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五十五回 关河飒踏千骑卷 ...
-
晚霞泼了下了,衬着满场的血腥与激烈,颇有千骑相卷,关河飒踏的苍莽感。万里江山美如画,孟囡卿心生感叹,这围猎第一天终于过去了。撇开那些暗起的风涌,一切还算顺利。她也知道今天不会出太大的事,毕竟这里有天下使臣,四方齐聚,八方朝贺,这样的阵势,东宫寔怎么可能允许出差错。
围场里除了清理动物的奴仆们,其余人也都回到了围场外,等待着皇帝离场后大家才能离开。
东宫寔看着众人,正要说话,忽然传来一阵急急的声音。
“皇上……皇上……”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来人,原来只是一个内侍监。
皇帝的脸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可一旁的杨妃却敏锐地感觉到了那逼人的怒气,杨妃一声怒喝:“混账东西,这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了你大吼大叫,掌嘴!”
匆匆而来的内侍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颤抖着撑开巴掌朝着自己左右开抡。
而下面的杨家却隐隐捏了一把汗,替擅自出言的杨妃担忧,先于皇帝下命令,这是大逆不道。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杨妃能伴君至此,不仅仅是因为杨家,更多的是她那份察言观色的能力。就比如刚才,皇帝已是怒到了极点,但于天下人面前,他不能开口,不能失了为君者的威严与气度。杨妃那一声命令,任凭外人怎么说她心狠撒泼都无所谓,皇帝满意就好。
皇帝盯着来人,沉沉道:“说,何事。”
“回,回皇上,昌平公主……昌平公主去了琅玕王府。”
皇帝终于蹙起了眉,问道:“不是将她禁足了吗?她又跑到琅玕王府做什么?”
“回皇上,昌平公主听说自己婚期将近,就立即去了琅玕王府……大婚在即,公主许是太过开心……”
饶是上面再小声,可这番动作早已引起了底下人的注意,丌官柒站起来道:“皇上,今日出府是琅玕王哥哥身体不大好。”说着又拉了拉司马归雁的衣袖,道:“大司马,我想去看哥哥。”
“去琅玕王府。”东宫寔看着丌官柒和司马归雁,这个时候他当然不能已琅玕王病居王府为借口推脱,只是不知道昌平跑到琅玕王府去做什么,婚期将近,这个消息宫里可是秘而不发,脸上划过凌厉与杀意,东宫寔道:“将今日服侍过公主的奴仆一律处死。”
丌官柒和司马归雁都提出要去琅玕王府,东宫寔自然不能拒绝,自己的女儿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了,但愿不要惹出什么乱子。
各小国使臣自会察言观色,这是九阙和阑溪之间的事情,他们不会去插足。可西漠就不一样了,萧瑢和斛律光已经准备跟着前去。
孟囡卿娥眉一蹙,她当然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以她的身份,好像不能随意进入琅玕王府。
一旁的夏侯微握着骨扇,晃过来道:“囡卿,我们也去看看热闹,你看漓,对了,本少告诉你个秘密……”看着囡卿投向漓世子的眼神,夏侯微趁机靠近囡卿,半个身子都搭在了囡卿一侧,孟浪之极,嬉笑道:“心不为形役,行不为物使。我们清心寡欲的漓世子啊,喜欢那个病秧子王爷的未婚妻!”
夏侯微这么大胆的动作,孟囡卿竟也毫不闪躲,只吃惊地问道:“大公子是说昌平公主?”
“是啊,如果不是喜欢昌平公主,囡卿你不知道,以漓的行事作风,他怎么可能去关心皇家的这些啰嗦事情。”夏侯再接再厉抹□□:“还有啊,漓对昌平公主的婚事可操心了。”
昌平公主与漓世子的关系?孟囡卿无语地看着夏侯微,最后还是好心地提醒道:“大公子,您老可知道昌平公主是漓世子的侄女。”被夏侯微这么一搅和,囡卿差点忘了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再理会不找边际的夏侯微,孟囡卿满心疑惑,沉思地看向了景夜漓。说实话,自那次千寻楼的接风宴,她就觉得景夜漓对琅玕王的态度不一般。不管是江湖上的公子逸还是金瓯中的漓世子,景夜漓都有他洒脱的资本。同时,囡卿也知道,只有涉及到他真正在意的人时,景夜漓才会乖乖受制于皇命。比如几个月前的锦州之行,景夜漓定是打着迎接孟府后人的幌子前去接应玉无双。
轿撵起,夏侯微赶紧拉着囡卿道:“囡卿美人,快点快点,我们也快跟着去看戏。”
囡卿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身份去琅玕王府未免不妥——”
夏侯微被这道语气噎了口气,第一次向囡卿翻了个大白眼,幽幽道:“囡卿美人,入戏太深了啊!美人你这就不厚道了,你明明也是想去看热闹吧,要不然怎么会同意本少往美人你身上靠?美人就是想利用本少吧!”说着又朝皇帝那边看了一眼,继续道:“囡卿美人你看看,皇帝那眼神一个劲往这边瞧,所以在皇帝眼里,美人你现在可是本少的女——咳,本少的朋友,想去哪里都行,就连皇帝也管不着!”
