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利》小红家的小蓝

15、锡兰茶 人生在世，

　　“塔里克先生。”萧泷微微倾身行礼，在他头顶盘旋的葵花鹦鹉呱叫一声，飞到桌边蹲下，腹部雪白的绒毛遮住爪子，头顶一簇金黄色头冠格外显眼。
　　“抱歉，请问您是？”
　　萧泷的声音对这位萨克森家的异姓少爷来说太陌生，亚恒想了一会儿也没有记起与这个声音主人相关的片段，只得礼貌的表示歉意。
　　“别放在心上，不过是个路过的外人而已。”
　　“……是莱昂的那位客人吧？”男人温和的弯起嘴角，“快请坐，如果不嫌弃我这个人太无趣，一起用些点心如何？”
　　“我的荣幸。”
　　萧泷毕竟是Z区那种地方出来的人，最不耐烦文绉绉的对白，但在亚恒·塔里克面前你很难显露出粗鲁的一面。这个男人身上似乎有某种神奇的魔力，仿佛一株在墙脚安静绽放的白茉莉，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令人心神安定的幽香。
　　凉亭中央的圆形石桌上摆着一套白地描金的茶具，同样花色的双层点心架上是一些含糖量较低的茶点。亚恒目不能视，却熟练的动手沏茶，甚至可以将茶杯平稳的端到客人面前。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当萧泷惊讶地发出赞叹时，他这样解释道，“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本事，假使萧先生能喜欢我的手艺，就再令人高兴不过了。”
　　萧泷端起茶杯，看着赏心悦目的琥珀色茶水随着自己的动作挂在杯壁上。
　　他打定主意要赞美这杯茶，哪怕主人家展示出的茶艺在他眼中远称不上纯熟，但它值得那些称赞。
　　——无论如何，美人总是有特权的。
　　茶水刚刚沾到嘴唇，男人忍不住微蹙起眉头，下一秒又舒展开。
　　“锡兰高地红茶？”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将杯子拿开一些，放在鼻尖下轻嗅，“不愧是萨克森家，这可不是在外面能喝到的东西。”
　　“没想到萧先生竟然是懂茶的。”
　　“惭愧，我对此兴趣不大，但如果有客人喜欢，干我们这一行的少不了附庸风雅。”萧泷耸耸肩，颇为风趣的自嘲，“不过现在适合种植这种茶树的地域，恐怕也只剩下联盟5区与斯洛克公国接壤的部分山区吧？”
　　“是啊，战争毁了不少东西。”
　　亚恒昂起头，没有焦距的双眼看向空中，语气里蕴含着仿佛出自灵魂的对世间万物的悲悯。
　　听到他这样说，萧泷一时间也是唏嘘。战火确实毁灭了太多东西，不止人文及自然景观的损毁、政治格局的崩塌与大量物种的灭绝，它甚至使人类文明水平倒退回二十一世纪中期。
　　第三次世界大战前夕，人类的机械科技与生物医学高度发达，人工智能和人类改造的研究方兴未艾，但此后不久爆发了人造人与自然人的对抗，整个世界都被卷入其中，十年后新人类帝国战败，位于海洋中心的总司令部和乌托邦岛一同沉入大海。
　　三战前，人造人撑起了研究领域的大半个天下，战局进入尾声时，掌握各种核心技术的人造人退守乌托邦，同时销毁了所能搜集到的全部资料，只留下残缺不全的遗骸。
　　直到一百五十年后的今天，联盟政府和许多独立国家还是对科技工作者的项目多有限制，恐怕依旧在顾虑第二个新人类帝国的出现。
　　“你的眼睛看不见，一定很辛苦吧？”萧泷问。
　　“那是普通人的看法。”亚恒轻笑，并不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其实盲了双眼也不见得只有坏事，尤其是我生在这种家族里。不见千丈软红尘，才不会贪心不足引火烧身，也不需亲眼看自己年华老去。”
　　“好吧……它听起来倒是件好事。”
　　萧泷拣了块司康饼塞在嘴里，含混地附和着，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赞同的究竟是无需亲见红颜枯骨那一句，还是有关无欲无求的另一半。
　　“你知道米兰家族吗？”亚恒忽然开口问道。
　　“多少有所耳闻，毕竟米兰也是罗德萨南部出名的大家族；不过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我知道它不可？”
　　萧泷敢发誓，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对面的男人眨了眨眼，脸上的神色或许可以被称之为……促狭？
