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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叶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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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翠绿中染了枯黄的竹叶翩然落下来,脚踩在厚厚一层的落叶上沙沙地响,我紧了紧身上的包袱,抬起头——秋叶渡已经近在眼前。
隔着一条秋叶渡,此岸是夏末,彼岸是寒冬,我站在秋叶渡边有些泥泞的土地上,伸手扣了扣身边泊着的篷船。
不大一会儿,船里头有人掀开了素色的帘子,探出头来。是一个裹着厚厚披风的女子,大大的兜帽帽檐垂下来,看不清眉目,也看不清身形。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都看不清。
“船姬,摆个渡罢,我想要去天汲宫。”
天汲宫位于彼岸天汲山顶,终年白雪,寒冷无比。天汲宫里住着寿比天齐的仙人,凡人若有事相求,只需渡过秋叶渡,上得山顶,以己有之物,来换取你要的东西。
船姬在船头轻轻地笑了,声音很温软好听,“客人若要上天汲宫,需等明日早晨,这三日天汲宫祭祀,不见外人。”
我愣了一愣,这规矩,我是委实不晓得,可这天汲宫方圆百里并无人家……
望着秋叶渡中晃动的竹筏,我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船姬掀开帘子,弯腰欲进去,声音低低的,“客人若是不嫌弃,便在我这小船上歇息一夜,姑娘孤身在外多有不便,我也应照拂一二,幸而今日便是天汲宫祭祀的最后一日,姑娘也不必等得太久。”
我道了谢,跟着船姬上了船,船身微微一晃。
走进内舱,我习惯性地环顾了一下这不大的空间,转头正要再次道歉,却见她正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来,放到了榻上。
披风下的身形,分明快要生产。
船姬笑了一下,伸手抚了抚肚子,神色却有些复杂,说不清是爱还是恨,她的面容极明媚漂亮,不似凡人。
“姑娘先休息一会儿,天色将晚,我做些小菜以供饱腹。”
她离开船舱去忙,我脑中却不能平静,方才一看她的面容,我便觉得有些眼熟,现在细细一想,这船姬分明是天汲宫宫主悬挂于卧房之中的美人像模样。
02
我上一回来天汲宫,还是三年之前,那时船姬已经在此摆渡,竹筏渡人,篷船栖身。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三年前不曾深究,今日却有些好奇。
用罢了晚饭,船姬点上一盏豆大的灯,灯光暖黄。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我瞧着她,忍不住又在心底暗赞一句。天色愈来愈暗,夜风寒冷,直往船中灌,船姬似乎不怕冷,我却冻得牙齿打颤,她瞧了瞧我,走到柜子边取了另外一件披风,沉默地披到了我身上。
我搂紧了披风,倒是一下子就遮去了大半的风,而且不知为何,我身上竟渐渐暖了起来。
“这披风倒是件宝物。”
我笑言了一句,那船姬却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淡漠,“一件旧物罢了。”
我看她似乎不欲多言,也就识趣儿地不再深问,夜更深一些的时候她去煮了一壶茶,低声询问我冷不冷得到否定回答后挂起了船帘。
今晚晴好,中天挂了一轮银月,熠熠生辉,江心有月的倒影,波光粼粼很是好看。
船姬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坐下来。或许是太静了,她拢了拢衣衫,低声问我,“姑娘可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
