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欢》蔺月笙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 生的哪门子

　　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些年心里念着盼着的，都是这个人。
　　小宝委屈地望着他，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可是他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宣泄自己的情绪，只是哽咽着说：“记得。”
　　后面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因为再张口便要忍不住哭出来。
　　王焯殷想伸手抱抱他，碍于身份，只能堪堪收回。他注意到小宝身边站着的异域少年，问道：“这位是？”
　　苏愈介绍道：“这是宋家的小公子，宋孤章，同沈家公子交情很好呢。”
　　王焯殷便笑了笑，“小宝，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小宝点了点头，含在眼里的泪水险些因为这轻微的动作而流出来。
　　阿尔斯兰十分自然地抬起袖子替他擦了擦。
　　小宝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王焯殷的笑意却滞了一滞。
　　尽管心里有许多话想要同小宝说，但眼前还有正经事要做，王焯殷也只能暂时别过二人，同苏愈一道继续接见宾客。
　　洗尘宴摆了好十几桌，王焯殷自然是坐在主桌，身边陪座的都是最有地位的一群人，沈絮作为他的老师，也坐在了那一桌。
　　但小宝毕竟只是个小少爷，被安排坐在了外间，同其他各家的小少爷坐在一起。
　　蜀蜀回来了这件事，让他无心吃饭，眼睛始终痴痴望向里头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
　　阿尔斯兰“嘁”了一声，“这就是那个让你等了三年的人？”
　　小宝点了下头。
　　“也不过如此。”阿尔斯兰不屑道，“我看他被人围着巴结吹捧，似乎享受得很，看都没看你一眼。”
　　“你别这样说蜀蜀。”小宝忍不住道，“他不是看重名利的人。”
　　“不看重名利，为何又丢下你去京城做官？”阿尔斯兰喝着酒，脸上是明显的嘲讽，“你等他这么多年，怕是到头来都是你自己一厢情愿。”
　　小宝被他说得生气了，不知道为什么一贯和善的阿尔斯兰要突然说这样刻薄的话。
　　他不想理他，站起身，走去外头透透气。
　　天阴沉沉的，仿佛要下雪了。
　　小宝站在苏府中庭的回廊下，听着前堂传来的觥筹交错之声，心中恍惚一片。
　　蜀蜀真的回来了吗？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自己一声呢？
　　是——原本不想见自己吗——
　　他兀自神伤之际，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猫着腰从屋里钻出来，一路躲避着视线，小跑而来。
　　“晴姐姐？”
　　苏晚晴一惊，立刻过来捂了他的嘴巴，“嘘！”
　　小宝不解地看着她，瓮声瓮气道：“你在做什么？”
　　苏晚晴拉着他蹲下来，藏在柱子后头，“我要离家出走。”
　　“啊？为什么呀？”
　　苏晚晴愤愤不平，“我爹又要给我说亲，方才他见了新来的郡丞大人，甚是满意，便让我娘过来叫我梳妆打扮，等晚间家宴时，便要将我介绍给那位新大人。”
　　她说得激动，没有看到小宝瞪大了眼睛，继而又失望地垂下了眸子。
　　“我管他是什么了不得的青年才俊呢，便是神仙下凡，我也不嫁。”苏晚晴显然被爹爹屡次擅作主张气恼到了极点，抱怨了一通，便站起身，又要重新开始她逃亡大计。
　　岂料此时，却听到下人的声音远远传来，“王大人这边请，老爷早早为您准备了厢房，小的带您过去歇息。”
　　王焯殷席间远远望去，原本小宝坐着的地方没了人影，便借了醒酒的理由，让下人带自己出来休息片刻。
　　苏晚晴正要拉着小宝躲回去，却已被眼尖的下人瞧见了。
　　“三小姐！”
　　王焯殷顺着声音看过去，也是一怔。
　　他走近，柔声唤道：“小宝。”
　　小宝却撇开了视线，不想和他说话。
