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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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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山月牙峰之巅,月神庙前广场开阔辽远,青石地砖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与天际流云遥遥相接。一尊三十余丈高的月亮女神像巍然矗立中央,以整块白玉雕琢而成,通体莹润,日光下流漾着淡淡清辉。
神像女子容貌端秀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衣袂飘飘,似乘风欲飞。她立于九层高台之上,俯瞰芸芸众生,周身既有君临天下的威严,又温润如水,不见半分咄咄逼人,只叫人望之便心生尊崇,甘愿俯首。
这尊神像有一桩远近闻名的异事——距神像五步之内,似有一道无形屏障笼罩。任凭狂风呼啸、烈火灼烧,皆于屏障前无声消弭;每逢阴雨倾盆,朝圣者倚台而立,头顶无片瓦,伸手可触雨丝,缩回手时,身上却滴水不沾。这般神迹,引得信徒愈发虔诚炽热。
通往月牙峰的山路,自山底向四方延伸出四条蜿蜒小径,终年香火不绝,朝圣者的足迹从未断绝。他们或三五结伴,或老小相扶,有人一步一叩,额头磕出血痕也不肯停歇;有人三步一拜,膝盖磨穿布衣,露出血肉也甘之如饴。信徒们有的来自夕阳国偏远州县,有的跋山涉水自黎明国而来,风餐露宿,草鞋磨破一双又一双,只为奔赴心中圣地。
朝圣之路,从来布满荆棘。山间突发的山洪、密林蛰伏的盗匪、沿途盘剥的酷吏、缠身的病痛瘴气,皆是拦路之虎。无数人倒在半途,尸骨埋于山路两侧,渐渐与草木相融。侥幸抵达者,大多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可当他们匍匐在月神脚下,沐浴清辉之时,满身疲惫便尽数化作极致虔诚,只觉一路颠沛,皆值得。
此刻广场上,近千名信徒面朝神像虔诚跪拜,或垂首默祷,唇齿轻动;或低声诵经,声息肃穆。偌大广场,只余一片沙沙祷念,连风都似不忍惊扰。
蓦地,一道清越如莺啼的娇音,自神像背后殿宇深处传来,打破宁静:“敢问是哪位老朋友驾临?月神庙祭司月魂,恭请现身一见。”
信徒们面面相觑,纷纷抬头,眼中满是疑惑好奇,彼此交换眼神,窃窃猜测着能被祭司以“老朋友”相称的神秘来客。
人群之中,一名身披玄色斗篷的女子身形微颤,兜帽下的脸色悄然一白,攥着衣角的指尖骤然收紧。转瞬之间,她又恢复镇定,不动声色将斗篷拢得更紧,半张脸埋入阴影,螓首低垂,只想做个毫不起眼的朝拜者,隐入人海。
她,正是乔装而来的凤凰。
良久,广场上无人应答,唯有风拂过神像衣袂的轻响。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多了几分恳切,依旧平和:“月魂恭请贵客现身一见。”
月神庙山门前,两名身披银白祭司服的女郎静静伫立。身姿窈窕,眉目清丽,腰间系着月华纹丝带,手中握着青玉法杖,杖顶月晶石在日光下泛着柔光。
“大姐,你是不是弄错了?”年轻女郎轻声开口,带着不解,“这般久都无人应答,许是神识感应偏了?”