我抿了一口热茶,温热的液体从喉口滚到胃中,暖了一片,“你若是愿意说,我自然是愿意听的。”
船姬含笑看了我一眼,垂眸又抚了抚肚子,“姑娘可知,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孩子。”
我一惊,心里已经划过若干诸如“天汲宫宫主其实是个衣冠禽兽,强了人家姑娘让人家姑娘珠胎暗结”的话本,却听得船姬轻轻一哂。
“姑娘莫要多想,直至今日,都只是我不自量力,对天汲动了情。”
我动了动唇,很想告诉她天汲宫宫主至今还将她的画像挂在房中,却见她目光悠远,已然进入回忆。
03
那一年她尚且不能化为人形,终日以萤火之光飞在芦苇荡中。照理来说,萤虫最为短寿,是极难修炼的,她亦从未有过这个心思,可一季夏日过去,她仍活得健康,这才试探着一点点吸食日月之光,人形未能化出,神台却已经很清明。
她三百岁那一年,芦苇荡中来了一个孩子,十二三岁模样,生的极好看,旁的萤虫不知晓,纷纷凑过去绕着他飞,她却明白这孩子生来仙胎,不是她这种妖物可以靠近的。
当然,也不是她可以抗拒的。
少年冲她摊开手心,嗓音还很稚气,却有了几分威压,“过来。”
她扇着翅膀飞过去,小心翼翼落在他指尖,然后看着少年凑过脸来,笑了,“我还是第一回瞧见萤虫成精的呢。”
彼时她也觉得很奇怪,后来觉得,这大约是因为,她注定要受了天汲这个劫数。
少年很寂寞,小小年纪眼里就没有什么暖意,初时她有些怕他,毕竟他一个小手指头都能碾死她,后来慢慢不怕了,也敢在他吹苇叶时轻轻落在他的睫毛上。
夏日很短,一眨眼就要过去,少年要离开,问她愿不愿意和他走,她看着少年眼底隐约的渴望,停在了他的肩头。
后来的很多年里,她都是这样——不怎么爱说话,却沉默地成全他的心愿。
到达天汲宫的时候,少年指了指宫殿的牌匾,对她说,“前面两个字,是我的名字。”
天汲。
她认识字,却不能说话,只好扑扇一下翅膀,以示了解。
天汲宫很冷,她畏寒,天汲便将她养在了自己的房中,终日为她维持着温暖。
天汲作为未来的宫主,一直被寄予着厚望,他们相遇的那个夏日,不过是被压抑过头的少年无言的叛逃。
有时天汲回来,身上带着伤,她就飞到他的眉角,亲吻一下,即便他不会知晓,这是亲吻。
她很心疼天汲,奈何身为萤虫,真的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在天汲宫这样的世外之地,岁月易逝,眨眼间昔日的少年长大,成了挺拔高挑的男子,天汲成年那一日,她用自己最擅长的术法在黑暗中幻出无数流萤,堪堪拼出一句“生辰快乐”。
然后她第一次看见天汲落了泪,那男子伸出手来接她,声音很低,“从前我总在想,为什么我有生辰,却无父母,可现在我觉得,这些都没什么,我有你,就够了。”
她伏在他掌心,心里是妥帖的暖,只觉得有无尽的喜悦,要将她淹没。
04
因为天汲成了年,不可避免地要下山完成任务,她不好跟去,只能在天汲宫等他回来,没有天汲的日子,一天都太漫长,幸而天汲本事大,不过半年余,便自山下归来。
可这一回,她发觉了他有些不对。
天汲开始喜欢一个人发呆,偶尔看着她,目光就散了,还有的时候,会一个人莫名地笑。
她心里有些酸,因为她从前听人说,这是喜欢上了一个人的表现。
而那半年,并不是她在他的身边。
凡人总说“化悲伤为食欲”,她觉得心情不大好,就不可避免地吃多了些,吃完了就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烫,像是要化掉了。
天汲很着急,翻遍了所有医书,可这世上成了精的萤虫仅她一只,哪儿来的旧例可循?
她在他手心打滚,一不小心滚到地上,却听见“砰”的一声。
……她就是吃多了这一回,不至于重成这样吧?
心思一歪,她却发现自己不再发烫,刚要飞起来转个圈对天汲示意自己没事,却见天汲脸通红,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一愣,看了看自己,惊喜,“天汲,我能变成人了!”
利落地站起来一扑,她整个人就挂在了天汲身上,天汲大窘,死命拉她,“你!你先把衣服穿上!”
