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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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少主之前有询问过她的事。”和毛娼伎快走回厨房时，冰丽冷不丁地冒出这样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只比落雪要重一两分。
凝着细碎霜花的雪睫低垂微颤，将精致小巧的下颌掩进颈边兰蓝底黑纹的围巾里。这是她那为执念难遂的情爱而选择自我放逐、甘愿后半生漂泊雪乡的母亲亲手织就的。
“谁？”
毛娼伎一时没反应过来。
“山吹乙女呀。”
雪女怒了努嘴，小声补充道。
“少主几次有说想见她。”
“别胡说！”
闻言，毛娼伎立刻扭过那张妩媚艳致的芙蓉面，瞳眸墨绿的温柔杏眼一沉，直盯盯地看向冰丽，面色不虞地直接否定。
因着突如其来的愤恼，她弧度饱满的白腻胸脯剧烈起伏，如藻如瀑的丰盈长发在廊下昏沉的光晕里泛着冷光。周身总萦绕淡淡馨香被冰冷怒意冲散，曾与冰丽的母亲并称绝色双娇的婀娜妖姬风情万种也温柔，鲜少这般大发雷霆。
“是真的……”
“哎呀！纪乃，你别生气嘛。”
也是初见年长闺友如此生气。
眼眸似浸在浮冰里的琥珀，雪女怯怯地悄声劝着，一边偷偷将脸往犬齿纹样的围巾里藏得更深。
不知情过往的冰丽对毛娼伎如此愤恨的缘由一头雾水，她主动提及此事是为了帮少主游说而做的试探，没想到平常最是好脾气的纪乃一点就炸。
软软糯糯的卖乖讨饶，雪女双手掬着盈着霜雪的月白琉璃袖，好不可怜地抵在唇边。
年轻的妖怪不懂温柔刀才最是致命、刀刀割喉。
发髻松松半挽，红唇常常笑意清浅的毛娼伎此时竭力忍下心里的怨气，不想迁怒或吓到冰丽。她抬手，将耳畔垂落的柔润发丝勾到耳后，垂下此时变成淬毒浓绿的眼，缓了缓语气才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跟总大将说了吗？”
“四日前……少主稍微清醒后，就有问过一次。”身形娇小，似一株雪绒花的冰丽在本家跟所有大妖怪讲话都需要仰起脸，才能对上大家视线，保证礼貌和尊重。这样也教她看起来更可爱、也更楚楚动人。
她漫漫数着藏在月白振袖里的手指。
“三日前也有讲过两次，前日用完餐后有说，昨天和今天都有问的……鸦天狗大人也知道。他说先安抚少主，待过了眼下这段时间，等总大将不跟二代目置气后再说……”
“我便也一直没跟总大将讲。”
“那就别讲了。”浓长卷发垂至腰际，每一根都坚韧如玄铁利刃，怪谈传说中乱发覆面的恶鬼冷冷一笑，鬼气十足。“少主惦记着她，可她呢？”
被毛娼伎散发出的莫名怨恨刺得连肩膀也惊恐地缩起，雪女悻悻地没再说话。她低低嗯了一声，便跟着极其护短的好友一道埋进烟火气息温暖的厨房。
无辜的冰丽也只是想尽可能满足少主的心愿。
……
养病的日子最是难熬。
本宅地龙烧得旺朗，到处温暖过头，恰如盛夏。摆在陆生房里的盆栽都混乱了季节，眼下正是赏梅的佳日，然而红梅白梅却在枝头愀然凋败，零落入泥。
明明自己都被热到在室内穿起夏时浴衣，滑瓢却在摸到宝贝孙子仍手脚冰冷透彻后，还犹嫌不够地让鸦天狗在屋里点起炭盆，无烟无味的奢昂银骨碳烧得通红明亮，暖的屋里清苦的药气都久久不散。
