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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偏院星火 ...

  •   他记得自己被挪进这偏院时,铺的盖的都是又冷又硬的旧棉絮,潮得能拧出水,一躺上去浑身发冷。可现在,被褥松软干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厚实得能将寒气彻底隔在外面。
      再往旁边一看,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全新的炭盆,上好的木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不再是前几日那种透骨的阴冷。
      炭盆旁边,甚至还放着一筐崭新的木炭,堆得冒尖。
      方轩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荒谬又不安的感觉涌了上来。
      这不是方家的东西。
      二婶巴不得他早点死,怎么会给他换新被褥、送炭火?二叔眼里只有田产铺面,连他请个郎中都不许,又怎么会舍得用这般上等的白炭?
      “公子!您醒了!”
      小厮阿冬一回头,见他睁眼,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扑到床边,又哭又笑,眼泪哗哗往下掉,却笑得嘴角都咧开了。
      “您终于醒了!您都昏三天了,吓死小人了!”
      方轩逸喉咙干涩,声音微弱沙哑:“阿冬……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指了指炭火,又指了指身上的被褥,眼神里全是不解。
      阿冬握着他冰凉的手,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公子,是先生!是李信先生救了您啊!”
      李信先生?
      方轩逸微微一怔,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总是一袭素衣、神色清淡、说话不紧不慢,却字字都让人信服的少年秀才。
      在红枫社里,李信话不多,却最是稳重。无论是论文章、论时势,还是论人心,他都看得比所有人透彻。薛岭敬重他,吴费依赖他,就连一向内敛的自己,也打心底里觉得,这位李先生是个靠得住的人。
      可……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病了?又怎么会来救自己?
      阿冬擦着眼泪,哽咽着把午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街上偶遇百里信,到被一眼看穿心事,到跪地求救,再到百里信平静吩咐、易道连夜送来药材、炭火、棉被…… 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先生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就直接让小道士送来了最好的药材,还有新被子、新炭火……” 阿冬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了下来,“公子,若不是李先生,您、您这一次真的熬不过去了……”
      方轩逸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只有眼底深处,一点点掀起惊涛骇浪。
      他病了三天,昏昏沉沉三天。
      这三天里,他在混沌中听过寒风呼啸,听过自己的喘息,听过阿冬偷偷的哭泣。
      却从来没有听过,来自方家主院的一丝动静。
      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没有一句问候。
      没有一碗热水。
      更没有一帖药。
      他的二叔,方家现任家主,不闻不问,任由他在偏院等死。
      他的二婶,克扣月例、断了汤药、把他扔在这阴冷偏院,恨不得他断气。
      府里的丫鬟仆从,一个个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就连他的亲爷爷 —— 方家最尊长的老人,当年亲口说过 “轩逸是我方家长房嫡孙,将来要撑门户” 的祖父,也音讯全无。
      连一次遣人探望都没有。
      多么可笑。
      他是长房嫡孙。
      他的父亲是长子,是祖父曾经最看重的儿子。
      他母亲虽早逝,可他是方家名正言顺的长房血脉。
      可如今,他不过生了一场病,便被弃如敝履。
      所谓亲情,所谓宗族,所谓血脉,在家产铺面、在二房的野心面前,一文不值。
      方轩逸缓缓闭上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苦、极涩、极悲凉的笑。
      笑得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泪落下来。
      泪,早在昏昏沉沉的那三天里,流干了。
      他从前不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知道自己寄人篱下,知道二叔二婶容不下他,知道府里的人都是捧高踩低。可他总还存着一点念想,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
      他想着,再隐忍一点,再安分一点,再规矩一点。
      想着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不惹麻烦,不争执,不抢风头。
      想着等到明年乡试,考中秀才,考中举人,一点点站稳脚跟,一点点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以为,只要足够听话、足够隐忍、足够懂事,总能换来一丝体面,一丝活路。
      可现在他才明白。
      懂事换不来活路。
      隐忍换不来尊重。
      规矩,更护不住自己。
      在这吃人的宗族里,在这冰冷的世道里,没有力量,就没有活路。
      没有地位,就只能任人宰割。
      他是长房嫡孙又如何?他安分守己又如何?他心性良善又如何?
      只要挡了别人的路,只要没有还手之力,就活该被舍弃,活该病死在这阴冷偏院,活该悄无声息地死去,连一个过问的人都没有。
      “爷爷…… 也没来吗?” 方轩逸轻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
      阿冬脸色一暗,低下头,不敢看他:“…… 没有。”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却重重砸在方轩逸心上。
      没有。
      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彻底的心死。
      方轩逸缓缓睁开眼,原本温和内敛的眼底,那点怯懦与隐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静,沉静之下,藏着一点微弱却坚定的火光。
      他以前读书,是为了不辜负父母,为了不辜负长房的名声,为了给死去的爹娘争气。
      可从这一刻起,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 ——
      他要往上爬。
      不是为了名声。
      不是为了宗族。
      不是为了谁的期待。
      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不再任人宰割,不再寄人篱下,不再在生死关头,连一个救自己的人都没有。
      为了有一天,能挺直腰杆,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为了有一天,能护住想护的人,能对所有欺凌他、践踏他、舍弃他的人,说一个不字。
      明年的乡试。
      他从前只是当成一条不得不走的路。
      现在,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阿冬,” 方轩逸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平稳,异常清晰,“把我的书,拿来。”
      阿冬一愣:“公子,您身子刚好,要多休息……”
      “我要读书。” 方轩逸看着屋顶,眼神平静却坚定,“明年乡试,我必须去。而且,我必须考中。”
      他要离开方家。
      他要走出这条逼死人的偏院。
      他要凭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
      他要变得足够强,强到再也没有人能把他随意丢弃在冷院里,任其自生自灭。
      阿冬看着自家公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先是一怔,随即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是激动的:“好!小人这就去给公子拿书!公子一定能考中的!一定能!”
      阿冬转身跑出去,脚步轻快得不像样。
      屋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安静而温暖。
      方轩逸缓缓抬手,摸了摸身上干燥暖和的被褥,又看了看那盆旺腾腾的炭火。
      李信。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他没有想到,在他被整个方家舍弃、被祖父遗忘、被所有人抛弃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的,竟然只是一个在文社里相识、并不算深交的书生。
      不是亲人,不是宗族,不是血脉相连的家人。
      而是一个外人。
      方轩逸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心底那片因为寒凉而枯死的角落,不知何时,悄悄落下了一粒火种。
      那点火种,来自那盆炭火,来自那床棉被,来自那帖救命的药,来自那个一袭素衣、神色清淡的少年秀才。
      更来自他自己,心底第一次真正升起的、想要挣脱命运的渴望。
      他从前总听李信说一些奇怪却极有道理的话。
      说人不必认命。
      说出身不能决定一生。
      说尊卑贵贱,从来都不是天定。
      那时他只当是读书人的开阔之语。
      可此刻,他才真正懂了。
      李先生从不是在说空话。
      是在告诉他 ——
      你可以反抗。
      你可以改变。
      你不必死在这偏院里。
      方轩逸缓缓握紧了藏在被褥下的手。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痛得清醒,痛得坚定。
      明年乡试。
      他一定要考中。
      一定要离开这里。
      一定要,活成自己的靠山。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落下,夜幕笼罩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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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段时间开始日更,理了一下时间线与大纲,希望大家多多收藏,养肥 推荐下一本人的《末世孤雪》 ,已经全文存稿,完结前日更。 已完结作品《我不是蜘蛛头子》 《蒸汽朋克之当土著恢复记忆》 《今天琴酒也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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