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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犹恐相逢是梦中(上) ...

  •   黑暗中有点点模糊红光,有如蛰伏妖兽的眼睛。雒苏尽力控制呼吸的频率,丝毫不敢动弹。直到一声熟悉的轻呼响起,她霍然睁开眼睛——是落梅。
      不远处的火把兹兹燃烧,木屑剥落的声音在山洞中清晰可闻。
      “哟,雒小娘子醒了?”身形短粗的中年男子丢下怀中披头散发的美人,低笑着走上前来,“怎么,这么急着想和这婢子共事一夫?啧啧,这水灵模样,倒让我不知从哪下手。”
      “住手!你这畜生!”落梅踉跄起身,却被一个壮汉拧着胳膊推翻在地。
      漆黑的瞳仁映着火光,良久方转了转,雒苏嘴角牵起一个凉透的弧度:“薄仲,你当真一心求死?”
      薄仲不怒反笑:“小娘子笑话,我薄仲今年还不到五十,远远没活够。”
      雒苏轻轻点了点头:“哦,那就是背后有人了。难为你主人还能串通孟蓝大王子,本事不小,可喜可贺。”
      薄仲脸色蓦地沉了下来,转念却笑道:“小娘子果然是明白人,不如就跟了我,正好和那婢子凑个娇妻美妾,我向来不亏待美人。”
      落梅狠狠呸了声。雒苏低头似在思考,重新抬头时眼底不掩犹豫:“不瞒你说,从小阿耶就教我审时度势,虽说眼下我落到了你们手上,但太子殿下和阿耶终会找到我……”
      薄仲眯起眼睛道:“小娘子既然聪明,不妨想想,太子至少三日后才到此地,到时只看到几摊烂肉,又能如何?”
      雒苏脸色微变。
      薄仲满意道:“小娘子看看就知道,我的手下粗人几个,不懂怜香惜玉,更没见过小娘子这样的美人,怎能不如狼似虎?”
      目光在洞内转了一圈,雒苏沉吟片刻,忽而道:“想来你应该没有恶癖,我和落梅留下,请放我妹妹走,她一介幼女做不了什么。”
      薄仲笑了两声:“真是姊妹情深,也罢,只要美人识时务,有什么要求我一定满足。”
      仿佛没有听出刻意咬重的末两字有什么歧义,雒苏满脸紧张地目送他们把昏睡的雒芷丢出山洞。而他们也该转移阵地了。

      暗色的天幕中,一勾惨淡的新月,衬得漫天繁星更加璀璨。
      这条路……这是在上山?纵然她和落梅都穿的胡服男装,但爬山的速度显然跟不上一群大老爷们。好在并没有爬太久,他们在另一处草木掩蔽的石穴里安顿下来。
      屏退了手下,薄仲抚须而笑,两道法令纹在颊边深深地凹陷下去。
      雒苏紧紧握着落梅的手,自己都不知道脸上的惶恐有几分是装出来几分是真。
      “璇……玑是吧?你先来。雒小娘子你也过来。”
      雒苏坐过去,听着薄仲的指示木然伸出手,却被一个冰凉的温度拉开。落梅向她淡淡一笑:“莫脏了小娘子的手,奴婢来。”
      薄仲登时一怒,但在看到逐渐暴露在空气中的雪白肌肤时,三角眼猛然亮起来。他急切地伸手一搂,一压,刚投向温柔乡的一刻,颈后风池穴重重一麻。眩晕中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一根连着金属的皮革带子自前向后狠狠勒住他脖颈,彻底断送他意识。
      看到薄仲终于两眼一翻,雒苏喘着气松开手,蹀躞带从通红的手掌中跌落下去。

      守在洞口的两名手下窃窃私语:
      “刚才那是什么动静?怎么这么……要不要进去看看?”
      “这位郎君的事,咱们少管,你想找死就去吧……”
      “也是,一个汉子难不成还搞不定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
      “告诉你,这薄郎君好起色连命都不要……咱们少招惹他。”
      刚说了一会话,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他们不约而同回头,见满脸通红的少女正攥着松散的衣襟小步走来,拨开一人高的草木,声音压得很低:“薄郎君让你们去两个人,到溪边打点水,还有……采点金樱子和阳起石,说要以后备用。”
      璀璨星光倒映,眸如秋水潋滟,让两人心中不觉一荡。反应的快的那个低咳了声道:“什么东西?说清楚。”
      雒苏低头,两颊透出羞赧之色:“奴习过医,便向薄郎君说了一些……方子,他欢喜得很,说你们在外头也无事,不如就地取材采了这些药,明日也好速速动身。”
      想到这位主人好色的秉性,加上明日必须离开此山的命令,他们不宜有他,只是有些犹豫:“只是我们确实不认得……”
      雒苏飞快地回头瞥了眼,声如蚊蚋:“薄郎君一时顾不上奴,奴和你们同去,速去速回便好。”
      借着星光和火把,很容易就找到那条溪水。
      雒苏一面摸出几个灰不溜秋的卵石仔细观察,一面担心落梅能不能顺利脱身。她的蹀躞带的皮囊包里有修剪指甲的小刀,洞穴地上还有没清扫干净的沙土……还好薄仲带的人不多,总共只有四个。
      装模作样挑选了七八块石头,让两人兜了个满怀,她正打算拣块顺手的自己拎着,就听见山洞那边的高嚷声:“抓住那贱婢!别让她跑了!”
      雒苏短暂地呆了一下,随即拔腿就跑。眼看后面两人弃石追上来,她匆匆观察了下周围地形,跑到不远处的断崖边,抱头弓身跳了下去。