听到这句话,她脸一红,却没下去,而是伸手温柔地捂住了他的眼睛,捏了个法决,变了一身衣裳穿上。
经过了方才的狂喜,她也有些害喜,移开了遮天汲眼睛的手就跑了出去,裙摆荡的极是好看。
天汲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脸红,然后傻笑,没有半分平日的淡定从容。
过了几日,俩人相处起来不再尴尬,天汲约她到半山亭小坐。她去了,只见天汲坐立不安,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似的,别着头一脸别扭,递给她一个檀木盒子,“我……我当日不小心看见了你的身子,理应娶你,你,你要是收下,我们择日就大婚。”
她迷茫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虽则先前天汲似乎喜欢上了别人,可这样的结局,她已经开心极了,她伸手接过盒子,缓缓打开。
里头是一只钗子,极好看。她心里想,即便天汲并没有很喜欢她,她也知足了。
很快他们就成了亲,成亲之后天汲待她很好,日日亲手为她画眉,那一百多年,她就像活在梦里。
天汲接到有客上门的通报时正在为她画像,仆人轻声与他说了什么,他的神色一下子有些慌张,唤了她一声“萤幽”,就放下笔匆匆离去。
她好奇,便跟上去瞧,花厅里一个青衣女子正伏在天汲的怀里哭得悲切,而她的夫君满脸疼惜,满脸的珍而重之。
那一刻她的心似乎滞涩了一下,可很快,她就默默离开了。
她想,这大约就是当年,天汲爱的女子。
05
自姒姜来后,天汲陪她的时候就少了,她心里不好受,却不能说什么,直至有一日,她正在午睡将醒未醒的当儿,听到有小丫头碎嘴。
“夫人真是可怜,自从嫁给了宫主,就日日都要不知情地喝下避子汤,如今姒姜仙子来了,岂不是……”
“唉,谁说不是呢。”
小丫头后来还说了什么她已没有力气去仔细听,只觉得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晕,耳朵轰轰作响,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天汲……天汲……
她狠狠咬住唇,直到感觉出了血,这才怔怔地松了气力,一口气喘上来,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那日之后她不再喝任何汤药,明着是喝了,暗地里都偷偷倒在了花盆里,每倒一碗,心疼一分。
很快,她发觉到了自己有了喜,身为人母的喜悦几乎要冲垮她的神经。
她想,等孩子再大一些,天汲大约就不会忍心让她打掉了,天汲可能只是不喜欢孩子,不是不想要她的孩子。
一日复一日自我催眠,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姒姜怀孕了。
她恍惚间想起,有一日,天汲的确不曾宿在自己房里,她询问,他只是说夜深,便睡在了书房。
最后一回,最后一回。
或许孩子并不是天汲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这虚妄的深情,终被一道天旨击得粉碎。
天汲亲自上天宫,求来了赐姒姜为自己平妻的天旨。
她只觉得心冷,冷得快要死了。
她问天汲,是不是真的,天汲沉默很久,不敢只是她,头却重重点了一下。
那么那孩子,也是你的喽?
她这么问,天汲沉默了一下,仍是点头。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生生咽下去,勾起一抹笑。
“那么,你知不知道,我也怀孕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注视着天汲的眼睛,所以她很分明地看到,在天汲假作出来的喜悦之前,他眸中是惊讶,与惊吓。
独独没有,她所妄想的欣喜。
可是她还是将自己的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微微地笑,“你也很开心,是不是?”
天汲嗯了一声,手掌冰冷,再无先前数百年的温暖。
就像萤幽,这许多年来,头一回学会了粉饰太平。
06
萤幽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和天汲坐在夏日的芦苇荡里,身边绕满了萤虫,一闪一闪,真是好看。
天汲吹着好听的歌谣,眸中有漫天星光的温柔。
梦太美好了,所以有一刹那,她根本不想醒来。
仙胎不比凡胎,一旦怀孕少则三年,多则五年才能生下孩子,但她不觉得漫长,这是她深爱的孩子,是她的宝贝。
最初的时候,她吃了吐,吐了吃,被折腾地很是辛苦难受,可她还是抚着肚子,对腹中孩子说话,一有空闲就给他做小衣裳。
天汲甚少来看她,每回来,眉间也都是痛苦不耐,通常是坐一会儿,就会忙不迭地离开。
萤幽一开始会伤心,次数多了,也就不知道了什么是伤心。
三月的时候,姒姜的身子大不好了,她去看望,却听见姒姜在哭,说,“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可以死,孩子不行。”
然后是天汲低声的安慰,“好,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会救下孩子。”
她扶着墙离开,心想:原来伤心这个东西,当真是没有界限的。
顿一顿,伸手擦了擦满脸的泪,又想:原来,天汲这样爱她。
这时她不知道,天汲所谓的“办法”中,包括了牺牲她和他的孩子。
07
仙胎动得早,萤幽彼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摸肚子感受孩子的存在,听仆人说,姒姜身子一日差过一日,怕是大限将至。
她怀着孕,易心软,觉得姒姜也有些可怜,而那个无缘出生的孩子,更是可怜极了。幸而自己很健康,孩子总能平安出生。
因着这个心事,她当天夜里睡得有些浅,半夜里觉察有一个黑影站在她床边,忙睁开了眼。
是天汲。
他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醒,一惊,下一秒却牙一咬,继续将一团银色光芒从她腹部扯出。
她有些不明白他在干什么,只觉得动不了,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什么,一瞬间泪如决堤。
——天汲他为了保住姒姜的孩子,要给她换胎。
她说不了话,只能一边哭,一边用眼神乞求。
求求你,天汲,别这样,求求你。
他也是你的孩子,纵使你不爱我,你也不能这样对我。
求你,求求你。
然而无用,天汲一眼都没有看她,生生将那团银光扯出,有小心地将另一团银光安放入她的腹中。
她的眼神变得灰白死寂,心中苦涩难当,真的,太想一死了之。
天汲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头,又俯下身来亲吻她,“对不起,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呵呵,是啊,你必须,因为你那么爱她!