没想到夏侯微能把话说得如此——孟囡卿瞬间收起那副累人的表情,眨了眨盈盈大眼,回给夏侯微一个大大的笑脸。她当然知道夜夜笙歌的夏侯不是完全靠下半身来思考问题的,可也没料到他能这么快洞悉一切。
夏侯大公子生性风流,无论何时都是美人至上,夏侯家虽只是商户,但其商脉遍布全国,资金雄厚,九阙一半的赋税都来自于这座金库。所以对于夏侯微的这些无礼之举,皇帝自然不会说什么。
夏侯微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一把揽住囡卿的肩,风流道:“走吧!能被囡卿美人利用,本少甘之如饴!”
不到半个时辰,一行轿撵就停在了琅玕王府。众人心底泛起疑惑,偌大的府邸,竟然连一个守门的都没有。
一向不喜形于色的皇帝面色倏然暗了几分。
“皇上,奴才前去通禀——”
“不必了,朕亲自去。”皇帝龙袍一甩,进入王府。
一行身份如此尊贵的人,穿过前堂,直逼内室,这一路上竟然连一个侍卫丫鬟都没有,整个府邸灰暗而死寂。后面的几位大臣偷偷看了看喑噁而怒的皇帝,心里都在猜测这琅玕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孟囡卿也跟在一旁,这座病王府,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隐隐苍荒。
隐忍不发的司马归雁还没来得及以此机会向皇帝说什么,就听见内室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是瓷器碎地,还夹杂着一道尖锐女声。
杨妃睁大眼睛,连忙上前,道:“皇上,是公主……”
黑云欲滴,皇帝一把拂开那双纤纤玉手,脚步沉沉地向前面走去。
越来越近,那道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真的是六公主东宫妸。
“你们,谁都不许去给他治病?”
“六公主,再拖下去,琅玕王真的就……这样下去,臣等没法向皇上交代。”
“一群奴才,本公主的话你们没有听到吗?本公主说,谁都不许靠近那个病秧子。你们谁敢违抗本公主的命令,本公主就下令杀了他全家。”
里面吵得厉害,一路随来的大臣们很明智地选择站在外面,有时候,有些事,知道越少才能活得长,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听着昌平公主的那些话,想必屋子里的情形更不乐观。皇家颜面,大于天。
皇帝大步跨进内室,屏风已经被推到在地,所有的瓷器药碗一应砸碎在地上,皇帝怒道:“混账!这是怎么回事?”
有身份跟随皇帝进入内室的人有杨妃,萧瑢,斛律光,丌官柒,司马归雁,景夜漓,夏侯微,孟囡卿,还有就是这几人的随从。所有人看见这副景象也是愣住了。
“皇上饶命!”地上的太医,奴仆皆爬在地上磕头求饶。
“皇上……”皇后竟然也在这个时候赶来了。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转过来一字一句道:“皇后,你看看你生的好女儿。”
坐在那里的昌平这才回过神,顾不得去想正在狩猎的父皇为何会在这里,昌平跪过去,喑哑的哭声,“父皇!”
皇帝一言不发,四周的空气开始凝结。一旁的皇后别开了脸,似是在隐忍着什么。
昌平抬起头,蓄满了泪水,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紧一根稻草,昌平攥住了皇帝的衣角,咽下所有的泪水,乞求道:“父皇,求父皇不要关着女儿了。父皇,求父皇收回成命。父皇,女儿不想嫁给那个快要死了的人。”
说道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众人随着昌平意有所指的地方看去,床榻上竟然躺着一个人,那是——
“混账东西!还不快去给琅玕王看病。”东宫寔一把甩开了昌平,一脚踹在了其中一名太医的身上。压迫,沉重,皇帝的怒气在这一刻铺盖而下。
“是是,臣这就去!”太医一骨碌爬起来,他们心里明白,今日琅玕王要是真有不测,他们也就活到头了。
倒在地上的昌平立马拉住一名太医,语无伦次道:“不,不许!不许给他看病!让他死!本公主命令你们,不许给他看病!”不能看,谁都不能给那个病秧子看病,让他死,再等一下他就支撑不下去了,不要看,让他死。
“昌平!”皇后一把拉过自己的女儿。
昌平又拉住了皇后的袖子,哭着道:“母后,母后,世人都说‘六公主东宫妸乃皇后所出,备受宠爱,出生一个月就加封为昌平公主。’母后,您最爱昌平了,求求您,让父皇收回成命好不好,好不好,让那个人死。”
司马归雁上前,愤恨道:“我阑溪质子,无上尊贵,现在竟然被欺辱至此,生死难测。还请皇上给我阑溪一个说法。”
皇帝深深地看了一眼昌平,按捺下怒气黯哑道:“大司马未免言过其实,太医正在为王爷医治,生死论断还要等太医看完病后才好说。”
司马归雁也不插话,愤懑地看着正在为琅玕王检查的太医们。关键时刻,所有人都等待着太医们的诊治结果,整个内室谁也不敢出声,昌平低低的抽泣声使得气氛愈发沉重。
皇后和杨妃无声地安抚着怀中的昌平。
站在一旁的几人,萧瑢始终是一脸的云淡风轻,这些事情都与他无关;夏侯微摸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样子;而一向璀然随和的景夜漓此刻却深深地蹙起了眉头。
孟囡卿暗暗看了一圈,她可不认为以司马归雁等人为首的阑溪使节们是真的关心琅玕王,琅玕王,名义上是尊贵阑溪王子,可如果真的尊贵,就不会将他当做质子扣押九阙。不过最令囡卿惊愕的还是昌平,方才那撒泼的场景真的是出人意料,恶毒的语言和咒骂,囡卿不明白,就算不愿意嫁给琅玕王,那也不至于让昌平如此失态。
犹记得第一次相见,嫩翠长裙,颜如舜华。十六岁的昌平着一身娇艳的嫩翠,紫玉愿祈下的她是那么耀眼。不过就是嫁人,为何会让一个女子变得如此恶毒,近乎疯癫的残忍。
“皇上!”一名太医跪了过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王爷如何?”
