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七章 摇摆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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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倚雪月山脉的余脉贝尔林格山脉，西靠广袤的雪月平原，雪月城坐落在雪月江与澜花江的交界口。
万年如一日的大水冲刷，让这片冲积平原堆满了肥沃的淤泥，也因此，雪月城是整个雪月精灵王国最著名的粮仓之一。
盛夏的尾声是名为“古斯”的杜兰小麦的收获季，大片的田野中，麦浪随着烈风吹拂，倒伏又竖起，远远望去一片辽远丰盛，田间小道交错纵横，偶尔有耕作的精灵穿过其中。
通往雪月城的大道一片寂静，城池遭袭的消息已经传向了四面八方，那些时而会进入雪月城交换物产的精灵恐惧于遇袭，已经不再前往城池，观望许久了。
这直接导致了这条主干道空旷无人。
但今天不一样。
一辆风驰电掣的魔车飞掠而去，卷起重重烟尘，扬长而去。
那正是外出散心的别西卜。
魔车漂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停在了一株高大的橡树前，前方是一个村落，别西卜关好引擎，转头静默地望着嵌在地平线上的红红白白的房子。
一声嗡鸣响起，红色的闪电一掠而过，很快停驻在魔车后方。
乘坐格拉尼而来的红莲从载具上跳下来，一步一步地走到别西卜身旁，自顾自地活动了一下身躯。
“天气很好，出来散心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他含笑说道。
事实上并非如此，雪月城情势无比紧急，再怎么样红莲都不该被容许出来闲逛。但是现在并没有人管辖他，也许在这个散漫的皇家骑士眼里，死守着那座城的价值甚至比不上和别西卜出来看看风景。
亏得诺伦可以容忍这样的下属。别西卜冷漠地想着。
他翻身下了魔车，一个人踽踽向着村落走去，红莲则仿佛郊游一般左右游走了一圈，才悠哉游哉地尾随着早已远去的别西卜的影子往前走去。
待到来到别西卜的身后两步时，后者已经伫立在那里很久很久，红莲的目光往前逡巡了一遍，立刻明白了他在看什么。
地面上残留着黑色的污渍，油腻深黑，一路往村落中蔓延而去。这污渍他们熟悉之极——
那是感染疫病的尸骨残骸。
位处精灵领地的腹地，也因为三位魔王的到来出现了这种恐怖的疫病。
红莲抬起头看了看别西卜，没有作声。
暴食魔王站在那里，让人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但没过多久，他回过身去，仿佛无动于衷地向村外走去。
红莲没有动。不，或者说，他的方向与别西卜截然相反。他向前走去，走向了村落。
别西卜听见渐远的脚步声，不由得停下步伐，回头望向红莲，“你——”
“我去去就来。”红莲声音平和地说道。
别西卜忍不住蹙起了眉，他慢慢回过身，目视着红莲的背影——
他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进入了村落，他看见一具腐尸从门户中扑出来，扑向了他，红莲没有躲开，反而伸出手，一道金色的光柱没入了腐尸身体中。
很快那些玄召的曜力在毕衡能量的切割之下，转而逸散到了空气里，腐尸化作了浓黑的液渍。
别西卜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你就是为了净化他们，留在这里？”
红莲没有回头，声音冷静淡然，“遭遇不幸是他们的命运，却不是他们的归处。”
在尸骸之中的破碎灵核纷扬散落的光芒之中，别西卜隐约看见了一个影子，它仿佛在对他们微笑，说着些什么，很快随着曜力的解构而消失不见。
这灵核的波动如此微弱，甚至不能触动他的防御，可这一刻，别西卜感觉到他的灵核核心像是被轻轻挠了一下，发痒发胀。
他忍不住扭过头去。
“你就这样无动于衷吗？”红莲转头，那双金瞳像是洞悉了一切一样望向他。
别西卜张开嘴想一如既往地嘲讽他一句，可很快，灵核散落的碎片映入他的眼帘。
这些残片也曾是与他拥有相同生命形式的存在。
他冷着脸说道：“你在以什么资格质问于我？”
“以送葬者的身份。”红莲平静地说道。
别西卜嗤笑了一声，“那你还真是多管闲事得很。”
红莲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让别西卜感到些许不自在，他扭头试图避开这视线，却徒劳无功。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自暴自弃地说道：“好了，是我冷血无情，我知道，但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用呢？我们必须要阻止事情的源头——”