所以将我的孩子视如尘土,视若草芥,可以随便丢弃。
她用尽了力气冲破禁言,一口血呕出来,洒到锦被上,“出去!天汲,我不想再看见你!”
他沉默地离开,缓慢关上的房门像是隔绝了世界上最后的希望。
她忍不住,大哭起来。手紧紧攥着锦被的被面,紧到指骨泛白,紧到掌心隔着被面都被指甲嵌入。
孩子,她的孩子。
手举起又放下,她多么恨这个剥夺了她孩子生存权利的胎儿,可笑之前她还在怜悯他。
该怜悯的,不是自己吗?而她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可恨。
她想,天汲,我们的缘分,终于走到了尽头。
第二日就是姒姜和她肚腹中未出世的孩儿的葬礼,谁都去了,唯有她称病躺在房内,冷笑着哭泣。
这世上,有些事就是那么不公平,明明是她的孩子死了,冠上的,却仍旧是姒姜的孩子的名,这样一瞧,仿佛她的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仿佛除了她,谁也不记得有这样的一个孩子过。
姒姜得到了天汲真正的爱情,她的孩子也得以存活,可是她萤幽呢?
就因为是萤虫幻化而成的妖精,命就这样轻贱吗?
因着她没去参加姒姜的葬礼,天汲宫中就有了一些风言风语,说是她不满姒姜的到来夺取了天汲所有的宠爱,害死了姒姜和她的孩子。
萤幽那时候已经哭都懒得哭了,反正这三界里颠倒黑白的事情那么多,好似也不差自己这么一桩。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逃离天汲宫,逃离天汲。
当初被她那么信任,让她觉得那么心疼的少年,终于是死在了岁月的流转里。
而且,再也不会醒来。
08
她说完这个故事时东方已有一抹鱼肚白,茶也早已凉了。我叹了一声,将披风还给她,不知要怎么安慰。
我并不痴傻,知道她如今仍在天汲山下摆渡不过是因为心里还爱着天汲宫主,可这份爱到底值不值得呢?
反正在我看来,虽然她的爱卑微却不备件,但仍是愚蠢。
不过爱这种事,想来不由外人做主。
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上天汲宫去,用我的筹码,来免除我的死亡。
当年我救人心切,是用自己的命,做的赌注。
我喝了口凉掉的茶,帮她披上披风,“不知现在可否送我到对岸去?”
我问得很轻,大概也有点害怕惊扰了萤幽的回忆。
这份回忆的前半部分太美好,而后半部分,又太惨烈。
萤幽戴上兜帽,点一点头,“希望姑娘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仅将它当成一个故事。”
她不想让天汲找到,我知道。
我颔首,随她上了摆渡用的竹筏,偶尔有竹叶落在湖面上,打一个旋儿,很漂亮。
天汲宫的宫主,也很漂亮。
我坐在他对面打量他,心说他果然再找不到萤幽说的那种少年时的温暖。
“姑娘与我的交易已经做完,姑娘将应到给我的东西给了,便下山吧。”
天汲神色冷漠,眉宇间有些疲倦。
我摸了摸手指上的指环,挑一下眉,“我这回上山,是要再与宫主做一个交易。”
他的表情愈发不耐,“天汲宫只与凡人做一次交易……”
我打断他的话,语速并不快,“我知道萤幽在哪儿。”
天汲一怔,随机双目睁大,一下子站了起来,“你说,你知道?”
