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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〇一.龙门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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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一.龙门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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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烈黄沙,烟尘飞舞。
龙门荒漠是一如既往地苍黄一片,燎烈的日光打在头上,只恨不能把整个人都晒成一滩水,蒸发得无影无踪。半月形的沙丘向天边蜿蜒而去,如同凝固的汹涌波涛。
在这片无边的沙海中,突兀着一处不大的绿洲,当中正是龙门客栈。以半风化的栈道为界,一边是黄沙万里,一边却是草木葱茏。来来往往的客人大多会在此处歇脚,饮上一口辣喉的美酒。
是以裴台月一行人来到这里的时候,不仅客房里住满了人,连院子里都快被马车塞满了。眼下正是午饭时间,客栈的大堂里挤挤挨挨地全是人头。纵然老板娘金香玉八面玲珑、长袖善舞,此时也忙得不可开交,见他们三个人到了,也只是抬头招呼了一句,却不由得怔了一怔。
龙门荒漠西临昆仑恶人谷,东接长安城,各色人等鱼龙混杂,金香玉也算是见多识广。然而眼前这三个客人,虽然都用一身行脚商人惯穿的白袍从头遮到脚,明明是不显眼到极处的装扮,却又不知为何十分显眼。
当先一人身负长剑,剑眉星目,削挺的鼻梁直的像一根线,薄唇微微抿着,端的是十分俊美。然而他的神情却淡漠冷肃,如同华山山巅的白雪,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在他身边那人就看上去和善得多,打从进店起就笑嘻嘻的,一双微微上翘的桃花眼十分勾人,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模样。但就是这样一位贵公子,背后却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用白色的布条草草缠着,上端却露出一截剑柄来——如果这是柄剑的话,也未免太大了些,却不知需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挥舞得动?
“老板娘,随便上几个拿手好菜。”
裴台月走到墙边唯一的一张桌子前坐下,淡淡开口。在他对面的贵公子也回头粲然一笑,道:“再上坛好酒——”
“酒不要,”裴台月打断他的话,“赶路要紧,饮酒误事。”
“……本少爷可是海量!”叶天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却也没有坚持,只把后背上背着的重剑拍在桌上,发出“敦!”的一声,整张桌子都抖了三抖。
“好嘞,客官请稍等!”
等到金香玉甩着袖子去了,那第三人才堪堪坐下——倒不是他走得慢,而是他在坐下之前,先用身上袍子的下摆擦了擦木凳,又用袖口拂了拂桌面,方才仔细坐下。
这等举动自然引人侧目,那人也不客气,抬头扫视了一周。他是几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带兵器的,然而被他看到的人却觉得仿佛有一柄剔骨小刀从皮肤上刮过,寒森森凉飕飕,不由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唯独邻桌上一个身穿蓝色短打的粗豪汉子动作慢了点,就看见对方伸手入怀,不知道是打算摸什么兵器,顿时吓得抬起双手护在胸前,却没想到——他掏出了一张手帕。
一个男人从袍子里拿出手帕本就很怪异,更别提是这样一个满身杀气的怪人。蓝色短打的汉子不由一怔,直愣愣地看着那人收回目光,拿起了面前的餐具,用那方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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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识的唐门,用银针试毒的不少,用帕子擦盘子的可不多,”叶天赐忍不住笑道,“还是说,这是你们这一派的优秀传统,师姐做菜,师弟刷碗?”
唐非闻言抬头,却是瞪了他一眼:“师门内事,勿劳他人置喙。”
少年一本正经的模样着实有趣,是以叶天赐也起了几分逗弄之心,道:“内事?怪不得你在唐家堡呆了十年才出师,这还真是上得了战场,下得了厨房——”
还没待他说完,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板娘,上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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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是极清越的,像是一泓冰凉的泉水兜头浇下,破开周遭燥热的空气,直灌入耳中来。大堂里的的客人们不由都抬了头,来的人原来是位年轻的公子,在这让人恨不得剥光了的天气中,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最外还罩着一件鸦黑的袍子,长袖缓带,腰上的银饰与玉佩碰出清脆的声响。
只不过此时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不合时宜的打扮,因为这个人的长相,实在是——太出众了。
裴台月微微皱了皱眉,而那位年轻公子的眼光在大堂中转了一圈,最后也落在了他的身上。四目相对,年轻公子微微扬起唇角,更是昳丽非常。
“……啧,真是极品啊。”
旁边的叶天赐低声说了这么一句,一副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裴台月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因为来人他看着十分眼熟,虽然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却知道绝对不是在什么好地方。
“这位道长,肯拼个桌么?”