然后他看见红莲的金瞳如同夕阳的光波，露出层层叠叠的笑意。
别西卜突然卡了壳。
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又或该去做些什么，他意识到了红莲的目的，他想让他不要被那些困难和惑惘所包裹。
这样的目光，他不是第一次看见，一百年前，将他从树莉的负面情绪中解救出来的也是这样的他。
时光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河流，潺湲地来到此刻。
此时此刻，他最该去做的明明就是像他说的那样，结束这一切的根源，而非漫无目的地在这里游荡。红莲想提醒他的就是这件事。
他一点也不想承认，红莲的目光明明是惊人的锐利，却让他感到了久违的熟稔和安定。
别西卜没有说话，他回过身，再没有理会红莲，只是大步向贝希摩斯走去。
红莲目光不变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在他跨上魔车的那一刻，如同薄冰乍碎，那些锐利化作了淡淡的笑意。
他向前走去，扬声说道：“跟我去见两个人。”
别西卜没有回头，拧动了引擎，“我很忙。”
“你不会后悔的。”
别西卜没好气地扭头看向红莲，用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扎了一遍之后，冷酷地说道：“跟上来。”
事实上，红莲并没有把别西卜带到离雪月城多远的地方。
他只是在开始的时候打开了通讯器，呼叫了什么人，听了一会儿，就指挥着别西卜往城池东北方向去了。
别西卜冷眼看着，忍了许久，没有忍住问他究竟是去见谁，红莲却笑笑不说话。
以别西卜对他的了解，要不是对方身份特殊，就是红莲不喜欢对方。
到达目的地之后，别西卜发现，很可能两个都有。
那是一座巨大的城堡，鲜红的尖顶如同染血的枪尖，直愣愣地刺向天空，古老的砖墙上爬满了蔷薇藤，那些粉白的花朵堆积成海，靡靡香气仿佛灌注进了天地，将整个古堡笼罩其中。
肉眼可见地，红莲的神情中不再带有那一丝和他在一起时惯常的笑意，而变得更像是面对外人时的冷静和锋利。
而这份锋利在见到古堡的主人时更达到了顶点。
“怎么，难得见到一面，你竟以这副苦大仇深的面貌面对我们吗。”
皇家骑士团的剑皇端着一杯红茶，悠然坐在黄金雕花的宽大座椅之中，他的身边，杜纳斯正襟危坐，红色的双瞳牢牢盯着红莲身边的别西卜。
红莲没有笑，更没有随意地混过去，而是冷静地注视着剑皇，语调平和没有波澜，“我也没想到，你会以如此悠闲的姿态面对我。”
剑皇放下了茶杯，“因为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是吗？”
“你并没有报告给伊古德拉希尔。”
剑皇轻笑了一声，“我还以为神明无所不知呢。”
他语态轻慢，仿佛只是在说一件闲事，别西卜转头看向红莲——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但凭借对他的了解，别西卜感到红莲似乎对此有些不快。
但他只是冷静地指出：“她也许无所不知，但没有义务告诉我们。”
他的语调平和，剑皇也假装没有听出其中的讽刺之意。
“所以，这才是你来找我的理由，对吗？”他优雅地一手支颐，一边瞥了别西卜一眼，“作为一个和七大魔王混迹一处的病毒种，我或许该考量一下是否该把情报交给你。”
红莲的金瞳瞬间变得锐利。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剑皇，一字一顿地说道：“作为杀死了红莲女帝的人，一个病毒种，你也没什么资格质疑我。”
房间中静默得针落可闻。
事实上，现在的一切变故都源于红莲帝国的暗夜女帝的死亡。但没有一个势力承认这是自己做下的事，人们只知道野心家们在这次事件中攫取到了巨大的利益，而整个世界的局势变得更加地混乱不堪。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源于面前的这两个精灵，皇家骑士。
他们为什么会做下那样的事？
剑皇毫不在意地撩动着身前垂下的金属绶带——那也是他的武器——满含笑意地承认了这个指责，“那些人类给出了足够的筹码，我就勉为其难接下了这桩任务而已。”
“只是因为他们答应将金星曜力的淬炼经验和两条金曜石矿脉交给你？”
“毕竟卡在瓶颈中的我，需要更多的资源用以进步，不是吗？”
红莲沉默了。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剑皇，对方的面部全然覆盖在铠甲里，看不出神情，但他的坐姿依旧悠闲，仿佛对一切攻讦都不放在心上，这让红莲冷静的面容里多了一丝嘲讽。
