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因你而归6
电视的杂音惊醒了打盹的吴筝。他坐直身体揉揉眼,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半夜了,电视的午夜场都已结束。
起身关掉电视,他给自己冲了一杯热茶,坐到阳台门边的小椅上习惯性发呆。
难怪俗话说由奢入简难,习惯有个人陪伴在身边,忽然变回一个人,竟有几分难以忍受。
周一鸣已经消失了好几天,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他闭上眼,头靠到墙上,心里略略有点伤感。
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惊了他一跳。
他睁开眼,与推门而入的青年目光相碰。
俩人不约而同地有一瞬间失神。
“大半夜的你怎么喝茶?”周一鸣看到他手中的茶水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几步走过来抢过茶杯,他不满地唠叨起来:“医生让你尽量不要喝茶,你就是不听!这么大的人了,身体又不好,还一点都不注意,你让我怎么放心?!”
吴筝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心放下来的感觉。
等到周一鸣给他重新换上一杯清水时,他忽然开口道:“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周一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微垂下头。沉默良久才出声道:“我想一个人静静,好好想想你说的那些话。”
“想清楚了吗?”吴筝轻声问。
“嗯。”他点点头,继续道:“我要跟你说对不起。那个时候,我很害怕。爸爸非常非常生气,威胁要把我赶出周家,我被吓坏了。”
他顿了顿,道:“我承认我的表现很懦弱,可那个时候,周家就是我的全部,假如我被赶出门,我无法想象自己会怎么样。优渥的生活条件,名车豪宅,丰富的资源,高端的教育……所有这些都是周家给我的,失去这些我毫无价值!我那时才十八、九岁,还搞不懂什么是自我价值,也没有吃苦的准备,所有我只能任由爸爸安排。”
说到这里,他可怜兮兮地抬头望着吴筝。吴筝冲他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是真的理解,毕竟那时候周一鸣还未成年,和一个心智不成熟的男孩谈责任之类的问题,未免强人所难了。
“虽然你把所有事都承担下来,但是爸爸仍然不肯罢休,我听说了他对你做的事,我当时是想去看你的,可我被关在家里,所有的钱都被没收了……后来我被送出国,开始的时候基本没什么自由像坐牢似的,直到我满二十岁,爸爸才不再限制我。我让人打听过你的消息,可那个时候你身边似乎有朋友了。”
吴筝愣住了。拼命回想,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不,有过一次很短暂的恋爱,但那也是最近几年的事,周一鸣十八岁的时候……自己身边确实有过一个人,但并不是恋人!他艰难地开口解释道:“他不是我的朋友,只是合租的人。他对我有点那个意思,但我答应。”
周一鸣苦笑起来,“因为你们住在一起,关系似乎很亲密,我以为你有新的恋人,老实说我很生气。”
“你为什么不跟我当面谈呢,哪怕打个电话也好。”
“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原谅我的懦弱行为,我不敢面对你。等我认定你有朋友后,我更没有勇气了。所以我给你寄了一笔钱,那笔钱全是我打工攒的,跟周家没有一点关系。寄出那笔钱后,我觉得对你已经有交代了,我们算是彻底结束了!再后来,哪怕我回国,哪怕我听到关于你的一些消息,我都没打算再找你。只是这一次,听说你病得那么重,我真是再也忍不住了。”
他倾身向前单膝跪地,握住吴筝那只受伤的手,喃喃道:“你问我为什么不找你,这就是原因!老师,十多年了,我什么荒唐事都干过,找过很多人,可我找不到你给我的感觉,找不到一个人可以让我忘记你,尽管我努力骗自己已经忘了你!即使我跟贺景瑞在一起了,跟你也是不一样的。”
吴筝怔怔地凝视着他的发漩,没想到他们之间会有这样一个误会,而这个误会一误就是那么多年。当年他确实收到过一笔数额不小的匿名款项。因为来历不明,所以他一直不敢用,直到得病之后需要大笔医药费,他才最终动用了那笔钱。
原来这钱是周一鸣给他的。原来青年竟因为这样的原因不肯见他。老天爷无心的一个玩笑,他们就擦肩错过。
“老师,我们重新开始,好吗?”周一鸣捧着吴筝的手梦呓般地说。
吴筝紧紧咬住牙关抑制住心里的震动,然而感情仍是如潮水般冲击着他,把他冲得浑身颤抖如风中残叶。
重新开始?
