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城》心安何处

61、山海不相逢

　　阿林重造的树心秘境里，灵韵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遮天树新生的灵根在地面蜿蜒铺展，点点莹白灵光缀在根脉之间，宛如细碎的星。金砖铺就的地面映照着流转的木灵气息，厅前水晶帘静垂，清冽的草木清香随处漫溢——处处皆是崭新的气象。

　　三月转瞬而过。雪鹞指尖的伤口结了又裂，层层薄茧下，仍留着以精血浇灌新根的隐痛。他静立在水晶帘旁，望向阿休，眸中涩意翻涌。经他三月精心饲育，阿休已彻底挣脱树根联结，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茫然褪去不少。木族灵衣衬得她身形鲜活，指尖凝着的木灵微光平稳而明澈，再无一丝濒临消散的痕迹。

　　阿林立在雕梁之下，玄色衣袍上沾着淡淡的灵草清气。他探过阿休的灵台，微微颔首：“本源已稳，回到族地便能彻底复原。”

　　阿森晃着小胖手，拽了拽阿休的衣摆，眼尾弯起：“走啦小丫头，回族地去咯！漫山灵果随你吃，可比待在落日城有趣多啦。”

　　阿休转身望向雪鹞，脚步顿了顿，眉眼温和，却无半分熟稔。她轻轻欠身，声音温软：“雪鹞，这三个月，多谢你。”

　　话里只有纯粹的感激，再无其他。

　　雪鹞喉间微哽，扯了扯嘴角，将酸涩压下，声音轻而坚定：“去吧，族地是好地方。”

　　阿林抬手一挥，一缕淡到几乎无形的翠色灵光便覆上雪鹞周身。三人灵光微漾，带着他凌空而起——灵体轻飘，足不沾地，不过数息之间，已悄然落至一条僻静的巷口。

　　全程无声无息，在凡人看来，不过是一缕清风拂过，察觉不出丝毫异样。

　　灵光散去，雪鹞双脚踏上实地。阿林收回灵力，朝他微微颔首。

　　阿休望着雪鹞，目光澄澈，又轻轻道了声“多谢”。眼底是真切的感激，却也再无往日那般波澜。

　　话音落下，阿林周身翠光凝聚，带着阿休与阿森缓缓浮空。三人身影逐渐淡去，化作三缕清浅的木灵之气，随风朝木族族地的方向飘远，不过转瞬，已消失于天际，未留下一丝灵息。

　　雪鹞立在巷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天际最后一抹灵光也散尽，才慢慢收回目光。

　　身后远远的是公主府的高墙，墙内藏着树心秘境中数月的朝夕相处，藏着他指尖的薄茧与心底的念想；身前是落日城深长的巷弄，风卷着市井的烟火气息拂来，冲淡了鼻尖最后一点木灵的清润。

　　这一场仓促的别离，将彼此的距离，隔成了山海。

　　雪鹞抬手，轻轻摩挲掌心薄茧——那是他曾护过她的唯一印记。而那些旧秘境里的笑语、山野间的生死相护，终究只剩他一人记得。

　　他转身，漫无目的地朝巷中走去，脚步轻缓，心底空空荡荡，仿佛被什么抽走了一块，只余一抹温柔的怅然缠绕其间，挥之不去。

　　巷口的风刚卷过残存的木灵清气，便被一阵低缓的乐声轻轻搅散。雪鹞无定的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去，只见巷尾转出一支迎亲队伍。没有喧天的锣鼓，也无张扬的旗伞，只有几盏素色喜灯挑在梢头，伴着幽幽笙箫，行得安静而郑重。

　　魔灾方过，落日城的街巷仍凝着几分萧索，谁家办喜事都不敢太过张扬。喜服上绣纹清简，红色也显得温润而收敛，不似往日浓烈。队伍前方，新郎一身暗红锦袍，身姿挺拔，眉宇间凝着浅淡的喜意，神色里又透出几分谨慎，不时抬手示意队伍慢行，生怕惊扰街坊。今日他是来迎娶祈山的女儿祈琪的，整支队伍简约却不失庄重，轿辇轻摇慢行，随从皆屏息静气，沿着巷侧缓缓向前。

　　雪鹞就立在另一边墙影下，垂眸抚着掌心薄茧。周身的寂寥与那支队伍淡淡的喜气，隔着窄窄的街巷悄然相接，却又泾渭分明。

　　迎亲队伍行至近前，新郎目光掠过巷边阴影里的少年，只当是个寻常路人，微微颔首示意，便又转回头去，专心护着前路，脚步未停。队伍与雪鹞擦肩而过，素色喜灯的光晕轻轻拂过他的鞋面，幽幽笙箫在身侧绕了一转，又随着队伍渐渐远行。轿帘上绣的并蒂莲影，也只一晃便消失了。

　　雪鹞始终低垂着眼，直到迎亲队伍的身影拐进下一道巷口，喜灯的光晕与低回的乐声都淡得几不可闻，才缓缓抬起眸子。

　　风卷过巷中微尘，携着一缕淡淡的喜香，吹散了鼻尖最后那点木灵的清气。他望着队伍远去的方向，心里明白，那是通往幸福的路——魔灾之后，落日城终有人要迎着新生，执手前行。

　　而他心底，仍映着树心秘境里莹白的灵光，映着那位只会道谢、已记不起过往的姑娘。

　　雪鹞轻轻吁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衣摆，将翻涌的心绪压回心底。他举步，朝着与迎亲队伍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轻缓。却见巷弄尽头，落日城正渐渐苏醒——几家铺子已开门，飘出袅袅炊烟与饭香，街边有孩童追逐嬉笑，清亮的笑声碎在风里，将残留的萧索也揉散了。

　　世间万般，各有归途。轿中新人会披上嫁衣，走向她的良辰；阿休亦有她的木族天地，自在生长。而雪鹞的路，还得一步一步，静静往下走。

　　刚拐过一道窄巷，两道身影便从墙根阴影里走了出来。二人皆着粗布短打，相貌寻常，混在街市中毫不起眼，正是韩悦手下的散役。他们步伐平稳，不疾不徐地拦在雪鹞身前，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公子，丞相命我等前来寻你，终于找到你了。”

　　两人侧身让出背后的巷路。尽头停着一辆素色马车，帘幕低垂，车辕无多余装饰，静静隐在树影里，毫不惹眼——倒是很合如今落日城不事张扬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