“还因为，如果这个世界变得混乱了，伊古德拉希尔会给你们开出更多价码，不是吗？”
剑皇慢慢摆正了坐姿。
他转头看了一眼杜纳斯，后者的目光已经从别西卜身上转移开，望向了红莲，显然他的话语一针见血地戳中了他们的痛点。
“这可不是来找我交换情报的态度，对吧，红莲。”
“哦？”
“你如果只是想来交流叛逆的心得，我倒是很欢迎。”
红莲无可无不可地哼笑了一声，淡淡说道：“我自认为对伊古德拉希尔还算忠诚，所以对我来说，共享情报是作为你们受庇于皇家骑士之名下必须要尽的义务。”
剑皇长长地哦了一声。
“看来你想一个子也不掏，就从我们这里骗去情报。”他轻轻低笑了起来，“红莲，你的想法总是那么天真，但是没关系，我都可以容忍，既然有义务，必定有对应的权利，你可以先告诉我，我能够做什么。”
红莲的目光掠到了爬在窗户上的粉白色蔷薇花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他抬高了声音，“那我也告诉你一个消息吧。”
“什么消息？”
“伊古德拉希尔苏醒了。”
剑皇的动作僵硬了一瞬间。他忽然转头与杜纳斯对视了一眼。
“你所追求的金星，只是别无选择的无奈之举，而如果，那颗星变成了毕衡呢？”
剑皇没有说话。
他与杜纳斯从来没有对任何存在效忠过，哪怕是得到了皇家骑士之名，他也只是保持着和这些骑士们的合作，而从不附庸。
但时隔二百一十年，伊古德拉希尔苏醒了。
红莲以为他对神明的藐视是因为想要凌驾于那之上，但对于剑皇来说，真正的神明与那些骑士绝不相同，这就像是他虚无的至高王座上突然坐上了一个存在。
对神明一角的窥测，足以让他放弃对所谓强大的追求，而献上自己的忠诚。
力量即是最大的忠诚。
这一瞬间，剑皇下定了决心。
他当然可以向伊古德拉希尔的化身臣服，这绝不是什么难以做出的抉择，而是他趋之若鹜，逐之若狂的渴望。
但还有一件事要验证。
当然，这一切思绪只发生在短短几秒之间，在红莲的视角里，他只看到剑皇与杜纳斯对视了一眼，不过几息，就似笑非笑地抬起了头，看向了红莲，“很好，我臣服于她，你说得没错，伟大的神明苏醒了，现在她是我的神明。”
“但是……”他拉长了声音，“那是她，不是你。”
红莲愣了一下，“你——”
“但她从没有命令我将情报交给你。”剑皇语调沉着。
他冷冰冰地指出了这个事实。
“用你的一切来说服我吧，红莲，如果不能让我满意，我绝不应承你。”
红莲沉默了。
他意识到了，不仅他看剑皇不顺眼，剑皇也看他不顺眼。他的目光中转过了重重思绪，却在对上剑皇那张看不见眼睛的脸时，那些思绪全部消散无踪了。
没有用，那些算计对他来说，都是地上的蝼蚁，他恶意地踩上去一脚，就什么都没了。但是要他让他满意……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想要世界危机的核心。”他笃定地陈述道。
听到他没有使用疑问句，剑皇悠然地笑了。
“那你会给吗，为了你的好朋友——”他满怀兴味地问道。
红莲的声音变得冷酷：“你想要凌驾于神明之上，但是这种觊觎，却会摧毁这种凌驾。”
剑皇长叹一声说道：“红莲啊，这么多年，你从未了解过我们，既然如此，你又谈何让我满意呢？你给不了我想要的，为什么明知道这样，还要来找我呢？”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起了。
“我不知道他能给你什么，但想要这个情报的人是我而不是他。”
室内突然一片寂静。
剑皇的脸转向了发声者——别西卜正用鲜红的双眼平静地望着他。
他说道：“你想要什么，我可以给你，这是我的义务。”
听到这话，剑皇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红莲却忽然双眼一眯，踏前了一步，挡在了别西卜的面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世界危机的核心是——”
“够了。”剑皇忽然打断了红莲的话。
他仰头靠在沙发椅上，脖颈和身体摆出了优雅的曲线，“我已经没兴趣去听你们的纠缠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世界树的意志究竟何时降临这个世界，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不想知道你所谓的力量本质，你不过是依靠神明苟活的蝼蚁。”
红莲的眼瞳微微一缩。片刻后他却忽然笑了。
“你明知道，她不会向你展示她的意志。”
“你——！”
红莲冷淡地说道：“你可以不说，但是这意味着你永远无法接受自己的身份。你是皇家骑士。”
剑皇似乎忽然觉得一切有些无趣了，他缓慢地转过头，冷淡地说道：“既然你想要情报，就拿去吧。”
“你想要什么？”
红莲平静地看着他，“我需要光明祭司的情报，你们追踪着她一路走过来，理当知道她在哪里。”