“回皇上,臣等已经给琅玕王施诊用药,王爷现已无性命之虞。”
呼,空气中这才有了一声长长呼吸。
呜,皇后怀里的昌平奋力挣脱桎梏,冲到太医跟前,捶打着哭道:“你这个奴才,竟敢违背本公主的命令,谁让你们去救那个该死的病秧子!”歇斯底里的哭泣与诅咒,恶骂,明明还是一个孩子,可却被什么生生给逼成了这幅样子。
琅玕王性命无虞,皇帝也少了几分怒气,只看着昌平冰冷道:“昌平,你是公主不是泼妇。还有,琅玕王是你的夫君。”
皇后和杨妃赶紧拉过了昌平。
甩不开胳膊,昌平软着身子往下滑。
一把抹掉眼泪,昌平跪坐在地上,无力地嘶喊道:“是,我是泼妇!我就是成了疯子也是被你们给逼的!”
“父皇,母后,有时候我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公主怎么了,公主就要牺牲自己的幸福?”
近乎是一种煎熬,昌平忽然止住了眼泪,站起来指着床榻上的琅玕王,仰头笑道:“哈哈哈,他一个将死之人,我是你们的女儿,你们就这么逼我,要我去陪一个将死之人也就罢了,可你们还要赔上自己女儿的一生,哈哈哈......”
笑着笑着就成了低泣,这是一次彻底的宣泄,昌平仿佛真的疯了,皇帝隐隐觉得不对,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听着昌平说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话。
“他要只是个将死之人也就罢了,可……本公主是金枝玉叶,宁死也不会嫁给这种肮脏之人。”
“父皇,您还不知道您朝堂里那些大臣的真面目吧。您所谓的肱骨之臣,其实一个比一个卑.陋龌龊,三风十衍,他们少干了哪一样?您所谓的国之栋梁,他们豢.养娈.童,爱好男.风。”实在没想到长居深宫的昌平公主会揭开这些污秽之事,众人都还在惊愕中,昌平忽然一顿,指着床上的琅玕王,看向了东宫寔,悲戚道:“父皇,您知不知道,您给女儿找的这个夫君,曾经就被当做娈.童一样供人取乐。那些人的手,肆意地在他身上游走。同为男子,可他们将他压在身下,嘴里说着最淫.词.秽.语,做着那些腌臜恶心的事情......”昌平好像想起了什么痛苦的记忆,干呕着抱起了头。
“呃……”昌平倒地,侍卫景沐出手将其打晕,想必是奉了景夜漓之命。
皇后被方才那番话惊到了,木然地抱过了晕倒的昌平。
不止皇后,内室里所有的人都被这荒诞的消息轰炸地麻木无措。
“昌平公主失心疯发作,自今日起,就在公主府养病,直至出嫁。”皇帝的命令响起在寂静的内室,此时以听不出喜怒,只坚定地透出一个信息,昌平公主会如期嫁入琅玕王府。
皇帝离开了。司马归雁神色复杂地看着床上的琅玕王,似乎在想昌平公主为何会说出那样一段话。但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他都会像皇帝那样选择无视,因为琅玕王是阑溪安归王子之后,背不起一个娈.童身份。
皇帝走后,几人也离开。孟囡卿遥遥地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青白,狰狞的病容,触目惊心。这几个月,囡卿接触了很多人,华贵如九幽上仙的玉无双,清冽胜千年峰雪的萧扶笙,璀然似十里春风的景夜漓,轻狂而风流成性的夏侯微,慵懒但贵气自成的东宫珩,这些人他们都是高高在上,就算是身不由己,就算是宿命套给他们再多的枷锁,他们的身份也足以给他们最起码的尊严。可琅玕王呢,受人玩弄的娈.童比妓.女更让世俗唾弃,世人眼里,他们就是肮脏,卑贱,龌龊的代名词。
孟囡卿一直以为,琅玕王,他有着最尊贵的身份,亦有着最特殊的存在,可是,现在呢?
心里有点堵,许是璇蓁不在身边,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