招呼道：“大哥哥，你娶的姐姐这么好看，你不给她买支簪子呢？”
　　我面上红了红，有些尴尬。
　　舜华却占了什么便宜似的笑了。

　　他装模作样挑了挑，一副行家的样子道：“你家这些簪子啊，样子好看是好看，可惜这些玉石都不怎么耐用的。”
　　他想了想，突然递过去一枚墨玉，正是上次他要给我当赔礼我不要的那枚：“我这里正巧有块好玉，你帮我镶在簪子上，几日后我来取。”
　　那小孩子满口答应了。

　　我却有些犹豫：“师父说，那墨玉是你很珍惜的东西，就这么镶成个簪子，太浪费了吧。而且、而且总觉得我这样就欠你什么了······”
　　舜华被逗笑了，一耸肩，道：“我的玉，我想送谁送谁，你簪了一定好看！”

　　看上去他心情不错，我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问了出口：“舜华······你认得高峄吗？”
　　他皱了皱眉：“什么高一高二的，一个不认识，高府的门进都没进去过。”
　　“那你的梦里······”
　　可一阵骤雨声打断了我的话。

　　【六】
　　这场雨来得突然，而且势头很大，滂沱的雨水铺天盖地落下。
　　舜华把我拉到身边，墨色的披风遮过头顶。他朱纹云白的袖子蹭着我的脸，痒痒的。
　　行人忙乱着撑伞遮蔽，匆匆的脚步落在水洼里，溅起水花儿，很是狼狈。我看着看着，躲在舜华的披风下，竟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来，完全忘记了我们这两个没带伞的路人才是最狼狈的。
　　喧哗的雨声里，舜华的声音有些模糊：“别傻等着了！我们找处地方躲雨！”

　　而后，突然从身后轻轻拍我道：“跟我来！”
　　“诶——去哪儿？”
　　并未回我的话，舜华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跑，一路逆着人群，穿过漫长的街巷，青石板小桥十二阶，水势越来越大了，舜华的袖子和我的月青襦裙，全湿透了。
　　踏过一层一层石阶，拾级而上，我在雨水中冲他喊：“舜华你疯了！雨那么大，你还带我往高处躲！”
　　他没有应声，又向上走了一段，拉着我躲到一个小亭子里。

　　小亭之外，天地之下，一亭相隔，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雨水落在亭子上，耳边传来风过枝桠的响声，我和舜华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相视而笑。

　　他松开一路紧握我的手，倚在亭子的雕栏上远眺，道：“快过来看！”
　　我闻言凑过去，看到雨水落满博陵城，长街望不到尽头，一朵朵油纸伞映入眼帘，人来人往，便入了这卷十里人家的画。

　　待到雨势小了些，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女子的歌声——“重来我亦为行人，长忘曾经过此门。去岁相思见在身，那年春，除却花开不是真。”
　　一遍一遍，凄婉哀怨，唱词绵长。

　　舜华道，去看看。
　　走了几步，长亭转角，竟是峰回路转，谁又能猜到，这偏僻荒废的亭子后，草木深深处，竟还坐落着一户人家。
　　铜锁有了年头，轻叩了两三声，古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门口的，竟就是方才在茶肆里遇到的女子。她见是我们，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啪——”地一声，门又被使劲关上了。

　　我和舜华对视一眼，吐了吐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