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纷纷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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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悄悄，落针可闻，两个女孩各自想着心事，双双眼神迷离。
桂枝香雾如细纱，从挂在帐边的镂空石榴花结飞鸟纹银香球里探出头，无声无息的钻进帐底袖中。
半响过后，芳洲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委屈表伯母了。”
谁也不服气谁，谁也动不了谁，双方都看不过眼，妾室庶女得了封赏后还斗志昂扬，跃跃欲试，能不委屈么？
文平波听她叹息，双眼一亮，擒了她的手：“就知你是懂的，阿娘这五年来不知受了她多少气，若换个情形，早将她打杀了，再把那三娘关祠堂点灯去。”
芳洲嘴角抽了抽，一脸天真烂漫的草菅人命，让人背生寒意，但对文平波来说，这只是个常识，谁家不是如此？要怪，就归罪于整个时代与礼教吧。
不过那周氏母子也是蠢人，目光短浅。在封建社会，她们天然处于劣势，就算是立功受赏，也不过是个荣誉安慰奖，本质上并未改变，文夫人依旧是文家一把手，有儿有女，又受法律保护，地位超然。她还不如谦虚低调点，一颗红心向主母，有什么好处会少了她？似如今这般针尖对麦芒，嫡庶失和，吃亏的还是她们自个。
看看岑家那两兄弟，双双送命，实在惨烈，就是个前车之鉴。
“十八那日便是牡丹宴了，就摆在洛阳令府上，城中数得上的人物都要到场，到时候我给你做儿郎打扮，和我一同凑热闹去！”
文平波果然只是个孩子，绝对没芳洲这个装嫩老女人想得多，一时愤懑转眼消，兴致勃勃的说起了另一出。
“做二郎打扮？我怕是不成的...”芳洲连连摆手，男装是很炫酷，可往她身上一套绝对像瘦猴子披麻袋，不伦不类。文平波才不去理会她的推拒，一把扯她起身：“我看看你带来的衣服，可有袍子？要是没有也无碍，我那还有几件新裁的，不过你比我矮，比我瘦，怕是要改一改。”
......
连日颠簸劳累，再加之水土不大服，芳洲来洛阳的第一晚便病倒了。
急病气势汹汹，折腾得她见风就咳，饮食就吐，文夫人紧张万分，恐她有个万一，连夜延请医者，亲自守她身边。
留着花白胡子的医生老爷爷在芳洲头上扎了几针，开了一剂苦得肝颤的药，耳提面命要她裹紧被子关好窗，发汗了这病气去得快啊。
如此卧榻歇了四五日，病情方才有了些起色，吃得进清粥小菜，人也精神多了。
她这一歇可就把牡丹宴给歇过去了，文平波替她唏嘘：“可惜了，可惜了，今年的筵席最是盛大，你却不曾见到。”
芳洲虚弱的平躺着，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闻言微眨双目，缓缓道：“五表姐给我说说罢，不能眼见，耳听也是好的。”
“今年又是燕国夫人的乌金耀辉拔得头筹，可我倒喜欢楼夫人的火炼金丹，墨紫怎能与朱红争锋，那帮子人不过是给燕国夫人捧靴拍马。一个一个的，全瞧着她们家娘子去了，哪里有心思看花评花呀。”文平波来劲了，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边说还摇头晃脑，额边两朵鎏金海棠摇摇欲坠。
“为何全瞧她们家娘子？那娘子比牡丹好看？”芳洲疑惑。
“我倒忘了你是初来，还不知其中内情。”文平波圆滚滚的脸上泛出娇羞的绯红：“斗花不过是个名头，最要紧的，是诗文唱和，还有，还有相看...咿，总之就是有不少才貌双全的娘子郎君在场。”
她说得含蓄，芳洲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牡丹开会，而是非诚勿扰啊。不错不错，不过一场宴会，就解决了适婚男女的分配问题，满足了中年妇女牵线说媒的心理需要，还促进了园艺产业和娱乐产业的发展，一块石头砸下来好多鸟，怪不得该活动能得到洛阳众高层的鼎力支持。
等等，看文平波刚才那害羞的小女儿样，难不成她看上了哪家郎君？
芳洲挑眉，肚子里全是八卦。
......
