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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帝晖方咫尺 ...

  •   小侍女思益推开窗,一缕阳光立即蹿了进来,映出韩琦颀长的身影。

      “相公,今日又是个好天气呢。”

      韩琦看了看窗外,前些日子的雪还有些许凝在梅花蕊上,风一过,一阵幽香,只是刺骨得很。
      “相公,官家赐宴都吃些什么啊?有咱们府上好吃吗?”思益歪着头问。

      思益来相府的日子甚短,本来在西边园子里做杂活,那日韩琦经过,她避让不及,竟撞了韩琦一下。韩琦见她慌张,就随口安慰了几句,又问她叫什么名字。这时那小丫头倒没了怯意,颇为得意地答道:“王思益。我爹爹取的。遇事三思,总有益处。”。

      “思益,思益……”一旁的随从见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韩相公忽地笑了起来,又道:“你爹爹看来是个识字的。”

      “他是乡里的秀才呢。”思益才有几分神采,忽又黯淡下来:“若不是爹娘去世得早,我也不会被婶婶卖到城里来。”。

      “从今日起就让这小丫头来伺候我吧。”韩琦对左右道。

      “……是。”一旁的人本想说不合府里的规矩,但当着韩琦的面如何敢说,只得称是,又不禁斜着眼瞥了瞥那小丫头,实在是平庸姿色,只有一双眼睛还算灵活。

      …………

      听闻思益问,韩琦没有答她,只看了她一眼,思益知道自己大概又问了不能问的,忙低下头,屏住气,直到韩琦出了门,才嘀咕了一句:“都说官家节俭,想来也不会多好吃。”

      入了第二道横门,韩琦方下马,一列宦官在旁边等候,见韩琦到了,忙迎上前,“韩相公,官家请相公前往宝文阁。”

      宝文阁?这观书宴分明设在天章阁,去宝文阁做什么。韩琦一向谨慎,恐有蹊跷,于是问道:“去宝文阁做什么?”

      “韩相公不必多问,去了便知。”蓝元震满面堆笑。

      “前日圣上亲下诏观书天章阁,赐宴群玉殿,尔等说往宝文阁,还语焉不详,既如此,再请圣旨来。”

      “韩相公,您别动气。”蓝元震忙解释道:“天章阁观书并未改,只是官家这会儿在宝文阁,说是病了许久手生,先写几幅。可官家知道韩相公今日一定早至,于是吩咐我等不须传旨,只在此处等候韩相公。”

      前日散朝后他是说了让自己早到一个时辰,韩琦点点头,往宝文阁走去。

      抬了抬眼,阳光洒下来,吝啬地落了些零星的温度,一阵风掠过,几丝寒意从袖口往里钻。

      方踏进宝文阁,几丝墨香和着暖暖的气息,飘散过来。这是他惯用的墨,韩琦唇角浮了浮,前些日子他玉体欠安,看来如今是没大碍了。

      走进几步,果然见赵祯正一手提着笔,一手牵着袖袍,撩起的衣袖露出温玉一般的手腕。
      韩琦走上前,躬身施礼“圣上”。

      赵祯并未抬头,仿佛未听见一般,只顾写字,晨光和着薄雾轻风,撩起珠帘,不紧不慢地透进来,偏偏有一缕挨着赵祯的鬓角,映在他面上,珠帘轻晃,时明时暗,似在他脸颊上摩挲一般。蓝元震在一旁正欲上前提醒,韩琦略抬了抬手,蓝元震便又退到几步开外。见韩相公唇角透着笑意,到底是多年伴随圣驾,蓝元震自然知趣,便说相公有要事与官家相商,与小太监们都退到了殿外。

      韩琦走到赵祯身旁,赵祯也恰好停了下来。侧过头,笑道:“你来了?”

