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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战争现在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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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9月3日,法国里昂
里昂聚集了法国外省仅次于卢瓦河谷的旧贵族和阔老爷,但也有声势浩大的工人罢工,工业文明和旧秩序恍如一对表亲,生活在同一本《社交年鉴》里。如今里昂是德国军队的南方驻防地,暨法国地下抵抗组织总部。历史长着阴阳脸,对各路皮条客送往迎来。
此时是1942年9月,容纳了五十万皮条客(民政局记载,有男有女,最大年龄91岁)的里昂又多了一位客人。他囊中羞涩,注定不能在她庭前声色犬马。经历欧洲家暴后,国联的政治婚姻仅仅维持了二十一年,又以家暴结尾。而一代人已长大:1940年战争打响时,故事的主角和世纪一样风华正茂。
这个人身携一份由法国地下组织某首领开出的条子,从阿尔萨斯一路换车前往南部。他不是军官、政客、大区领导人、受保护或监视的知名人士、大财阀、旧贵族,他是一名抵抗者,德军坦克的车辙里潜行的无名之辈。他在新闻与史书都未涉及的纸缝里写字。
此时,他走在佩拉大街(Rue Peyrat)紧锁的一扇扇雕着天主教纹饰的沉厚门前,这里的房子紧紧相挨,只有自我克制的中产阶级能在此间生息繁衍。佩拉大街在战争打响后变得空荡荡的,游荡此间的都是怪胎:作家、画家、学者、文坛骗子、黑市商人、女博士,不爱生活或过于爱生活的人。从河畔吹来的风穿过街道吹起一阵浮灰,四零年的法兰西战役不到一个月就以敦刻尔克大撤退告终,那以后,手无寸铁之在地下抵抗。
8号。他摁下门铃,门里冒出一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家伙,细皮嫩肉的脸上架着一副圆形眼镜,一看就没上过战场。
“来客尊讳……?”
“莫里斯•布朗夏(Maurice Blanchard)在家吗?”他细心收起德国式的切擦音,法语浑浊而世故的发音让他有点不自在。
“敝处并无此人,料必先生找错了。”
他看着这个身穿呢子小马甲的家伙:油头粉面,三七分的褐色头发服服帖帖地趴在脑门上。
“阁下早餐想必是吃了黄油面包夹蓝莓酱,午餐吃红酒炙鲑鱼,全都不是代用品,您的措辞,则比吃食更讲究。”
他把手插在门边上,那个讲礼貌的家伙就不好意思关门夹他的手了。
“我找你们的布朗夏老爷子!别糊弄我,索邦的历史学教授才不会连地址都誊写错!”
粉面君一把把他拽进门,自己则消失在内廊里,走之前不忘嘱咐门口有鞋垫可以磕掉脚上的泥:“布朗夏先生,外头有个人……呃,找您,但我看他不像我们的人。”
“怎么回事?”
“他知道您是谁,可他居然没称您为先生。”
接着,走来一个彬彬有礼的老头儿,一身整齐讲究的行头,戴圆形眼镜,活脱脱就像开门的那家伙的古典主义版本。布朗夏先生身材矮小,但是面色严厉,看上去活脱脱是一位执教鞭的小学教导员。
“叔叔好。”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一边递信一边讲着接头暗语,“斯宾格日勒教授邀请您参加下个月在布鲁塞尔的会议,这是邀请函。”
“斯宾格日勒先生近安?”老头儿穿着毛拖鞋,皱起眉头看信。
“他的《西方不亮》最近又卡壳了,”他颇为愉悦地加了一句,“您的《不战而屈己之兵》可有后文?”
布朗夏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继续握上来:“敝姓布朗夏,只是一介档案研究员。若昂,”他对开门的说道,“这位是从阿尔萨斯来的画家诺埃•杜瓦尔,我们的伙伴。”
粉面君严肃起来。阿尔萨斯位于德法交界,现在被德军占领,但仍有不少法国抵抗者活动。它是两个国家的分野,也是是非善恶、人道主义与反人类的交界。来客是哪个阵营的人?
