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门有事》十八夜雨

1、女相之说

　　“男生女相，七世不祥。”这是我出生的时候，我尚在人世的太爷爷看了我一眼后对我父母说的一句话，这句话在我成长的岁月里经常被提到，让我印象深刻。我叫章旭晖，我是个男人，却生了一张女人的脸。
　　不同于那些被称作娘娘腔的男人，我的脸看不出一丝男性特征，就是纯粹的一张女人脸，只要我不说话，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我是个男人。
　　从小到大，这张脸给我惹了不少麻烦，幼儿园的时候，整整一年，我都被园里的阿姨教育要蹲着尿尿；再大一点，会有些想要跟我发展友情的小女孩邀请我一起上厕所，但是当她们看见我走进男厕所的时候便不再愿意与我来往；后来青春期过后，我会收到一些奇怪的情书，大多是那些对我的性别有所猜测的男生，开始我会很认真的回信告诉他们我跟他们一样是个带把的，后来就选择直接无视了，这样做的结果直接导致我在高中毕业前没有交到一个可以山盟海誓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于是在没有友情和爱情的双重干扰下，我告别了早恋的年龄顺利考上了大学。
　　大学期间，伪娘风盛行，我无疑成了很多女生的研究对象，她们在我身上做了无数的猜测假设，给我找了无数的CP，这样我莫名其妙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旭晖啊，你皮肤真的好好哦，你看看哪个女生能有你这样的皮肤，羡慕死人了。”“旭晖啊，你跟我说说你头发是用哪款洗发水，又黑又亮，都能去拍洗发水广告了。”
　　“旭晖啊，你这长相真的是天生的吗？老天，真不公平，把你一个男的生这么好看，让我们这些女人怎么活？”
　　“旭晖啊，我看书上说咱们国家古代有个民族的男人是可以生孩子的，你是不是那个族里的后代啊？”
　　我每天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这些，我很不能理解那些女生所说的羡慕从何而来，天知道我有多羡慕她们嘴里那些胡子拉碴，汗毛粗壮，五大三粗的糙爷们，自从进入了发育的年龄后，我身上的体毛除了头发，其他都少的可怜，这导致虽然我身体各项机能都是良好，但要比一般人看起来病态。
　　大学毕业后，我就近在学校不远的商业街上开了一家甜品店。跟其他的大学毕业生不同，我爸妈倒是从来不催我找工作，事实上，自从我出来上学，他们就很少再过问我的生活情况，连我跟他们说了想要开店的打算，第二天我的银行卡上就多了一笔启动资金，仅此而已。
　　除了一些重要的节日，我一年到头的大部分时间都守着这间小甜品店，日子过得倒也不好不坏。
　　闲下来的的时候，我偶尔会想想太爷爷经常看着我时说的话，“男生女相，七世不祥”，大概是说我的长相不是个吉祥的好兆头，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去给他拜年，他看到我之后就开始不停重复着那句话，然后老泪纵横，后来我就不愿意再往他跟前去了，这个老人的年龄恐怕连他自己都忘了，我有时候想他可能已经神志不清了，所以并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但是家里人却不这么认为，他们似乎对太爷爷的话都深信不疑，太爷爷说我身上有天生的阴气，于是让我爸就给我取了“章旭晖”这个名字，古人认为奇数为阳，偶数为阴，“九”是奇数之最，最为吉祥，才有九五之尊之说。“军”代表杀戮和正罡之气，极煞。除了知道这个名字是太爷爷让我爸给取的，对于太爷爷我几乎没什么印象，再加上常年不回家，对我来说，太爷爷只是个不太亲近的长辈而已。
　　“所以说，封建迷信要不得啊。”我朝着镜子里的人抛了个媚眼，虽然不想承认，这张脸真他妈有风情万种的资本，我想要是有个女人长了我这么一张脸，我一定会爱上她的。
　　每天早上简单洗漱过后，我都会看一眼洗漱台上的剃须刀，那是我大学时候唯一交过的一个女朋友送我的，只是我一直没机会用。
　　章乐是我大二时候交的女朋友的，高了我一届，是个很与众不同的女孩，她向来不在意我的长相，只说她对自己的美貌有信心，不担心会被我比下去，当然，她也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女，性格也好，该温柔的时候温柔，该泼辣的时候泼辣，我当时想要是顺利，毕业就把这丫头娶回家，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不过大四上学期刚开学，章乐就跟我提了分手，也没说什么原因，我再找她的时候，被告知她已经去了美国，为此我还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算起来她走了也有三年了，这中间我也没有再交过女朋友，因为让那些初次见面的姑娘接受我是个男人而不是个人妖的事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到现在我也就默认了外人对于我其实是个女人的猜测，谁让咱天生就这么一张女人的脸呢，要怪就怪祖上没积德吧，我很阿Q的安慰自己。