      点了点头,韩琦又往前走了两步,靠得近了,却又闻到一丝隐隐的幽香,韩琦一惊,这是自己亲手为他调制的寒梅香,几十年来,自己虽常调制了送与他,但若不是亲自给他点上,他殿中从未主动点过。年少时戏他,常令他又羞又恼,脸红到耳根。

      自从立储后,君臣两人再未没单独一起,就连让欧阳修写奏折对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也未尝奏效。前些时候他病愈,似乎心情也突然好了起来,今日观书宴,听闻过些时日又要赏花钓鱼。

      赵祯见韩琦微怔,笑道:“昨日内侍清理寝殿,又看到这物件,想来这也是相公这些年的心意,从前朕都糟蹋了,就命内侍点了,不想这香虽淡,倒难褪。”

      韩琦看着赵祯,体味他这一番话中话。暗说自己本应欣喜,却总觉得哪里不是,但如今也顾不了许多,手一伸,将赵祯的腰揽住,一把带上前,“陛下能如此想,实乃天恩浩荡,臣不胜感激。”韩琦虽是进士出身,多年出将入相,骑射也不在寻常武将之下,这一搂,用上了劲,赵祯有些疼,却也没推开他,只轻叹了声。

      不待赵祯叹息声绝,韩琦早令他出不得声。多年征战,韩琦修长却略有些糙的手抚过赵祯鬓角,见又添了几丝白发,一双手沿着他的脊背抚过,果然,身上也瘦了。不由捧着他的脸细看,病愈不久,面色有些苍白,所幸双颊些许红润。赵祯此时睁开眼,,韩琦心中微颤,这么多年,自己与他都不复少年时,可他的眼却还如少年时一般,幽深沉静,无一丝纤尘,望着他,目光静静地,却最透到自己心底。韩琦忍不住将唇覆上那双眼,自己前些时候真是逼迫他太紧,只是若不逼他绝了那诞出皇嗣的心,再来几次一年四个公主,他这身体,哪里还能吃得消,更别提,若有个万一,主少国疑,汉末社稷之祸……想至此,韩琦心中一痛,停了下来,将眼下这人紧紧抱住。赵祯也未言语,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群臣怕是快到天章阁了。”良久,赵祯才道,“朕知你为国为社稷的忠心,你我君臣再无隔阂,朕不责你,你也不必愧疚。来日方长,你我君臣还需一心。”

      为国为社稷的忠心,他是在说自己没有为君的忠心吗?也罢,自己对他确实不是什么忠心,若自己也像富弼一般,两人又哪会有这等纠缠。韩琦松开他,微微颔首:“陛下所言极是,臣铭记于心。”

      说罢赵祯与韩琦一齐出了宝文阁,蓝元震忙领着人跟在身后,见他君臣谈笑如常,才微微放下心来。官家和韩相公的事素来隐秘,但如何隐秘也瞒不过他这个久在御前贴身伺候之人。前些时候韩相公率群臣逼官家立濮王之子为太子,官家以社稷为重,终是依了。群臣欢喜,可官家在先帝庙中哭声,外臣却多未听见。不过韩相公当时在庙外矗立良久,自己心中虽埋怨韩相公,但也说“还望相公多多劝慰官家。”不想韩相公却道“圣上仁孝,此时心中难过也是情理中事,劝也无用,但圣上向来社稷为重,自然会体察群臣公忠体国,必不会寒士子之心”。蓝元震当时心中忿忿,也斗胆顶撞了一句:“官家的心寒了不知又该谁去体察。”如今见官家果然如韩相公所说,这些时日不仅再未对皇嗣之事稍露不快,似乎心情还特别好,封赏太子及众臣,身子也爽利了许多。

      果然,不多会儿,群臣也陆续到了天章阁,欧阳修见韩琦与圣上一齐走来,心中了然,不由腹诽:“早就知道,哪用着我写什么奏折劝和?”一边想,一边随众人一起进了天章阁。

      赵祯今日兴致似乎特别好,不仅赏了书画,又御笔亲书,书了好些副飞白,颁与群臣。稍后赐宴群玉殿,君臣来了兴致,赵祯做了《观书诗》,众臣自然要相和,韩琦为宰相之首,第一个和诗。只见他饱蘸浓墨,唇角浮了浮,书道:“帝晖方咫尺……”才写了一句,眼皮略抬,正好瞥见赵祯耳根微红,多少年了,还是这般面薄,于是笑意更甚“宸翰复躬亲。鸾拂宫绡舞,花随御笔春……”

      “如今还未开春,相公这诗已是春意盎然,到底是圣上隆恩……”

      韩琦素来不喜奉承,也忍不住笑,点头称是,眼角瞥着赵祯,只见他虽不胜酒力,却又端起酒杯,衣袖正好掩住脸。

      这一日,君臣尽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帝晖方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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