      她从来不知道,还有比失重更令人恐惧痛苦的事。
      尽管途中有树木的阻力,地上有落叶的铺垫,落地时的重重一震几乎让她昏厥过去。更糟糕的是,右腿撞上了石头,一瞬间的剧痛让她差点把舌头咬破。
      良久,她稍稍一动,腿上立刻传来钻心的疼痛。眨了眨湿润的睫毛,她逼迫自己往好处想:幸好只是伤了腿,幸好天气还好,幸好那个老色鬼暂时醒不过来,幸好她还活着……可是落梅呢?成功逃脱没有?如果也和她一样跳山,会不会受重伤甚至……
      她闭上眼睛,拼命在脑海中搜寻自己喜欢的诗词,一首接一首地默诵。
      一直默念了几十首,她感觉脑袋越来越昏沉。不行……天还没亮,她不能这么睡过去,想点高兴的事,第一次把箫吹出声音,才女舍友向哥哥表白被拒,还有诗句接龙时她说出爆笑全场的“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可是现在,她要死了吗?
      原来一个人活着这么累……要不,睡一会吧?睡着了就不疼了,说不定……还会梦到哥哥呢。
      在意识即将坠入混沌之际,她不由自主又动了一下腿,开始新一轮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枝叶簌簌的声音,听起来像雨声,但应该只是风。不过天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已经熬到天亮了吗?
      深深的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然而新一轮的背诗开始不久,落叶的窸窣声传到耳中。用为数不多的神智仔细分辨,这越来越近的声音……是略显匆促的脚步声。而且只有一个人。
      是落梅,仆从,还是……那伙人?不管怎样,她现在动弹不得,只能认命了。
      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时,雒苏正念到词的最后一句: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来人风尘仆仆,一贯整洁的袍角染着泥污,一贯波澜不兴的眼底难掩焦虑。看到雒苏的一刻,他快步上前,目光触及浅青衣袍上的大片暗红痕迹,不由狠狠一沉。
      雒苏却疑惑地看着他:“太子殿下?”
      宇文测收回目光,手指抚上洁白如玉的额角,轻声道:“哪里痛?”
      雒苏轻吁了口气:“……好像腿断了。”
      尽管太子殿下的动作已经尽可能地稳了,但当比落地时有过之无不及的痛楚袭来,她一个没忍住,淡淡的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微凉的温度覆上嘴唇时她脑海一片混沌,感到唇瓣似乎在被温柔吮吸,这片混沌渐渐浓集,直到一个温热柔软的东西顶入牙关,混沌成功升级成一片空白——她终于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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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雒苏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太子殿下如此从容地在她床前……剥橘子。
      骨折的腿已经在三天前接好,恢复得不错,虽然时而疼一疼,但比起当天的疼痛却不值一提。落梅也没有坠崖,被完好无损地救回来了。总而言之,她现在至少欠太子殿下两条命。而债主正在悠闲地剥橘子,还不忘将橘络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一瓣柔软送到嘴边,她下意识地噙了,待反应过来,第二瓣橘子又送来了。她咳了声道:“殿下,我的手没事,可以自己来。”
      宇文测不置可否。
      被喂完橘子,又喝了两口水,不胜惶恐的雒苏终于迎来了等待已久的坏消息:“若永宁今年无碍,明年我们昏礼如期举行。”
      雒苏愣了愣,不知为什么想起晕过去之前的那个亦幻亦真的吻,幻耶?真耶?……看太子殿下喂橘子都喂得一本正经,她觉得果然是幻觉。抬头撞进泓澄如水的目光里,她不由脸上一热,她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宇文测看了她片刻,终于伸手将跑出来的一缕鬓发别到她耳后。
      “吱呀——”
      门被推开的一刻,蹦蹦跳跳的雒芷忙掩住眼睛后退两步:“啊呀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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