我已经无法形容他的表情,情绪太多了,让人眼疼,于是我只是一顿首,却在下一秒感觉他大力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同你做这个交易!你的东西我不要了!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我只觉得悲悯又可笑,“她在山脚下的秋叶渡里摆了三年的渡,你竟找不到?”
天汲坐倒在椅子上,一双目中晶莹剔透,盛满了月光,“她……可好?”
我刚想回答尚可,却记起今天早晨她似乎有些腹痛,想了想,还是以实情告知。
仙人到底是仙人,我爬了半日有余的台阶,他却带着我一晃而至。
眼前就是那艘小小的篷船,天汲立在一旁犹豫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去撩帘子。
帘子刚刚掀开,船内的情形还未分明,我已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从船里溢出来,让人觉得窒息。
我心里一惊,抬眼望去,只见萤幽躺在床上,鲜红的血浸透了大半床榻,连她身旁那条大披风也染上一片,红得触目惊心。
天汲已经跌跌撞撞走进去,扑倒在她身边,手抚上她的脸,低声唤她。
她身边的婴儿,他一眼也不曾瞧。
他只是一声一声地唤,将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萤幽视如生命地唤。
总是我认为他渣得人间难寻,也觉得有些伤心。
萤幽到底还有一口气在,眼睛睁开一条缝,吃力地望着天汲,突然,莞尔一笑。
像极了开到末路的花。
她伸手,天汲握住,这位一向高高在上的仙人咬着牙,泪仍是不断。
“你来了。”
萤幽轻声一句问,又轻轻一笑,“这很好。天汲,我总在梦中见到你,可梦到底不是真的。天汲,你瞧没瞧过这个孩子?若是我的孩子……呵,我的孩子。”
“萤幽,我……”
天汲想说什么,却见萤幽摇了摇头,“我快死了,我知道。你让我说一说,可好?”
不等天汲点头,她目光眷恋地望着他,沾着血污的手拂上他的脸颊,“我真想再见你一面啊,这下可好了,天汲,我终于又见了你一面。”
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她勾了勾唇角,“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地忘掉你了,天汲。”
她大喘了一口气,气息越来越微弱,眼也慢慢闭上了,只有唇仍旧在动,“下一世,我们就别,再见了吧。”
她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满身血色地躺在她爱的男人怀里,说了“来世别见”。
像是最后的报复,也像最后的温存。
09
天汲在茫茫雪地里,用神力放了一把大火,然后细心妥帖地用一个瓷瓶,将萤幽的骨灰收了起来。
他望着远方云层的眼睛很空,空得让我不得不怀疑,他会不会抱着萤幽的骨灰,在万丈天汲山顶,纵身而下。
风带起他的长发,他静默了许久,跪在了地上,我不敢出声,只能这样看着他跪在荒茫雪地里,突然长长清啸。
不可辩驳地,我突然感受到了痛楚。
这痛楚来得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心疼这样一个男人。
因为在萤幽的讲述中,分明是他,亲手谋杀了他们的爱情。
他颓然地跪在雪地上,等到风渐大,他才小心地抱紧了瓷瓶,踉跄着站了起来。
我望着他满目的猩红,突然有些不忍。
“宫主还是保重身体,毕竟,您还有一个孩子。”
他突然勾了勾嘴角,却像是在哭,“那个孩子,并不是我的。”
这一句话他说的很慢,声音也哑,可抚摸着瓷瓶的手还是很温柔。
我有些惊愕,又听到他下一句,“我这一生唯一的孩子,被我亲手从我妻子的肚腹中扯出,亲手含泪炼化了。”
萤幽的故事不短,天汲的故事,却不长。
他五百岁那一年,着实厌倦了天汲宫给他的庞大压力,于是他偷偷跑了出来,遇上了那时候还是萤虫的小小萤幽。
萤幽与任何一只萤虫都不同,她听得懂他说话,会给予他最温柔的陪伴,会用自己的方式,无言地安慰他。她会在他吹苇叶的时候悄悄落在他的睫毛,让他感受到一点久违的温暖。
而最后,他闹够了,要回天汲宫,萤幽也不惧天汲宫的终年严寒,毅然决然跟随着他。