听到这个要求，剑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腕，而后想起了自己的决定，便决定不再为难红莲。
“你怎么确定我们一定能缀上她？要知道她掌握着高纯度的圣光，对曜力的敏感性极强，反侦察能力也不弱。”
红莲轻轻笑了一声，“你们既然出现在这里，而还有闲心喝茶，说明对方的位置不再变动，而你既然接待了我们，说明你手上确实捏着情报，否则早该闭门谢客，去追踪她的位置了。至于圣光……剑皇，杀死暗夜女帝的你，不是应当对它有着十足的了解吗？”
红莲这一番笃定的分析让剑皇不由得呵呵笑了起来。
“你还是一贯地嘴上不饶人。”他悠闲地说道，“没错，我确实有她的情报，不仅知道她在哪里，还知道她和什么人见过面。”
红莲轻轻眯起了眼睛。
“和什么人见过面……”
“没错。”剑皇淡淡说道，“她在雪月城中，距离艾瑟菲戈里不远的一处院子里，她曾经私下会见过一名浑身笼罩着黑袍的神秘人。”
红莲与别西卜对视了一眼。后者立刻想起了来到他家中的不速之客。
那果然不是绫正芳。这个认知让他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的心又悬了起来，因为红莲问了一句话，“她投靠了六位魔王？”
剑皇若有所思地敲击着扶手，“这就要你们自己去问她了，我也不能确定这件事。”
这个回答让别西卜的心中浮现出一丝无奈。但显然，他们在剑皇这里已经撬不到更多的情报了，于是他听见红莲平静地对着剑皇道了一声谢，“既然如此，我就去找她问一问看看好了。”
“你还真打算去找她？”剑皇饶有兴致地支起了下巴。
红莲声音温和地回答了他：“这与你无关。”
以这种柔和的语气说出了断然拒绝之言，确实是只有红莲干得出来的事。别西卜心中想着。
不过话说到这里，他们确实也没什么再留下去的理由了。
两位精灵很快和主人道了别，离开了古堡。
回到大路上的时候，红莲果不其然地转头看向了别西卜，“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别西卜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只有找到她才能谈别的。”
“如果……她不对你说实话呢？”
事实上，别西卜也不知道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要去找到绫正芳。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吧。”说到这里，他目光无意地望向红莲，然后顿了顿。
他要去找绫正芳求证这些事，那么，红莲呢？他是因为什么而坚持与他同行呢？
在载具的代步之下，两人很快赶回了雪月城，从地狱之焰的缝隙穿过去之后进入了城池。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按照红莲的想法，他们忙碌了一天，最好休息一晚上，但是别西卜心中有事装着，始终觉得应该先确定绫正芳的情况。
最后还是艾克萨到来，给他们安排好了住处，别西卜不好意思推拒，才听从了红莲的提议。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
朦朦天光尚且未曾浸透这座洁白的城市，远处的高塔通体晶莹，像上天垂落下的一道剑刃，别西卜望着沉睡的城市，心中悄然浮现出一丝慨然。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到雪月城，也不是第一次为了一个人类奔逐千里。
但这却是他第一次为了萍水相逢之人而做到这个地步，仅仅只是为了他们在星宿城中的一句承诺。
如果绫正芳果真身不由己，他绝不会对她的处境置之不理。
但是眼下情况并不清晰，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尽自己所能去调查。
待到天又亮了一点的时候，红莲也出现了，别西卜匆匆填完了早餐，很快就准备好出发。
他站在两层小楼之外的道旁，斜睨着跟过来的红莲，“你连潜伏这种事都跟着我？”
红莲无可无不可地笑了笑，“我可以充当帮你吸引注意力的那个人，不是吗？”
昨晚他们曾一同推定过情况，雪月城太大太杂，一定会有皇家骑士所掌控不到的区域，绫正芳如果在那些区域里，极有可能身边会有混入城内的守卫。
别西卜不耐烦和他掰扯，干脆掉头就走。红莲笑吟吟地跟了上去，声音平静温和，“放心，不会拖你后腿的。”
“……谁管你拖不拖后腿，老子带一个累赘难道就做不到见她了吗？”
“好好好，你说得都对。”
“喂……！”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七章 摇摆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