经过了这么多的事,我们还能再开始么?
他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过去的伤实在太深了,几乎把他的心切成了两半,就算时间让它长出了新肉,就算它现在澄清是误会,毕竟伤疤还在,那种疼痛简直是历久弥新。
相信对他这样来说真的很难。
周一鸣扬起头,殷切地凝望着他,眼里全是热切的希翼。
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青年的目光一点点冷却黯淡下来,终至被失望淹没。
放开吴筝的手,周一鸣缓缓站起来,面对着他往后退,一直退到门边。
吴筝闭上了眼睛。随即听到房门轻轻阖上的声音。
周一鸣又走了。来去如风,风过无痕。
吴筝觉得很累很累,但他没有动,像雕塑似的坐到了天明。最后他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拿胳膊挡住了的眼睛。
又过了一天,周一鸣没出现,沈清源倒找上门来。
吴筝知道他是贺景瑞的爱人,对老实纯良的小鞋匠印象很不错,所以当他开口谈起周一鸣时,明知道他是说客仍旧对他的毫不怀疑。
“周一鸣这些交过不少朋友,但我没见过他对谁向对你这样。”小鞋匠如是说。
“他这个人心眼多,谁都不肯相信,所以有那么多朋友也没用。没一个贴心的。”
“他身边的好多朋友都有伴儿了,就他一个还单着,其实怪可怜的。”
“他以前跟我说要找个共度一生的人,我觉得他就是把你当那人。”(以下省略无数字……)
吴筝耐心地听他说完,叹了口气道:“我相信你的话,可你不知道我们过去的事……没那么容易。”
沈清源睁大眼睛说:“他以前不会比贺景瑞更混蛋吧?贺景瑞干的那些事我都说不出口……可那毕竟过去了对吧?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对吧?你不给他机会,也得给自己机会对吧?”
尽管小鞋匠口才不算好,可这句话真说到吴筝心里去了。吴筝一下就震住了,细细回味他的话,竟有醍醐灌顶之感。
沈清源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又说:“他把所有财产都转到你名下了。这些是相关文件。”
“什么?他的财产?”吴筝抓起文件草草扫了几眼,具体内容没看,但文件的签名实实在在是自己的。
茫然地想了一会儿,他终于想起前段时间,周一鸣说给他买了保险让他签字。那叠文件厚得不正常,前面全是英文,周一鸣在一旁绕来绕去地解释,最后他没搞清文件是啥意思,就依照青年的意思签了好几个名字。估计这签名就是那会儿被忽悠签的。而且周一鸣在他家出入就像在自己家,身份证也在他手上,背着他搞这事应该也不难。
吴筝拿着文件心乱如麻。真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周一鸣让我告诉你,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钱跟周家没关系,虽然不算很多,但够你看病养老了。”沈清源说。
“他、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吴筝的眼睛蒙了一层泪,说出的话带着颤音。
“他说他要去流浪。”
“流浪?”
“他说反正也人惦记他,不如出去走走。”
知道周一鸣这样说是苦肉计,可吴筝的心依然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说他在老地方等你告别,三天后要是没见到你,他就走了。”
吴筝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抬手擦了擦眼睛,对沈清源说:“我能搭你的车吗?”
夕阳把校园染成了金红色,褐色镂花铁门上有光斑闪动,像是镜面的反光打在上面。
铁门前的青年静静地靠在车门旁,一边抽烟一边望着远处,那种忧郁文艺范儿吸引了不少目光。
吴筝和他隔了一条街,定定地注视着他。
然后,把脚慢慢地踩到马路上,像个不知水深浅而要趟过去的人,吴筝试试探探地离开了人行道。双脚一旦踩实,他便不再犹豫,风风火火地跑过了马路。
周一鸣胸有成竹地微笑起来,朝他张开了双臂,接住奔跑而来的人。
“要是我不来,你就真的去流浪吗?”
“你猜?”
载着重逢爱人的汽车绝尘而去,只留下只言片语散落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