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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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与太医商议了什么，皇贵太妃不会知道。
她只是安静地睡着，无知无觉，昏昏沉沉中，却像是做了一个梦。
那应该是很多年前了。
尹家小姑娘被人塞在马车里，父女两个作伴，辙痕遍布了整个南疆。那时，她还是个手短脚短的三寸豆丁，会在父亲驾车时偷偷掀起帘子，好奇眼前的陌生风景；也会在被父亲瞪上一眼后，皱一皱鼻子，然后缩回车里，乖乖就着蜜水啃些糕点。
那时，尹家小姑娘告诉过自己：你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传说中天打雷劈的那种死法，那场面，就跟奇幻大片一样一样的，酷炫的不得了。虽然遗容估计不美观，不过说不定要出新闻了，然后再来几千条围脖转发，出个经典段子成为流行语，那多带感啊。
——夏天，暴雨，就是打个电话而已，居然也能引了个雷，就这么把自己外焦里嫩地劈死了，不上头条可还行？
所以她没想过能再睁开眼。
真能重活一世了，她又告诉自己：你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传说中最考验人品的那种穿越，玛丹，一定要知足，要惜福啊！
从前不能做的事，未曾圆满的遗憾，没能走完的路和没有做完的梦，这一次，都能重新来过。
也是足够让人羡慕的运气了吧？
所以……
——你可要争气啊。
尹南烟一直告诉自己：这辈子，虽然自打出生就没消停过，但日子总是要过的。该做的事，能做的事，想做的事……她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更何况，自家爹爹可还在呢。亲生父亲为她劳碌奔忙，至今不曾放弃，那她这个做女儿的，怎么着也不能太软弱不是？
至少……要努力比自家爹爹活得久。
哪怕多活一天也是胜利好嘛！
尹家小姑娘在心里各种握拳，自己给自己打气，半仰起头，假装自己的目光能穿过车顶望见蓝天，励志的模样摆得十足。
尹南烟曾有这样的梦想。
然后她就尽力完成了一半。
——活得比自己爹爹长，然后……好生送走了他。没有哭，没有闹，竭尽所能地周全了仪节，然后选了幽静秀美的地方，请当地最有名的风水师看过，再把爹爹葬在那里。
“您看着……可还满意？”
尹家小姑娘曾抚着墓碑，这般问道。碑上的字是她亲手刻的，尹南烟惯用小楷，秀丽袅娜，碑上的魏书却苍劲雄浑，气象洞达。
爹爹教她时，曾说她天生娇气，怎能学出魏书的筋骨？还笑她是“骨子里就透出来的小家子气”。尹家小姑娘本来不是什么钻牛角的人，结果硬是被这一句惹恼了，心中不服，咬牙钻研，这么多年下来，总算是练出了几分模样。
“不给您丢人吧？”
小姑娘眉眼带笑，温温软软，而那轻抚墓碑的手，还带着尚未结痂的新伤：“不过力气小了些，又没学过这门手艺，刻走了样的那几块……啧，赔起来也不便宜啊。”
她深觉肉痛似的咬了咬牙。
说实话，尹家是真算不上殷富——什么药材价高、稀缺又难觅，她就少不了什么，且一日都不能断。再丰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长年累月的消耗。
她家爹爹又是独来独往的性格，就连做个买卖，都是千里独行的架势：在走南闯北时买进当地的土产，诸如江南的茶叶丝绸，塞北的绒毯皮革，都曾装满尹家的车马。有道是物以稀为贵，以北贩南，以南商北，如此挣下的银钱，才算是养大了尹家小姑娘。
而如今……只剩她一个了，不想饿死，那就什么都要精打细算着来。
小姑娘曾靠在自家爹爹的墓碑上，板着手指，眉间发皱地计算家底。
她这身子，走贩行商是做不了了——开玩笑，万一她客死异乡了，无亲又无故的，谁负责把她送回来？到时候，把爹爹一个人扔在这算怎么回事……
不然去接些誊抄卷写的活儿？
实在不行……以她这饱经天·朝各种神剧熏陶的脑子，写写话本，说不定也能在夏朝风靡一把？→_→
小姑娘脑筋转得飞快，心里算盘也打得啪啪直响。
——她还有想去的地方，有想看的风景，有想要实现的心愿。这是她剩下一半的梦，要好好做完，这一世才不算白活。
尹南烟甚至动过心思，先攒够银钱，最好能雇得起一个忠厚仆从，到时候陪她走出去，有个什么万一了，也能有人把她送回故土……