“不会错。”被称作大姐的月魂轻轻摇头,目光扫过广场人群,语气笃定,“你没见庙中灵兔,今日一早便异常欢腾,绕着神像奔跃不休,连灵草都顾不上食。我方才以神识探查,分明感应到极亲极熟之人到来,只是气息忽隐忽现,辨不出身份。再等片刻吧。”
日影西斜,将神像影子拉得悠长。广场上诵经声渐息,信徒陆续散去,唯有那道玄色身影,仍静跪原地。
年轻祭司蹙眉低声:“她既不愿现身,要不要放灵兔去寻?那些小家伙嗅觉灵敏,定能找到。”
月魂沉默片刻,望着空寂的广场,轻轻一叹,摇了摇头:“不必了。她既不愿相见,何苦强人所难。莫要惹她不快。走吧。”
说罢转身,银白祭司服随风轻扬,步入殿宇深处。年轻祭司只得收起法杖,快步跟上。两道倩影,很快消失在门廊之后。
人群散尽,广场归于寂静,唯有风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凤凰这才缓缓抬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却清丽的脸。她依旧跪坐,缓缓交叉双腕,双掌按于心口,再向前舒展到极致,五指结成奇特手印——那是月神庙祭司独有的朝拜礼。
而后俯身,头胸紧贴冰冷青石,额头抵着砖缝间的青苔。
一遍,又一遍。
她不厌其烦重复着繁琐而虔诚的动作,似要将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执念,尽数融进这一次次俯身之中。额角渗出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慈爱的声音,毫无征兆在她心底响起,如母亲低语,如神祇垂怜,带着穿透灵魂的暖意:“我的女儿,你回来了。”
凤凰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喉头哽咽,一行清泪悄然滑落,砸在青砖之上,碎成晶莹水花。她在心底急切回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母神……您原谅我了吗?”
“我明白,你并非真心叛我。”月神的声音温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只是一时迷于红尘,乱了心窍。这些年颠沛流离,你已受够苦楚,不是吗?你并未得到想要的一切。”
凤凰身子微颤,心中酸涩与悔恨交织,低声问道:“母神,这一切……都是您的安排,是您的考验吗?”
“哼。”月神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淡淡嗔怪,却无半分怒意,“你在怀疑我?若他心志坚定,能通过考验,我又岂会阻挠?是他自己,负了你的真心。”
凤凰心中一恸,泪水落得更急。她伏在地上,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青石上发出闷响:
“是我错了。是我识人不清,执念太深。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惩戒,我理当赎罪。”
“我的女儿。”月神的声音愈渐柔和,带着怜悯,“你千里跋涉而来,此番朝拜,我便免了你祭品。说吧,你还有何心愿?”
凤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稚嫩脸庞——那是羽衣谷中,她一手照料的孤童,笑闹之声仿佛仍在耳畔;而最清晰的,是雪鹞那张倔强又叛逆的脸,是她唯一的骨血,此生最深的牵挂。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释然,似卸下千斤重担:“我该回家了。雪鹞虽顽劣,行事不尽如人意,可他如今能自保,不再受人欺辱,我便放心了。或许……没有我管束,他会过得更自在。只是世间人心险恶,我怕他应付不来。我要回家,谷中还有许多孩子等着我照料呢。”
“你曾是我最称职的祭司,心怀苍生,亦有慈悲。”月神的声音带着赞许,清辉般的暖意缓缓流淌进四肢百骸,“你的儿子雪鹞,月神光辉会眷顾他。去吧,循着心的方向,走你该走的路。”
凤凰再次叩首,这一次,虔诚而郑重。
待她抬头,心底那道温和声音已然消散,唯有一缕淡淡暖意,萦绕心头。
她站起身,理平斗篷褶皱,最后望了一眼高台上的月神像,眼神里满是释然。转身时,风吹起发梢,露出鬓角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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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羽衣谷。
青石路上积着厚尘,枯枝败叶散落一地,禽畜粪便随处可见,几只灰毛老鼠拖着细长尾巴,明目张胆在墙角窜过。庭院里荒草丛生,半人高的野草掩住石桌石凳,雀鸟在屋檐下筑巢,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这哪里还是昔日整洁雅致、笑语盈盈的小院。
凤凰站在院门口,怔怔望着眼前荒芜景象,指尖微微发颤。
她缓步走入简陋房间,墙壁上一行字迹因时日久远而模糊,却依旧可辨:“大姐,我们也想出去看看,无论外面怎样,迟早都会回来的。”
字迹稚嫩,是孩子们临走前,用木炭歪歪扭扭写下的。
凤凰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墙面,似在抚摸那些稚嫩的脸颊。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
“我只是去找我唯一的亲生孩子,结果却把所有视我为至亲的孩子,都失掉了。”
她喃喃低语,声音里满是忧郁与凄凉,如深秋冷风,吹得人心头发酸。
夕阳余晖透过破旧窗棂斜斜照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刻,她的背脊仿佛佝偻了许多,一瞬苍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