他一日日长大,习惯了萤幽的陪伴,所以在生辰那日之前,从未想过他对萤幽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也不曾想过,为什么每次都会在受伤回房后,萤幽落在他眉尖时,幻想那是她的亲吻。
可生辰那一日,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爱上了一只不能幻成人形的萤虫。
这喜欢天长日久,默默根植于骨,难以剔除。
所以他历练回来后,总是发呆,傻笑。
因为他想,只要是萤幽,不能变成人,也没多大事情。
那日萤幽难受得不行,他紧张地脑袋空空,头一低,却见少女古玉一般的脸,惊喜温柔的眸。
——这是,他的萤幽。
尴尬到不怎么相处的那几日,他翻遍了所有古籍,唯恐以后萤幽又不舒服,他却无法可想。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那些日子挑灯夜读,终于寻到一条记录——萤虫成妖者,不可孕子,一旦孕子,必为杀星,祸于三界。
他初时很伤心,但想了又想,照旧觉得只要是萤幽,这也没什么要紧。
于是他别扭地向萤幽提了亲,旁人不知道,他却再明白不过。
那时候,自己的耳根都在发烫。而一向规则的心跳,何其快速又何其忐忑。
自那时候起,他就做好了无后的准备。
他想,这一生那样漫长,能够拥有萤幽,他已经何其幸运?
日子这样流水一般地过了一百余年,他瞒萤幽瞒得很好,他也以为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直到姒姜的到来。
姒姜是他在历练的时候遇上的一位女仙,很有几分交情,算是很好的旧友,那日分别的时候姒姜说,若有一日她来寻他,必定时日无多。
他有些慌乱。姒姜的事情他全部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位魔君,仙魔相恋必定不能让人发觉,于是俩人隐忍多年,最后魔君在内乱时死去,留下伤心欲绝的姒姜,和她腹中刚刚成形的孩子。
姒姜一心求死,身体每况日下,她想要她的孩子光明正大地活着,天汲便为她求来了一道旨意。他想同萤幽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而恰在此时,萤幽告诉他,她怀孕了。
她望着自己的眸光那么温柔,充满了母性的光辉,他不能留下这个孩子,又不想萤幽伤心,苦恼了很久,却想不出好的办法。
在他头大如斗的时候,姒姜不支,即将羽化,他就想到了换胎。
若是没有被萤幽发现,这本是个好办法,他们会恩爱到老,会有一个孩子。
奈何,天意弄人。
天汲说,他这一生,恐怕都忘不了那时候萤幽那双被失望和乞求占满的眼睛。
但是他不能心软,于是他不看她,于是他只能说对不起,于是他只能沉默地出了房门,在她门外坐了一晚上。
他对不起萤幽,他知道,可是,那也是他的孩子啊……
他温柔地抚摸着袖子中那团银光,这是他唯一能够给予这个孩子的父爱。
后来萤幽偷偷离开了,他用尽了办法去找,却没有想到,她明明是恨透了他,却还是不舍得离开他太远。
这个傻姑娘,是有多爱他呢?
只要这么一想,天汲就觉得,心痛如绞。
10
我下山的那天,天汲山又下了大雪,如同鹅毛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我头发上,眼睛上,嘴唇上,像是在祭奠天汲山上永远都不会归来的女主人,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心情就像是灰沉沉的天空。
萤幽至死,都不曾知道这一切,都不曾知道,天汲仍然是她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少年。只是时光和命运太过残忍,把他想要给她的,扭曲成了最不美好的模样。
天汲第一次爱一个人,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弯弯绕绕,终于到了自己最不想看到的终局。
而萤幽,她将她这一生的爱与恨,卑微与荣光都葬在了这悠悠雪山之下,不问朝夕。
至于天汲,他从此无疆的生命中,只能抱一只瓷瓶,在梦中寻回他的萤幽。
风雪迷了我的眼,我最后望了一眼天汲山顶,走向秋叶渡。
至此,世上再无秋叶渡摆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