尹家小姑娘曾想着奋发图强，一定要努力挣钱，要发家致富！然后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玛丹，还要雇一个不仅忠厚老实，最重要是颜好耐看的下人！
主仆之恋什么的，搁这个世界，真是有种“霸道小姐爱上你”的迷之带感啊！！
小姑娘双手抱膝，把脸埋在手臂间，这就开始幻想未来了……
咔嚓——
然而，也就是她白日做梦的当口，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仿佛有谁踩断了地上枯枝。
小姑娘猛地抬头。
——她给爹爹选的地方，地处幽静，人迹罕至。为了以防万一，小姑娘还特意在坟茔四周动了手脚，飞禽走兽天生灵敏，避之尚且不及了，绝不会冒然前来。
而此时来客，又是何人？
尹家小姑娘立刻循声望去。
入眼处，两人正站在四丈开外，一眼扫过，从衣装上看，这应是一对真正的主仆。而年纪尚轻的仆从站得靠后些，脚下一截枯枝，见她看过来了，正满面歉意又无辜地回视，似乎也知道是自己惊扰了她。
看起来，还只是个稚嫩少年。
而他身前的那位……
尹家小姑娘目光轻移，一眼之间，掠过对方的眉目，停顿一瞬，还是很快收回。
——两辈子了，她认生还是认得厉害，当着陌生人的面，尹家小姑娘一时就有些犹豫：她是该主动站起来开口，还是等对方先解释来意？
可别说是恰巧路过啊，这僻静山水的，两人身上连个包袱都不带，轻装简行地就出现了……难不成是要踏青？
小姑娘悄悄扁了扁嘴。
然后下一刻，那人的脚步就向她靠近过来，袍角轻动，步子迈得有些快，落地却极轻，似是不愿惊吓着谁。四丈的距离，他匆匆行过，然后停在她身前一步的地方，弯下了腰。
小姑娘看得一愣。
——这是要做什么？
“……莫哭。”
那人有些着急的样子，双唇微动，一方帕子就递到了她的面前，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豆腐块一样，就这么被他握在手上。
“不要哭了。”
他的眼中，流云四散，雾销雨霁，似有千顷湖光。
可坐着的小姑娘动也不动。
她只是目含疑惑地看着他，眼底透出一丝茫然，不露什么防备，却又分明是在防备着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你是谁？”
尹南烟不开口，却用眼神这样问着。
那人被她看得一顿，却像是恍然了什么，侧了侧头。
机灵的侍从已经跟上，就站在主子的身侧，一见这架势，忙出声道：“小小姐，我家家主说，莫要哭了。”
“……”
又不认识你，干嘛一开口就这么自来熟？你哪只眼睛看见她哭了？而且“小姐”也就算了，“小小姐”又是什么鬼啊= =
短胳膊短腿的小姑娘被人踩了痛脚，暗自腹诽个不停。
而最重要的……
“冒昧相问，不知阁下是？”
都说了不认识你们了，不要一副和她很熟的样子啊喂！
尹家小小姐心中不满，面上却不露，伸手抚上鬓边，似要整理散乱的发丝，尾指却不经意间拭过眼角。
些微水光，一晃不见。
那人看着她，眸中渐渐就浮上了无奈，收回帕子，然后动了动唇。
身旁的侍从又道：“家主说，他与尹先生乃是故交，更有师生之谊，多年未见，今闻先生故去，自当赶来相送。”
小姑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未做回答。
那人眼底的无奈之色愈浓。
可他始终弯着腰。
——他高过她许多，哪怕小姑娘是站着的，看他的时候也要使劲昂·起头。此刻他自己俯下·身来，与她平视，小姑娘这才省起，一问一答间，自己竟一直坐着，不曾起身。
家教严谨的小姑娘惊觉失了礼，双腿立刻一动。
可那人突然又开了口。
“……还有……”
此时此刻，他一直轻敛的眉间，终于漫上一丝清浅的笑意，不是因为有何喜悦，而是面对故交之女，心中温软，这才流露出柔和至极的神情。
侍从道：“初次相见，方才未及告明。家主姓沈……”
……
行宫寝殿，锦帐之后，病中的皇贵太妃突然睁开了眼睛。昏睡多日，她的眼前模糊成一片，意识恍惚，耳边却还残留着少年清亮的嗓音，言说他家家主……
——“单名一个清字。”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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