倚在连迎枕都铺着白狐裘的床铺前，面色苍白近乎透密的陆生哭笑不得。身上还披着狐裘大氅、身上疲软无力的年幼半妖强撑着起身，忍不住要吐槽爷爷这也太夸张了。虽然他确实不觉得封闭的屋里闷热，仅仅觉得不冷而已。
他想劝在屋里被热得坐不住、走来走去巡视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添置，又嫌弃落梅寓意晦气、抬手就要将盆栽全搬走的爷爷别再忙活，停下歇歇。结果还未言语，就先被忙碌的滑瓢晃得头晕目眩，脱力地重新跌回柔软过度的枕间，出了一脑门的虚汗。
重生后才摊上这副倒霉病弱娇躯的未来魑魅魍魉之主意志刚强，至今还没办法完全适应这病魔一亿下的孱弱。眼下瞧着都已经无法起身了，还顽强不屈地摆手，想继续讲话——
毕竟比起前两日刚醒来时的状态，他现在没感到太强烈的不适。滑瓢当时背对着他，只一眼没看住，再转身看到的便是咳得惊天动地，脸颊漾红，睫羽乱颤的宝贝孙子。
喉间涌上一股熟悉的腥甜时，陆生慌忙侧身，抬手去捂唇。没有手帕遮挡，呕出的血简直夸张，天女散花般飞出虚掩鼻唇的掌心和指间。
接着是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脏腑间穿梭的强烈疼痛，疼得他想干脆窒息算了，省得颤颤巍巍地斟酌再三也难忍。对这破烂身体已经无奈无语的陆生眼前一团漆黑。
不过与被止不住的咳血惊得一脸骇然，话都说不出来的奴良滑瓢不同，病重的年幼滑头鬼其实心态很好。
时至今日，他已经被困在病榻半月有余，除了沉睡般的昏迷时光，只要他睁眼、意识有些清明，在他身体里打得激烈的病魔一亿就这么折腾他，用高热、无力、疼痛和吐血轮番整治他。
说难也确实难，但也没别的花样了。
这期间，提心吊胆的鹤已经不知道下过多少次病危通知。这位妖怪界的医理大拿最后也被这顽疾给弄糊涂了，搞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被吓得惊慌失措一次又一次的奴良滑瓢也有些精神衰弱了，最后还是陆生倚在金眸里布满血丝、神情憔悴而悲痛的爷爷怀里，颤颤巍巍地搭着他紧实有力的手臂，气息微弱地安慰他说——
“别担心爷爷，我死不了的。”
结果却不小心害得奴良组总大将落下一颗泪。
陆生几次呼吸暂停，滑瓢都没哭，只冷肃木然地守着他，瞧着鹤带着下属汗流浃背地实施抢救。
据说奶奶珱姬寿终正寝的那天，爷爷也是从容冷静地与她告别……而陆生记忆里，在父亲鲤伴的葬礼上，爷爷同样没掉一颗泪。
这让陆生歉疚极了。
然而这份跨越时空与世界的沉重悔愧却被鹤错误解读为顽强的生命力和求生欲。照顾自家被剧毒天赋诅咒而生来虚弱、同样频繁咳嗽、咳血，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的儿子都不曾像这段时间一样担惊受怕的鹤再又一次抢回少主呼吸后，压力巨大到忍不住老泪纵横，口齿不清地跟滑瓢说自己学艺不精。
“是我无能，您还是尽快另寻名医吧。”药鸩堂的首领边说边抬袖擦泪，好不可怜。
“我们是身负剧毒的弱小鸟妖，虽说毒药不分家。”白发红眸的鸟妖之前就说过这话，今次再次郑重其事地重复强调。“可我们终究不是真正医生。”
“我们毒死的妖怪比救活的妖怪多得多。”
滑瓢也懂这道理。
他并不是那种蛮横到不讲道理、不通情理的专制首领。上次鹤跟他说过这事后，他就有让妖四处寻觅名医，不拘身份，并打听陆生这种病症在世间是否有别例。他这病似是从娘胎里带的，会随着他的生长和力量增涨而日益发作频繁强烈。这并不合理，十分反常。照理来说，陆生越强应当越能压制这病才对。