“致纳波那(Narbonne),
敝邑新发现一副十五世纪的单色画,其上罕见地绘有阿拉伯纹案,我确信它是隐花木属。亦有不同见解认为这是蒜介,甚至是浮萍科,最离谱的是有人声称其为中国的橘子。您有何高见?这幅画现存于教堂藏书阁第IX.B.23-19架上,您随时可以过来一阅。
贝尔热(Berger)”
布朗夏先生点着每个分句末尾的单词:单色画camaïeu、阿拉伯纹案Arabesque、隐花木属Adelia——cama-ara-ade——camarade(同志);蒜介alliaire、浮萍科lemnacées、橘子mandarine——all-lem-mand——allemand(德国人)。他把信放进大烟灰缸,划了火柴扔进去。
自由法兰西是一个松散而无人领导的地下组织,全国各地,由朋友或师生关系结成几人至几十人不等的团体。杜瓦尔听过的名字最古怪的小组是“猿人研究会”,布朗夏先生麾下则是法国普罗旺斯一带的人文学从业者,这位戴圆形眼镜、衣着简洁却讲究的先生真正的身份,是年鉴学派创始人、索邦大学历史学教授马克•布洛赫。
“这么说来您是本雅明先生派来的人,从德国来的同志也算稀客,想必您已清楚自己的职责?请让我们也熟悉一下您的掩护身份。”
杜瓦尔拿出一派教养良好的风仪,交叠着两条腿,手腕处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衬衣袖口:“我是您的下属。我的掩护身份是一名青骑士派画家,法国人,生活在上萨瓦省。不必担心,我在那里长大,法语是我的母语。此外我学过七年绘画,若要接触抽象画派之类的画家,大概不会露出马脚——虽然我从前真正的专业是中世纪艺术史,相对而言更擅长档案工作。”他看着布朗夏先生一丝不苟的假领,谁会想到一位高举社会史学大旗的人竟也衣冠楚楚?“学生不才,本以为您是个长裤党。”
“为了身份掩护,我们且都放下历史学吧。”
“如果掩护身份意味着人与其本性的断然割裂,我们也就称不上是人道主义者了。对了,烧纸条时倒上一点灯油,烟灰缸里的灰渍就更便于清洗——我想盖世太保最近来过?”
“是德国的空气让您如此谨慎?”布朗夏先生看着这位比他年轻许多的人对秘密工作的熟稔,表情并没有变化。
若昂却紧张起来:“您怎么猜到的?”
“因为您……”杜瓦尔向这位年纪相仿的人笑道,“我为敲门时没对您用敬称表示抱歉。您对缺乏教养的阶层的警惕性太高了,料想他们最近让您很不痛快……到了觉得生命受到威胁的程度,这些人只能是盖世太保。”
“诺埃……”布朗夏先生点点头,“我大致明白您对地下工作的了解程度了。说说您为什么而来吧,我们的组织是建立在成员之间的个人信任之上的,但愿我们能志同道合,成为真正的朋友。”
“我生怕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停了停。他时常感到自己不属于周围的世界,最近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以及,我并不像您想象的那么深谙此道……比如……您知道本雅明是谁吗?”
“……本雅明就是把您推荐到我们组织里的人,德国人,你没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
里昂分部掌管法国南部大部地区,它是怎么工作的呢。两天来,杜瓦尔跟他们吃住在一起,每天都拈着一块小蛋糕思考这一严肃问题。他所在的房子紧邻罗纳河,屋内慵懒地落着纱窗帘,从河面上反射来的星星点点的光线透进来,温柔娴淑。档案员布朗夏先生七点起床,九点工作,下午会客或外出。他坐拥一张简易书桌和旧椅子,把挨墙根放着的一垛垛纸片分门别类:1700—1750年间里昂1区人口出生亡故档案、红十字区(Croix-Rousse)街道门牌管理本、若干年份的里昂丝绸关税记录。
“您似乎对这座城市过去时代的琐碎故事饶有兴趣。”
“一般人不会对这些迂腐的历史材料多看一眼,就像一个穷酸的档案员。我把组织成员传来的消息藏在里头。”
“您可一点也不穷酸,戴假领的老先生。”
布朗夏笑着思忖片刻,把领子摘了下来。
饱食了两天白面包夹培根就蘑菇大虾汤之后,杜瓦尔被领进布朗夏先生的要塞。
“消息员都是志愿为我们工作的,但我们也提供一些必需品,若昂负责这件事。你目前的工作是和我一起甄选和评估信息,这有点枯燥,”布朗夏先生看着杜瓦尔一头毛茸茸的乱发。他年轻、目光明亮,身材中等,有几分来路不明的单薄,仿佛在他的生命力里有一种反作用,遏制他吸收食物里的养分,“您也正好多养几天。每个月有一次聚会,我们把一部分消息员请过来,有记者、演员、工厂工人、大学生,我们关起门来,喝酒聊天直到宵禁过后。到时您就能见到他们。”
杜瓦尔点点头,像小学生面见校长一样,两条腿乖巧地并在一块:“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毕竟不是来这儿寻求保护的。”
两方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天主教徒,不懂得宽恕……请让我工作。”杜瓦尔隐去了大段的对白。
布朗夏先生点点头,默契地没有问及杜瓦尔的不幸经历。他走到一垛资料跟前,蹲下去解着上面的细麻绳:“宽恕是懦夫的告解。而行动呢……是抗争。”
他的背弓起来时就像一头幼年的单峰骆驼,杜瓦尔帮着他在纸垛里翻翻拣拣,把几张纸片从长满霉点的资料里抽出来。“每周我向总部发报两次,刚送到的消息放在这里,”布朗夏指着一垛里昂郊区农牧数量审核年鉴,继而又指指另一垛没有名字的纸垛,“这儿放正在评估的消息。所谓评估,我想您是十分在行的,它基本遵循历史学的资料处理手法……”
接下来的日子里,杜瓦尔每天只要读十来条消息,比小学生识字还轻松。他搞不懂布朗夏先生为何需要帮手,后者给出的解释是,里昂分部草创,活儿不多。
“以后呢?”