　　最近因为节日多，又到了卖甜品的旺季，我每天在店里忙进忙出，前些日子因为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还附近的大学雇了个勤工俭学的大一学生，是个手脚勤快挺会来事的小姑娘，对做生意里面的门道知道不少，这让我轻松不少。
　　“老板，刚刚那几个女生又在向我打听你呢。”人少的时候，李楠也乐意跟我说说闲话。
　　听了她的话，我耸了耸肩，表示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开了几年店，这种事情我经历太多了
　　“你知道她们在背后叫你什么吗？”她兴致勃勃的说，鼻头上的小雀斑在灯下格外抢眼。
　　“什么？”我看她兴致高，随口问了一句。
　　“甜品美人。”说完她自己开始咯咯咯的笑了起来，听得我直起鸡皮疙瘩，这个称呼确实有些雷人，不过比之前的人妖美人要好一些。
　　“行了，来客人了，干活去。”见有客人进来，我冲她挥了挥手。
　　她吐了吐舌头，冲我嘿嘿一笑就跑去招呼客人了。我拿出手机，见有几个未接来电，打开通讯录，都是老家的电话，一般没什么事，老家的人很少会给我来电话，于是我跟李楠交代了一声，跑到人比较少的后门给老家回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爸，没有像以前那样跟我寒暄两句，我刚问了声好，就听见他语气凝重的说：“回来一趟，你太爷爷不行了。”
　　“啊？”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你太爷爷估计就这两天了，说临了放心不下你，一定要让你回来。”我爸叹了口气，接着说，“不管怎么说，你抓紧回来。”
　　“嗯，我把店里事交代一下就回。”我答应道。
　　挂了电话，我回到店里，李楠已经把客人送走了两拨正拿着条抹布擦着店里的玻璃柜，见我回来，她冲我笑了下继续忙活。
　　我倒了杯茶水在一旁的小沙发上坐着，琢磨着可能要在老家待几天。甜品这种东西就是卖个口味和新鲜，自从两年前发现我高薪聘请的那个法国甜点师傅一直试图想爬上我的床被我辞退之后，我就开始自己做甜品，从开始的瞎研究到现在也算小有心得，我要是走了，除了一些速食的面包果酱，甜品蛋糕肯定是不能卖了，而且李楠也是兼职生，平时要上课，让她照顾店肯定是不行，我想了想，干脆歇业几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大假。
　　快关店的时候，我叫住李楠，因为快月底了，把工资提前发给她，告诉她家里有些事，要关门一些日子，以防万一，我还给了她一把备用钥匙，又叮嘱了她几句就让她回去了。
　　“老板，我看你接了个电话之后就有些闷闷不乐的，你是好人，遇到事情，肯定能逢凶化吉。”李楠走的时候对我说。
　　等李楠走后，我又在店里转了一圈，把水阀和电闸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后，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准备第二天回老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我爸打的那通电话，这个晚上我睡的很不安稳，总觉得自己一直处在半睡半醒之间，明明是闭着眼睛，却能看到似乎有个佝偻的人影在我的旁边走来走去，甚至紧紧的贴着我，有一瞬间我感到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窟窿里，有一种彻骨的凉意，还有个声音，既像我太爷爷又仿佛不是，喑哑难辨，整晚都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但是我却听不清话里的内容。
　　“你不该回来。”这个声音像生了锈的锯子，生生刺进了我的耳膜，惊得我一下子睁开了眼，我确信我是听到了这个声音，因为太真实了，我的耳膜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我看了看表，凌晨5点刚过，虽然是夏天，但是外面依然灰蒙蒙的，想想一晚上亦真亦幻的感觉，我全然没有了睡意，走去浴室简单冲了个澡，刚刚出了一身冷汗，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看着镜子里的人，那张女气的脸明明再熟悉不过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就像我从来没有见过一样，“看来是精神压力太大了。”被自己的想法也吓了一跳，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穿衣洗漱，简单吃了点早饭，去车站坐最早的班车回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