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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二.求不得 他倒不信了 ...

  •   五二.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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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停歇,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是明净高远的蓝色,连一丝云彩也不见。

      因为马嵬驿乃是中路防线的重镇,前接长安城,后为昆仑凛风堡,扶风郡更是往来跑商的重要据点。所以恶人谷在此处驻守了重兵,四周都建上了高高的城墙,再后来周围许多百姓也迁至此处居住,整个扶风郡也有了几分城池的意思。

      楚楼风踉踉跄跄地跟在裴台月身后,身下的疼痛不断提醒着他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他只咬着牙,一声都不吭,面无表情地随着对方穿过一条条走廊,终于来到一处房门前。

      门口站着的恶人守卫见到两人,连忙抱拳为礼,裴台月点了点头,命他们打开门锁,才转向楚楼风道:“到了,就是这里。”

      “我……”

      楚楼风深吸一口气,脸色一片惨白。面前的房间很是空荡,只在正中的桌子上放着一口棺木。他自然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却只觉得双腿沉重如同灌了铅,怎样都迈不出那一步去。

      他就这样怔怔地站了许久,终于深吸一口气,踉跄着走进门去,却不曾想被门槛绊了一下。裴台月听见声音,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楚楼风才堪堪站住。那人手臂的温度透过衣料透了进来,他狠狠闭了闭眼睛,推开那只手,低声地说了句“谢谢”。

      身后的屋门被轻轻关上,屋中只剩下他一人。楚楼风反手扣上门栓,如同脱力般倚在门上,缓缓坐倒在地,听见对方在门口站了一会,便转身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他果然赌赢了。

      来看李寒舟,是他唯一独处的机会,哪怕是裴台月,也断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进屋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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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很静,因为窗户朝北的缘故,所以显得有些阴暗。楚楼风知道,寻常人家皆有“停灵”的风俗,说是亡故七日之内,魂魄会离开尸身前往生前故地。是以,此时就要找一处开着北窗的一楼房间停放遗体,方便灵魂回归,入土为安。而北方属水,地气为土,一“土”一“水”,便有了身归自然重入轮回的意思。

      裴台月既然敬重李寒舟,甚至愿意将他的遗体体面送回浩气盟,虽不至于在恶人谷的地界帮他摆个灵堂招魂,这样简单的礼遇却一定可以做到。

      先前楚楼风算计了他太多回,如今那人根本不敢放松警惕,不仅限制了他的行动,每日也都派人牢牢看守,只差没拿条链子把人锁在屋里。所以若是要逃,便只能抓住这最后的时机。一旦被带入昆仑地界,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深呼吸了几次,楚楼风扶着门板,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之前他与裴台月来的一路上,虽然装出失魂落魄的模样,实际却将这一片的建筑与路线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这间屋子门前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端皆有守卫。纵使他杀了门口那两人,怕是也闯不出去。

      如此看来,唯一的通路,便是那扇窗户了。楚楼风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从窗纸的缝隙中向外看去,果然看见了两个恶人谷守卫。

      当真不愧是心思缜密如裴台月,在这重重军马把守的扶风郡里、铁桶一般的指挥营中,居然还抽了几个人专门守在这里。只是自己如今右手已废、武功尽失,那人还对他防范至此,倒是真是看得起。

      楚楼风无声地苦笑,这才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屋子正中的棺木走去。

      对比寻常两军征战时常有的毁衣戮尸之举,裴台月对李寒舟可不谓不礼遇。非但差人帮他清理了身体,还将那一身铠甲穿得整整齐齐。

      那人就这样躺在棺木之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神情却还算得上安宁。楚楼风只觉得心口绵绵无绝的疼痛忽然剧烈起来,唇中不由自主地溢出一丝呜咽,左手扶住棺木才令自己不至跌倒在地。

      “李寒舟,”他竭力平顺着呼吸,“我喜欢你。”

      没有人回答,亦不可能有人回答。安静的屋子中,只有他急促的喘息声。

      “但我现在才发现,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喜欢你……”楚楼风的脸上忽然荡起一个苦涩之极的笑容,“我喜欢的人……呵,罢了,喜欢还是不喜欢,其实也不是那么要紧。”