又继续将养了三日，这病才算好全，只是病中吃不好，睡不好，芳洲身上为数不多的脂肪也消耗殆尽，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打晃。
文夫人心疼又自责，吩咐厨下拿上好的人参阿胶熬制汤药，日日给芳洲进补。
“你自小没了母亲，缺人照料，底子才会这般弱。既来了我这儿，就不能再叫你受苦。”她随手拿过帕子，给芳洲掖了掖嘴角：“我看阿川还小，行事也不甚老练，只靠她可不行，我这里再给你拨两个婢女过去，也能教教她。”
芳洲本想推辞，但阿川确实不大合用，也许是病娇娘打骂过她，她一直很是排斥芳洲，能躲远了就躲远，自由是自由，可夜里起身太不方便，要一个晚上几乎是瞎子的夜盲摸黑点蜡烛，这不现实好不好。
文夫人成功推销了婢女，心情大号，又和她顽笑：“你大表兄方才已回府了，不过一眨眼又给人叫去，等会子他回来，我叫他给你赔罪，芳娘千万别气他失礼。”
芳洲直道不敢当，心里则暗叹，两个表姐，一个精力过剩，一个阴阳怪气，剩下一个大表哥，估计也不能幸免，这不见也罢。
文夫人却不知她肚肠，慈爱的拍了拍她只剩下骨头的爪子，让她先补补眠去。
芳洲这下真心笑了，可她刚拐进花园，迎面就有个美人走来，仔细一看，可不就是文曼山么。
这回表伯母是私下见她，连文五娘都不在，这货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真够糟心的。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芳洲客气的问了好，缩头缩脑的就要跑，可恶犬不会轻易饶人，文曼山一见她要动，赶紧喝道：“你停下，别走！”
原来文曼山正为没能列席牡丹宴，没能艳冠群芳而大生闷气，有心想找文夫人理论，又被周氏拦住，一个人散到了正屋前，又见那岑家病秧子走出来，她是恨乌及乌，一腔恶憎一下找着了替死鬼，看向芳洲的眼里简直要喷出火烧人了。
“好个邪崇，克母又克父，如今克完了自家人，又上这来祸害众生！”她看见芳洲鬓上簪了朵名贵的粉中冠，眼神一暗，恨恨然道：“病秧子，凭你也配得这牡丹？”
原来就是眼红自个得了好东西，忍不住寻事来了，芳洲心里透亮，也不予点破，继续气若游丝的应付她：“三表姐说的是，许是我煞气太重了，三表姐也莫要靠得近，若有个三灾两病的，我可担待不起。”
真是高估她了，哪是心机表啊，简直是呆傻蠢，就是个小孩脾气，但凡谁有了好的她都要龇牙咧嘴。
“你敢咒我！”文曼山柳眉倒竖，怒不可遏，大声骂道。
“三表姐说笑了，”芳洲不欲再与她攀扯纠缠，亟亟要走，文曼山哪里肯放，一把攥住她细弱的手腕，堵住她去路：“慌了？今日没有五娘护你，我看你能如何！”
“表妹远来是客，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眼看女孩闹得不可开交，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一把拽开了文曼山作恶的那只手。
芳洲得救，感激的望了那正义使者一眼，那人背对着日头，看不全容貌，只知道他身形挺拔，高昂如山渊岳持，投下了厚重阴影。
“阿兄...”文曼山一见来人，腿脚就不听使唤的抖起来，文大郎睨了她一眼，只拱手弯腰对芳洲道：“我这庶妹无知，唐突二娘了。”
这一低下身，芳洲总算知道他的模样了，鼻是鼻，眼是眼，说不上多好看，但也英武，用一身正气来形容他，再合适不过。
文曼山见事已败，不敢恋战，强逼着自个给芳洲道歉：“是我热晕了，口不择言，对不住了。”
她还算有救，还知道向强敌示弱，这么一来文大郎也不好再如何罚她，只能由她逃之夭夭。
她刚走不久，又有一人从不远处的假山后转出来，语带讥讽的说道：“邪崇祸星？不过是疑心生暗鬼，庸人自扰之。”
竟是萧廷，只见他此刻敛了温润笑意，换上一张冰雕出的死人脸，不容任何人上前亲近，连芳洲夜被他这股寒流震慑，默默向后挪动，退避了三步。
文伏泽看在眼里，艰难的牵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不甚老练的插科打诨，想缓和气氛：“又被你看了家丑，照这样下去，该灭了你的口才是。”
想起跟前还站着个手足无措的岑二娘，心神一收，面色稍霁，也不去理睬文伏泽，和和气气的对芳洲道：“听文夫人说你病还未愈，眼下日头正毒，快回去躲一躲罢。”
此话正中芳洲下怀，她轻声细语的同他道谢，又半抬起头飞快的瞟了一眼文伏泽。
那文大郎一怔忪，旋即想到她是在讨他的意旨，便颔了首。
正真的管事人同意了，芳洲低下头，一路碎步快走，如惊弓之鸟。
......
她去之后，文伏泽还站在原地，巍然不动。
萧廷拖着步子从他身边路过，冷不丁道：“这小娘子倒还懂事，没给她家里丢人。”
文伏泽不自觉的点头同意，早前听闻岑二表妹孤僻狠戾，一见之下方知是个伶俐怯弱的，传言果不可全信。
“话既说到此处，你那庶妹该管教管教了。明着不行来暗的，自个别先忘却了谁才是主。”萧廷抿唇而道，一只手搭上了腰间长刀，眸光晦涩，暗藏锋芒。
寻衅滋事，口出狂言，小小年纪便学得那烟视媚行的模样，不安于室，好高骛远，莫说上台面了，就是不惹事都难。
思及文曼山，文伏泽就一阵阵胸闷气短，头晕眼花，狠狠的咬住后槽牙，沉声说了个是。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纷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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