最知晓内情的当事人被下了某种禁制而无法开口。时年才五岁的妖怪少爷已经被这作为交换代价而强买强卖到自己身上的倒霉毛病给磋磨的没脾气了。
他心态诡谲的乐观异常，被迫行为摆烂，只能在脆弱可怜的恹恹卧床修养中，暗想这破病既然弄不死他，就只能习惯共存……这是再典型不过的持久战，拼的是意志和心态。
无论什么持久战，核心都是耗。
已经成功改写爷爷滑瓢被窃走心脏的衰弱命运，眼瞅着命运又走到老爸鲤伴生死存亡之际，陆生有的是觉悟，没有一丝怯意。未来的奴良组三代目从前和滑头鬼的敌人们拼得是妖力是奥义是暴力是手段，如今和病魔打起精神战，也算新鲜。虽然病情发作的时候，药石罔效，难受地让他无力，还有些难过。
但陆生一点也不后悔，甚至忍不住低笑出声。
刚刚冲到他身边，正用衣袖给他擦血，急得脸色发白的滑瓢还以为宝贝孙子这是病魔怔，又出新病况了。半伏在他怀里的年幼滑头鬼一双异瞳却尽是桀骜，病重难以完全妖化，那双代表他具有人类血统的琥珀眸不似平时温润柔软，反而随属于妖怪的那只深邃赤眸一样冷冽灼灼，显得妖冶可怖。
拥着他的滑瓢自然无法看到孙子脸上此时的神情与唇边古怪的笑弧。他被巨大的，再度袭来的束手无策的痛苦无力感笼罩着，眼底是无尽枯涩的痛苦。
“爷爷……”一笑就牵动肺腑，又会剧烈咳嗽，然后吐血的脆弱半妖稳住心神，竭力保持情绪无波澜。
他气若游丝地艰难轻唤正满目惊骇，心疼如绞，怎么都无法将他唇边、颈间的血擦干净的滑瓢。
放置在他床榻边，罩着笼纸的烛火在他唤声间猛地摇曳一瞬，映得他那张孩童稚嫩但苍白，妖冶而泛着灰败死气的脸上似泛起一丝诡异潮红。
滑瓢这种时候最怕他自暴自弃，说些自绝的话——鹤跟他之前说的话，他一字不差的全记的。
自贬无能弱小的药鸩堂首领说，少主之所以能命悬一线，是他还对生活对未来存有强烈希望和期盼。
因而这之后，滑瓢生怕陆生被磨没了心气儿，被折磨地疲惫不堪、想要放弃求活。
因此近来每到这最凶险的时候，滑瓢就不是很想应，逃避地不想听。此刻更是只频繁地抬眼朝门口张望，绝望又愤怒地思忖为什么鹤还没来？紧跟着他又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刚刚要同意他去出恭！
然而室内相偎的滑头鬼们终是没等到鹤。
年幼可爱的那个滑头鬼，一双异色眸底是向死而生的决绝，口吻却平淡无波，气息破碎的低语。
“去、去找一个……厉害的咒师吧……爷爷……”
话还没说完便胸闷气短，接着呼吸凝滞。
这实在无可奈何，也无法抗拒。
很快，陆生麻木感到意识再度渐渐模糊，眼前又开始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破碎前世画面。
努力自救的陆生想向滑瓢传达这并非是简单病魔之意。然而听着他这支离破碎的叹息，瞧着他这病骨支离，呼吸不知多少次的越来越浅、眼神也渐渐失焦的模样，目光悲痛也愤恨的滑瓢却错误地联想到狐狸的诅咒。
滑瓢忽然意识到，或许狐狸的诅咒以另一种方式蛰伏在陆生的血脉当中，只狡猾而恶毒的等待着某个阴险时机，猝不及防地将滑头鬼的血脉彻底斩断。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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