　　“罗德萨帝国成立之初，国内集合了数个有权有势的家族，萨克森家族虽然获得了统治权，但对这几家势力还是颇为忌惮。因此，从罗德萨的几大家族中挑选未婚妻，拉拢这些势力并巩固萨克森家在国内的统治，是历任家主上位后的惯例，即使成功将罗德萨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莱昂也不例外——”
　　“请你等一下，每当被人讲这些本该与我无关的事，总会有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他的听众轻咳一声，苦着脸打断他，“我必须听完这个吗？”
　　“不，但我猜你最好还是听完它。”对方无奈的耸了耸肩，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米兰家族这一任家主的女儿，安吉丽娜·米兰，是莱昂青梅竹马的朋友，也是目前最热门的新娘候选人。她近期要前来主宅小住，有传言说是因为这位小姐听闻莱昂在家中豢养情人而前来问罪。”
　　“……传言总是缺少可信度，不是吗？”
　　“我很抱歉。”
　　意识到这句话里的潜台词，男人烦恼的揉乱了头发，忍不住叹气：“所以说，我非得替你们家主的花心背这口黑锅不成？”
　　“女孩子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亚恒宽慰他，“莱昂会帮你解释的，毕竟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关系。”
　　“是啊，所以他大约也不愿意浪费时间在旁人的琐事上。”萧泷又叹了口气，“至少这里还有一个好消息：事情再也不会更糟了。”
　　亚恒被他的沉痛的口吻逗乐了：“别担心，如果莱昂不肯帮你主持公道，我很愿意帮自己的朋友解决一些麻烦。虽然我的话没什么分量，但安吉丽娜大部分时候还是会给她的老友一个面子。”
　　“我只希望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亚恒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今天说的话。”
　　“当然，东方人常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不想无辜做了小人。不过萧先生确实拿女人很没办法，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
　　“事实上我对如何与女人相处或许有些心得，”被怀疑社交能力的男人摸了摸鼻子，有些底气不足的为自己申辩，“但小女孩完全是另一种生物——她们横冲直撞、难以沟通，相信自己的臆测更甚于真相。”
　　而这些特点在生于大家族的贵族小姐身上体现尤甚，甚至于还要额外加入唯我独尊与骄奢蛮横两个形容词；他差不多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未来将要面临怎样的糟糕局面。
　　难得能够找到一个钱多人傻的金主，厨师的手艺又十分对自己的胃口，如果就因为一个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小丫头不告而别，还着实有点舍不得呢。
　　“我必须说，和阁下聊天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他礼貌的笑了笑，将手边只抿过一口的红茶杯稍微推开，起身与这里的主人告辞，“不过现在我得赶去萨克森那里，尽可能为自己的性命争取一些保障；而且我是俗人，再好的茶叶喝在嘴里也与地摊上五块钱一碗的茶水无异，未免浪费了您的收藏，萧某就不久留了。”
　　即便是两口井打上的井水尚有不同的味道，真正无色无味的东西，哪里又那么容易能制作出来。
　　被放在茶杯里的这种药物稀罕是稀罕，却也没少见到连故城都找不到的程度。
　　自己从小被豢养作一柄趁手的武器，为此培养他的人颇下了功夫；哪怕他当真堕落到会无知无觉的喝下整杯茶，如此少量的摄入有毒物质，对身子也起不了什么影响。
　　不过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喝了加料的红茶，舌头上还是不爽利。
　　萧泷端着从厨房里要来的葡萄汁爬到楼顶天台，猛灌了半瓶下去才勉强稀释了残存在舌苔上的糟糕味道。隔着小半个宅邸遥望被藤萝掩盖的花园，忍不住摸了摸嘴唇，心里颇为惋惜。
　　毕竟是一年才能产出十几斤的茶叶，就这么生生给糟蹋了。
　　至于茶杯里的致幻剂？
　　别开玩笑了，旁人家里兄弟阋墙，他一个外人何苦蹚浑水？
　　更不用说还有一场红颜祸水等在前方，世事艰辛，人生多舛，千万要学着自己放过自己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