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以面基为名（八） ...
-
王子殿下没有回应青年的话语，暗沉的赤红眼眸直直地望着青年，右手握成拳，鲜血连成线从拳缝里滴落，绷紧的面容血色渐消，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动，白的甚至有些发青。
法阵所需的血液终于够了，当下法阵红光大盛，凭空掀起了猎猎狂风，将王子殿下的衣物和头发都吹得向后乱飞。右手化拳为掌，直直指向虚空，收敛了神色冷声吟唱。
“以灭世之飓风化作汝之双翼，以破空之利刃化作汝之爪牙，以至刚之寒铁化作汝之身躯，地狱之使者，天空之霸主，大地之主宰，呼唤汝的名，以吾之魔力为饵食，于此刻，回应吾之召唤……降临吧——破坏龙·刚多拉！”
霎时飞沙走石，剧烈的狂风在石洞中盘旋，在王子殿下的面前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龙卷风，王子殿下忍住大量失血造成的晕眩，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飓风，丝毫不吝惜大量输出的魔力。
飓风过去，一个庞大的身躯出现在了石洞中：钢铁般的流畅身躯，可遮天蔽日的宽阔双翼，如同红宝石一般发布在身体两侧的复眼——正是王子殿下的专属精灵，破坏龙·刚多拉降临此世。
高贵的龙首昂起发出悠长的龙吟，刚多拉挥动双翅缓缓降落在地面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王子殿下爱答不理，反而如同最忠诚听话的家臣一般低垂下骄傲的脖颈，让王子殿下的双脚踏上它的头颅，自愿充当坐骑将王子殿下送到青年所在的高度。
青年正面看着与他同一高度的王子殿下，微笑着说道：“你真的长大了呢，王子殿下，那个时候的小不点，如今也已经长到我的胸口了……真是，非常漫长的一段时光啊。”
王子殿下仿佛对青年的话毫无所觉一般，只是面无表情的用手中鲜血在光柱上画下复杂的图案。
青年似乎是有些不习惯王子殿下的冷漠，微微一怔后有些失落的收起明媚的笑意，转而露出怅然若失的苦涩笑容：“啊啊，这次连和我一起说说话都不愿意了吗？王子？……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对了，那还是个少有的凉爽夏日，我在王宫的后花园里乘凉，正坐在凉亭里假寐，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拽我的衣角，迷迷糊糊醒来就发现你站在我面前气鼓鼓地瞪着我，一副老大不爽的样子。”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啊啊，这个孩子明明打扰了我的小憩，怎么还能摆出一副受尽了委屈的表情呢，大概是我的内心活动表露在脸上了吧，你突然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似的跳了起来，气得跳脚直冲我嚷嚷，说什么明明是你不好，忘记了我们的约定还偷偷跑到亭子里偷懒睡觉之类的。”
青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愉悦的往事一样眯起眼睛，目光有些飘忽的注视着虚空，眼角唇边满满都是宠溺的笑意。
王子殿下并没有被青年的话所动摇，描绘着魔法阵的手依旧平稳，他的神色从容镇定，好似没有任何事或物能撼动他的心神。
青年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讲述起了陈年旧事，说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啊，对了对了，说到那个约定啊，我倒是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和王子你约好了在后花园里探险，你会带我去找你藏好了的最珍贵的宝物，可是临到头你自己却是把那宝物给藏哪儿都给忘记了，害得我跟着你一起满花园的到处找，找不到你还恼羞成怒的发脾气，硬是诡辩说是被盗宝贼给偷走了，怒气冲冲的嚷着要把那该死的盗宝贼给找出来。”
“我可是累着了，没精力再陪你胡天胡地的到处跑，就趁着你不注意溜到凉亭子里歇歇腿，没成想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最后还是让你给发现了，冲我发了好一阵脾气，看着似乎还气哭了，眼眶都悄悄红了呢。”
“后来……后来你自然是没有找到你埋的那个宝物的，当然所谓的胆大妄为的盗宝贼也一样没有被捉到，我看天都快黑了，就说今天到此为止，让你先回寝宫，下次再来找宝物也不迟，但是你一直别别扭扭的，怎么也不肯和来接你的女官离开，僵持了好久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跟我说你还有其他的宝物要给我看，然后就突然念起了咒语，召唤出了一只精灵……”
紫罗兰色的眼睛转向王子殿下脚下一动不动当起了主人的垫脚石的刚多拉，长长的叹了口气，目光既失落又欣慰：“没错，就是你的专属精灵破坏龙·刚多拉，但是啊，当时你还小，魔力不够维持刚多拉的完整姿态，召唤出来的精灵也就只有你当时的高度大小而已，小小的一团龙宝宝，肥嘟嘟圆滚滚的，和你当时短手短腿的可爱模样多么相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长大了，也成长到足够强大来驱使精灵为自己使用了，看到你现在的模样，我还有点不甘心呢。”
“为什么当时要不告而别？为什么没有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见证你的成长？为什么……没有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呢？”