      他疼得满脸都是冷汗,浑身都在抖着,却还是从颈上取下那个褪了色的穗子,在掌心中摩挲了一会,弯身放入棺木之中。

      “十五年前你救了我们兄弟二人,九年前我大哥反救了你一命……这事你时常放在嘴边说,但你知不知道,四年前,我也救过你,”他用力咬了咬下唇,语调里带着点不容察觉的委屈,“我以前不甘心,只想着要把转个账讨回来,却又怎么舍得看我大哥伤心难过……结果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楚楼风喃喃地说着,伸出一只手来,似乎要抚摸李寒舟的脸颊,却又在指尖堪堪碰到对方皮肤的时候,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他就这样怔怔地望着那人,手在半空中悬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俯下身子,慢慢捧起李寒舟的面孔。触手之间,一片冰冷僵硬:“今日你再救我一回,我们就算扯平了,谁也不承谁的情。”

      说完这话,他手指一错,便掰开了李寒舟紧紧闭合的口唇。

      这是对遗体的大不敬之举,楚楼风却做得没有半分犹豫。他被裴台月擒住已久,身上原本带着的东西早被搜得一干二净,别说簪子之类的利器,就是连颗扣子都没给他留下。

      只是李寒舟死去已久,尸身早已僵硬。楚楼风犹豫了片刻,手下更加了几分力道。“咔”的一声脆响,他的脸色微微一白,只觉得那一声仿佛正砸在自己的身上。他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却终是强行掰开了对方的下颌,将手指伸了进去,翻找着什么。

      片刻,楚楼风终于轻轻松了一口气,夹出一枚小小的铜管——指尖稍一摆弄,里面便弹出半寸长的锋锐短针。

      这铜管与他之前藏着偷袭裴台月的一模一样,正是当年李寒舟教他的法子,说倘若身陷人手,还有最后一搏的机会。

      只不过对于李寒舟与楚阳秋这种身居高位的人来说,这根短针还有个效用,便是实在逃不出去时用来自戗,以免耐不住酷刑而吐露重要情报。是以这根铜管里藏着的,定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那铜管上还粘着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方才那十分简单的动作,楚楼风却觉得仿佛耗尽了浑身的力气。他再不敢看李寒舟一眼,逃避般地匆匆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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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一层窗纸,两个恶人谷的守卫弟子执枪而立,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点响动。二人连忙转身,却见窗户从里向外被人撞开,楚楼风低呼一声,扑倒在窗台上,马上被两柄长枪交叉着压住了后颈。

      “你耍什么花样!”

      其中一人沉声问道。楚楼风勉强抬头,声音微微地抖着:“不小心……不小心绊倒了……”

      “绊倒能正好摔出窗户来?”那人冷笑一声,显然完全不信他的说辞,“回去!”

      “大人,”楚楼风颤颤巍巍地抬头,眼角一抹红晕,眸中清清亮亮一片雾气,竟是潸然欲泣的模样,“求您轻点,疼……”

      他原本就长得昳丽非常,又是风月场中过惯了的人,这一套眉目传情的伎俩使得十分熟稔。那人登时一愣,手上的枪杆也不由自主地抬了一抬。

      旁边的另一个守卫刚想说些什么,却忽然被楚楼风伸手按在了枪尖上,动作登时一顿。这人是裴台月带来的人,虽然不过是个阶下囚,却也不好随便伤了。只见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顺着冰冷的枪杆一路向上,竟是碰到了他的手背,指尖微微一抖,又迅速蜷缩回去,煞是勾人。

      那人一把将那只手握住,扣在脉门之上,只觉得这人气息紊乱、内力全无,应当是个不习武的,也放下心来。楚楼风的身子一颤,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哪里抽得动,只被握在对方湿热的手心里,来回摩挲着。

      他身上只披着几件宽大的白色中衣,之前那一番拉扯,领口滑开,露出一小半白皙的肩膀与笔直的锁骨。这是一种无关乎性别的美,那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竟是瞅着楚楼风的领子吞了口口水。

      “小骚货,你想干嘛?”