“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我们,每增加一个抵抗人士,维希法国就少一个支持者,等他们没人了——也就没啥要做的了。”
“……”
杜瓦尔又到处张望。房间里从世界各地伶仃而来的古书在柜子里沉默着,就像一个个相貌姣好的小奴隶。屋主似乎并不读书,更不可能是中古史教授。
“这儿原来住着什么人?”
“跟我们一样的人,”布朗夏先生却这样回答。
他手里拿着最近几则消息。“X月X日,里昂4区的德军军营新搭了几个帐篷”“X月X日,索恩河上飘来一具尸体”“X月X日,面粉价格又上涨了5生丁”“X月X日,浣衣坊的布鲁诺太太抱怨最近要洗的军装太多”布朗夏先生就着放大镜看,随手在上面标上“有用”或“留观”的字样。
“他是一位贵族,一位法国外省人,一位喜欢探索世界的未知的人……”
“我可没有什么门第。”
“我也没有。”布朗夏先生并没有抬头。
“您说他跟我们一样。”
“因为他早已过了入伍的年龄,但还是坚持加入空军。此刻他或许就在我们头上某片天空飞过,为自由法兰西而战。”布朗夏先生递来几张字条,“看看您能读出点什么。”
杜瓦尔看着同样过了入伍年龄的布朗夏先生。他是索邦大学教授,犹太人。
“可是法军已经投降两年了……”
杜瓦尔边看字条边说。
“此事,天机不可泄露。”布朗夏先生扬起嘴角一笑。
“5生丁的面粉价格波动说明不了什么。我建议增派人手关注德军的帐篷数量和用途。”
“理由?”
“这些帐篷可能不是用于增援部队的住宿,否则最近德军军官会有社交活动,浣衣坊就会接到大量的军装。那么,这些帐篷是否用于存放武器?或是存储粮食?了解这些,就能知道德军动向。”杜瓦尔把字条交给布朗夏先生,“还有,呃……”
“还有?”
“尸体……它跟其他消息看似并无关联,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奇怪最近的报纸并没有报道,恐怕其中能牵扯出了不得的事来。”杜瓦尔皱起眉头,“有目击者吗?消息里没有时间地点,它的提供者可能不是亲眼所见。”
“我叫若昂去联系线人。咱们把前几周的消息再看一遍。”
第二天杜瓦尔背着画板出现在索恩河上游的郊区,口袋里装满了黑猫牌香烟。“弹药充足。”他自信满满。以金融体系扰动国权的经济算什么,战争直接改变了硬通货的种类。这一口袋的黑猫能让一个伪装的落魄画家成为居住在棚户和出租屋里男女老少的红人,他要用这些黑猫掏出那具尸体的各种坊间传言。
于是战争现在开始,1942年9月里昂西北,没有冲锋号也没有坦克部队,没有总参谋部,没有千军万马。里昂通往地中海和西班牙,后者连通直布罗陀,收束地中海面向大西洋的入海口,堪称德军的屁股。而这是化名为诺埃•杜瓦尔的我的战争,比1940年5月的法兰西战役晚了两年,当时我没有挡在古德里安的装甲车跟前,或在奔行向西的德军身后开枪。现在不为任何国家而拿起屠刀,而以个人的名义向死亡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