　　下人赶紧介绍道：“这是我家三小姐……三小姐，这位便是新上任的王大人。”
　　苏晚晴心里一个咯噔，想不到逃跑不成，竟还直接撞上了自己的说亲对象。
　　她尴尬地开口：“小女子见过大人。”
　　好在这位王大人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嗯”了一声后，便又重新看向她身旁的小宝。
　　“小宝。”王焯殷又叫了一声。
　　小宝这才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蜀蜀。”
　　苏晚晴于是彻底僵在了原地，敢情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蜀蜀啊！完蛋了，她方才和小宝都说了些什么呀！
　　苏晚晴张口结舌地想要解释几句，然而却又无从说起，脑子里的那些小聪明此刻全派不上用场，只能愣在原地，看着二人大眼瞪小眼。
　　尴尬之际，又有一个人唤着小宝的名字寻了过来。
　　苏晚晴转头看去，只觉得今天怕是诸事不宜，仿佛麻烦全冲着一处来了，生怕场面不够热闹似的。
　　阿尔斯兰跑近了，看了看三人，然后嚯地一声笑了，“这是个什么情况了？”
　　王焯殷大度地笑了笑，没有计较他的无礼，“宋公子，苏小姐。”他冲二人歉意地点了下头，然后说：“方便我和小宝单独聊两句吗？”
　　苏晚晴自是乐意之至，恨不得赶紧离开这惨烈的修罗场面，“方便方便。”
　　说着就准备拉着阿尔斯兰走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小宝忽然伸手拉住了阿尔斯兰的手臂。
　　阿尔斯兰眼中划过一丝讶异，却听到小宝说：“我同你一起走。”
　　王焯殷挑了挑眉，当他在同自己撒娇，便调笑道：“小宝，你同你的新朋友感情这样好，连说两句话的时间都不愿意分给我了么？”
　　小宝却望了他的眼睛，“我没有话想同你说，他也不是我的新朋友，是我的妻子，我们马上就要订亲了。”
　　王焯殷原本轻松的神情顷刻之间变为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同样吃惊的还有阿尔斯兰与苏晚晴，但阿尔斯兰很快反应过来，顺势揽上小宝的肩膀，桀骜地看着这位让小宝念念不忘的蜀蜀，仿佛刻意宣示自己与小宝的关系。
　　王焯殷颤声道：“你说……什么……”
　　小宝心里也痛得厉害，但还是咬牙道：“我要成亲了，你不恭喜我吗？”
　　王焯殷僵僵望了他，眼眶慢慢红了，他颤抖着嘴唇，好久才挤出几个字，“那，恭喜你了。”
　　下人在一旁讪讪开口，“王大人？”
　　王焯殷极力忍住心头的痛苦，勉强转开视线，“嗯，麻烦替本官引路。”
　　直到蜀蜀走远了，小宝那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了下来，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苏晚晴又急又气，“你方才在说些什么？你们什么时候订亲了？你不是一直只喜欢蜀蜀一个吗？”
　　小宝吸了吸鼻子，神情失落，“他可以娶别人，我为什么不可以？”
　　“啊呀，那只是我爹自作主张，别说我不答应了，就是跟王大人也还没提过啊！你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生的哪门子气？自是许多许多，从前并现在的气。
　　从前有个戴采薇，如今人刚回来，又来一个苏晚晴。
　　小宝等了三年也没有心灰意冷，却在重逢的这一刻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或许蜀蜀早就忘了自己了，毕竟他连回来都是悄悄的，甚至都没有提前写封信告诉他这个消息。
　　他大概不是回来接自己的罢——只是恰好分到了苏州做官，才不得已又跟自己见上了一面——
　　你看他才刚来，便又有人要为他说亲，这样的事情没完没了，永远不会结束。
　　他可以让自己伤心好多年，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气气他呢？
　　小宝赌气地这样想着，忽然又悲哀地垂下眼眸。
　　如果蜀蜀根本就不在意自己了，那大概也不会为自己娶别人的事而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