      看他与那人拉扯不清,另外一人忽然粗暴捏住楚楼风的下颌,将他的脸掰了过来,后者顿时一声呜咽,眼中晃晃悠悠的泪水终于簌簌而下。恶人谷中,并无世俗的种种规矩,民风也开放得很。是以那人一下子就猜到了楚楼风跟裴台月到底是何关系,嗤笑一声:“哭得跟个娘们似的。”

      楚楼风挣扎了几下,秀丽的眉峰微微蹙着,眼中一片水光潋滟。漆黑光亮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搭在肩窝上,愈发显得眉目如画、肤白如雪。

      二人半推半就地僵持着,忽的楚楼风被扯得一个踉跄,便往他怀里跌了过去。那人只看到他淡色的薄唇微微半张,里面露出一点嫣红的舌尖——送上门来的吃食,怎能不要?便掐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近在咫尺的粗俗面孔让楚楼风一阵恶心,但他反倒抬起自己无力的右手,用手肘勾住那人的后颈。他的左手此时还被另外一人握在手中,掌心藏着的铜管无声地弹出剧毒的短针。

      ——他只有这一个机会,李寒舟帮他争取来的,唯一的机会。

      手上微微一痛,旁边那人一声都没吭出来,就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被他抱住那人下意识地想要喊人支援,却被楚楼风柔软微凉的唇瓣封住了一切声音,随即眼前一黑,也终于无力地扑倒在地。

      楚楼风推开那人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擦干脸上的泪水,眼中的神色凛冽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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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台月静静地站在走廊的一头,眼前横着三指宽的白色长缎,遮住了一切表情。此处是据点的一个角落,比较偏僻,并没有什么人经过,只有来回巡逻的恶人谷守卫,见了他皆是恭恭敬敬。

      秦肆与唐如晦素来不合,先前那一仗更是彻底撕破了脸皮。如今他既然叛了唐如晦,又与叶天赐合谋使之重伤,自然是秦肆首要的拉拢对象。

      与楚楼风约定的半个时辰还没有到,裴台月的心中却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犹豫了片刻,他终于转身往停放李寒舟遗体的屋子走去,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声音。

      “楼风?”

      他开口唤道,却依旧没有收到任何回应,这才意识到不对头来。裴台月最后敲了一次门,终于拔出长剑,挑落门栓,同两个守卫一起,闯进屋里。

      房间之中,空空如也。

      李寒舟的棺木依旧放在正中的桌子上,唯一的窗户大大地敞开着,却唯独不见楚楼风的影子。那两个守卫显然也没料到竟会如此,连忙冲到窗边,却不约而同地低呼了一声。

      “怎么了?”裴台月沉声问道。

      “两个兄弟都死了,好像是中毒!”

      其中一人跳出窗子,仔细检查那两具尚且温热的尸体,另外一人则沉吟道:“有个的衣服被剥去了,他应该是乔装成普通侍卫,想要混出指挥营去。”

      “那两个人死了多久?”

      “身子还热着,约莫一炷香多的时间罢。”

      裴台月微微皱眉。照这么来算的话,楚楼风最多刚刚离开大营,定是还没来得及逃出城去。他如今武功尽废,想要硬闯定不可能,若不是藏在城中,便只能混在寻常百姓中间走城门出去。

      思忖片刻,他下令道:“先去查一下刚才都有谁出入大营,往什么方向走;然后传令下去,每个城门都设个卡子,好好查一查出城的人,”他略一沉吟,“他的形貌见过的人不算多,为人又诡计多端,万一乔装易容,怕就能蒙混出去——不过他右手腕上有剑伤,还是新的,应该很好认。”

      “是!”

      两名侍卫领命离去,裴台月慢慢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他终究还是大意了。右手已废、武功尽失,浑身上下连个可当武器的东西都没有,这人竟然还能从层层看守中逃脱,甚至混出了据点的指挥大营,倒真不愧是楚楼风。

      裴台月唇角勾起一个锋锐之极的弧度——他倒不信了,瓮中捉鳖,那人还能逃到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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