正思忖着,那个年轻公子已走了过来,不待裴台月回答,便大大方方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那边金香玉已凑了过来,笑道:“姐姐这儿可是有不少美酒,不知小公子想要哪一种?”
“前些日子我在你们门口和人拼酒,喝得十分尽兴,没想到此番前来,那人却已不在此处,可惜,可惜!”年轻公子连连叹道,似是十分惋惜,“本欲以酒会友,如今却落了个空。不如就来上一壶西域的葡萄酒,佐以白干酪罢!”
金香玉却有些为难:“公子,葡萄酒是有,最后一点白干酪却刚刚被你旁边这几位点去做酪子熏肉饼了,不如换点别的下酒如何?”
叶天赐听得一怔:“我们何时点过这菜?”
“方才公子不是说,让奴家捡几样拿手的送来?”
听了这话,年轻公子不禁抚掌而笑:“老板娘,这岂不是正好?白干酪最是香醇质硬,配着葡萄酒微酸的口味乃是正好,做饼子却要用松软黏糯的花皮奶酪,方可凸显熏肉的香味。不如几位就将那菜肴让给我,也省得暴殄天物,可好?”
他这一段话说得有理有据、振振有词,裴台月也不想多过计较,就点了头。那边金香玉也将一壶葡萄酒端上了桌,年轻公子笑着谢过,不知从哪掏出一只夜光琉璃盏,揽袖倒了半杯,执在手里轻轻摇晃着。
然而就在此时,客栈的大门“哐当”一声被人踹开,有人哑着嗓子吼道:“楚楼风!看你还往哪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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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有三个,身上的衣服也和方才那公子一样,裹得厚重,却远没有那份飘逸从容,个个都是气喘如牛、满脸油汗的模样。
只是他们手中的兵器却不含糊,一个是三尺三寸的环首兽头大刀、一个是重八十斤的三戟长枪,还有一个人乍一看上去像是空着手,实际双手手腕上却套着精钢的短刃。
他们几个人虽然站在门口,却明显是朝刚才那个新进来的年轻公子来的。会出现在这个客栈大堂里的几乎都是武林中人,是以并没有什么慌乱,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这样一个漂亮文弱的公子,究竟是如何惹上了这几个煞神一样的对头。
“难为几位一路从昆仑追到龙门,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当真辛苦,”被称为“楚楼风”的公子却是不慌不乱,微微一笑,“只是不知郑公子究竟想讨回什么公道?”
“自然是为我家兄弟讨回公道!”
一个尖高的嗓音吼道,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在那三个人背后,还是有第四个人的。楚楼风好整以暇地倚在桌边,只看着那个一身月白袍子的郑公子走到人前,方才施施然开口道:“我对季宁并无欺瞒,两情相悦之事,又怎需外人置喙。”
他口中的“季宁”正是郑家四少爷的表字,心思灵活的人,此时已能明白这千里追杀究竟是怎样的缘由。自古虽有分桃断袖之说,但龙阳之好却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是以大堂里也响起了窃窃私语。
郑公子显然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这样不知廉耻,将这事说得像是理所当然一般,一时只气得发抖,都不知该说什么。还是他身后拿枪的那人上前一步,冷哼一声道:“少爷少与他废话!今日我们三对一,还怕捉不回这个孽障!”
“哦?”
楚楼风一笑,一双凤眼微微眯起,修长手指依次点过裴台月、叶天赐与唐非三人,缓声道:“明明是四对四,郑公子莫非是热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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