恍惚间有一滴透明的液体从青年的眼角缓缓滑落，王子殿下画着魔法阵的手指突然一顿，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似的咬紧牙关，血色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挣扎，终究还是强迫着自己将剩下的一小部分魔法阵画完。
青年在说完那一句话之后便再没有动静，只是安静的垂眸看着王子殿下一点一点完整残缺的魔法阵，沉默在他们两人之间蔓延。就在王子殿下即将完成的一刹那，青年开口唤道：“王子。”
手指不自觉地停下，王子殿下低着头，刘海挡着他的面容，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青年柔声问道：“你认为，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善恶之分，天地间会滋生光明与黑暗呢？”
“人类生来向往光明，鄙弃黑暗，希望能够与人为善，期盼着有朝一日将邪恶祛除，因为黑暗是不好的，是会对人类造成危害的，所以必须要把黑暗驱散。所以千百年来的朝代都会蒐集能人异士，不停的研究如何镇压黑暗，消灭邪恶，为此即便付出再大的牺牲也在所不惜。”
“但是，这样子真的是对的吗？明明是想要捍卫光明，却总是做出违背道义的邪恶举动；明明是想要让黑暗消失，却不知不觉间滋生了更多的黑暗，这难道不是本末倒置了吗？但是依旧还是有无数的人前仆后继的陷入这个无望的轮回之中，一次又一次的做着做无用功的事情，却从来都没有一个人真正的想过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没有这么多的邪恶就好了’、‘如果永远都身处于光明就好了’，人类这样想着，如果黑暗真的是这么不好的东西，为什么还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为什么无论如何都无法消灭它呢？如果必须要找一个答案的话，那一定是因为，黑暗本身就有它存在的必然价值。”
“完全的善真的好吗？所有人的心中只有光明的念头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没有黑暗的话，又怎么能够衬托出光明的伟大呢？”
“追求光明是绝对没有错的，但是镇压黑暗的行为难道不是一件极其荒诞的事情吗？如果黑暗真的是那么罪不可恕的话，那么此刻用着黑暗力量的王子你，还有埃及的神官们，甚至是那高高在上的法老王，又该如何自处呢？！——”
青年话音刚落，王子殿下一直停顿不动的手指猛地一用力，将最后的一点断口给填补上，顿时魔法阵光华大作，旋转着迅速变大，直至完全覆盖整个光柱。
与此同时，王子殿下光洁的额头突然浮现出了荷鲁斯之眼的图腾，金色的神纹与魔法阵相互呼应，冲起的气浪将王子殿下的额发全部给捋了上去，一瞬间整个石洞都被魔法阵的光芒所照亮，王子殿下眼睁睁看着光柱里面的青年慢慢阖上双眼，重新变回刚进来时的样子，直到耀眼的光芒将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白茫茫……
光芒渐渐消退，王子殿下从刚多拉头颅上下来，地上的魔法阵也随着王子殿下魔力的收回而消失，只留下浅浅的一点痕迹昭示着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伴随着魔法阵的消失，刚多拉呆板的表情慢慢变得生动，漆黑的双眼染上了清明的光泽。
它抬头长啸，环顾四周后似乎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对于自己被王子殿下强制召唤并且控制了神智当作奴仆一样使唤表示了极大的怒火，张开大嘴冲着王子殿下怒啸出声，双翅拍打间扬起的狂风将王子殿下给吹倒在地，看着王子殿下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勉强感觉暴怒的心情好了一些，不愿意再和自己的宿主相看两相厌，振翅一挥，化作一道黑色光辉消失在了石洞中。
并不在乎刚多拉意料之中的狂怒，王子殿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物，挺直脊背背对着再也无法出声的青年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你认为，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善恶之分，天地间会滋生光明与黑暗呢？】
前进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王子殿下将表情隐藏在阴影里，低低的自语：“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呼唤汝名的。”
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回答谁的问题。
*
靠着自身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够在失血过多，并且魔力耗尽的情况下保持着从容的姿态从楼梯道的出口出来，久处黑暗之中突然置身于光明使得王子殿下忍不住闭上双眼，慢慢适应后睁开眼睛，就看见早已等候在此的西蒙大祭司袖手微笑着看他，惯常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除了欣慰还有几分并没有费心去隐藏的疼惜。
“欢迎回来……我的孩子。”
王子殿下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没了任何动摇。
“啊，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以面基为名（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