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夜紫魅.月华（女尊）》夜微阑

40、第叁拾玖章 心逝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蹊跷。虽说大皇姐并非什么心思缜密的人，但把如此明显的线索留给我，显然是她不应该会犯的错误。在我重新得宠、大婚之际故意为之，是想对我进行警告么？能在我后宫无人的情况下把人带走，应该是潜伏在我宫中很久，对我的人手调配相当熟悉的人……想着，我又着急起来，举起还流着血的手——
　　“你干什么！”一个大红色的身影冲了过来，一把抢下正欲送入口中的手。“我刚听说了这事，你是皇子，你再急也不能拿自己出气啊！你怎么不找我一起想，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想周全点吧！”
　　我挣扎着要推开他，失仪地大叫着，“我是什么皇子！我是什么狗屁皇子！我连自己重要的人都保不住！还在这样喜庆的日子让人掳了去！这是什么地方，这究竟是个什么鬼地方！”
　　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张嘴就是一口，那手缩了缩，却没有移开。一个低低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这是个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现在事实证明隔墙有耳，如果连你也搭进去了，你拿什么去救人？”
　　我静默地垂下头，他拿开了手。“来人——”他的声音丝毫不比我这个当家主子少了丝毫尊贵，“再派两批人，分别去六皇子与十一皇子行宫附近打探，切勿惊动对方，切记！”
　　宫人们看了我一眼，我一瞪，“还不快去！”他们便瑟瑟退开了。
　　“不行，我也要去。”我蹭蹭几步往门外跑去。
　　云清幽见拉不住，只得一把拉下身上惹眼的大红喜袍，着里面的紫色长衣，“我陪你去吧。”
　　人去楼空。只有鲜红色喜袍被静静丢弃在大厅地上，红得刺目。

　　低调询问了几个守我行宫各边门的守卫，得到的却都是一样的答案：女皇有令，今儿是八皇子大喜，所有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踏入八皇子行宫，而一天中也并没有这样的人进出。气得我差点让人将他们拖出去砍了，没有闲杂人等，我的怜儿和飞飞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云儿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因为慌张而颤抖的手。就是那样淡淡的温暖一直深入到骨子里去，我才勉强保持住几分冷静。须知他们就是我的家人，与我相濡以沫近十年的亲人，我不能让任何人伤了他们！可偏偏又是我，在另一个重要的场合，不得不把他们丢在那边，忽略了可能会有的危机……
　　周了一圈，却没有任何收获。他二人就像生生消失了一般，所有守卫，包括守整个皇宫大门的侍卫都说并没有异常人群进出。冷汗出了又被风干，我红了眼眶却始终紧紧咬着嘴唇。现在的我，不是放弃理智宣泄情绪的时候。既然如此，便只有两种可能：他们被人藏匿在了某处；抑或，那个人买通了所有的守卫替她说谎……
　　天已经暗下来，日头落了风也开始转凉，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知道为什么，一股越来越不详的感觉笼罩着我，我拼命想挥散那种预感，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只是我的胡思乱想，却怎么也赶不走它。正当我们回到行宫门口，远远就迎来一个小厮，带着哭腔道，“皇子，皇子……找到怜侍了，只是他……”
　　耳边似乎还在嗡嗡作响，天空看上去像涂了墨一般黑沉。刚他什么都没有说吧？我怎么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呢……
　　“怜侍他……他过身了……”迟到的那一句噩耗又一次返回我的脑海。“砰——”的一声，什么东西在我心中碎裂开来，瞬间在脑海混乱而炸开。他说了什么？一定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边摇晃着脑袋，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着，几个上前来扶的宫人都被我纷纷甩开。这向前的每一步，都像是脚上挂着千斤的重担；向前的每一步，都像是比一天的时间更漫长。直到我看到静静躺在床上那个白衣男子，那柔顺的眉眼，紧紧闭着他黑玉一般温润的眼眸，我的腿终于一下子软了下来，跪倒在床边。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抚上那尚温热的面颊，我毫无预兆地咧开僵硬的嘴笑了开来，“是谁说怜儿有事的？瞧瞧这脸，多温暖！”
　　周围早已没有宫人敢走上前来，只余下一个云儿站在一边沉默着。
　　半晌，滚烫的热泪哗地流淌过我低着的脸颊，像关不住的水闸，愈演愈烈。因为我知道，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有多久没有感觉到他的呼吸。
　　怜儿他……就这样离开我了？
　　“怜儿……”我缓缓坐到床边，轻轻托起他的身子。我的怜儿，他怎么这么瘦了，是不是这几天都没有吃好……我伸手整理他散落面上的头发。一下一下，很慢很慢，仔细地匀到耳后，露出他光洁的额头。我的怜儿，从小就一直都是这么漂亮呢……
　　卷卷的睫安静地覆盖在眼睑上，紧闭的唇苍白而冰凉。那个总是用小鹿般的眼神看我的少年，现在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像一只坏了的娃娃。我轻轻摇着他的身体，他的睫毛被晃得微微飘动着：
　　“怜儿，你不是说要永远照顾我，永远陪在我的身边吗？你怎么能说话不作准呢！你自己说的话，可不能忘记啊！”
　　“……我不准你闭着眼睛，听到没有？我不准……你连主子的话也不听了吗？我可要罚你了哟……快听话，我真的…要罚你了……”汹涌的泪急速湮灭了我的话语，我紧紧地抱住怀里热量正一点一点散去的少年。
　　…………
　　那是“我”有了意识的第一天。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后，我遇到一个将温热的泪洒落在我颈间的少年……他有一双温润漆黑的眼睛，他有白瓷一般的肌肤和温顺的性格，事事为我想，为我担心……
　　每日每日我下学归来，总是习以为常地看见一个白衣美少年期盼地站在门口等我。每次我问他等了多久，他都会笑着说只是一会……即使是他的手像现在这般冰凉，证明他在说谎……
　　怜儿，你又在骗我了对不对？你说的嘛，一小会……这次也不过是休息一小会吧？等明天我回来，你又会站在门口等我的，一定。
　　我爱吃什么，不爱什么颜色……
　　我害怕一个人睡，总喜欢逗弄他……
　　我虽然对他们很好，却始终没有真心去爱任何人……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单纯得像两个初生的婴孩……他是这个宫里我最信赖的人，我仅有的亲人……再也找不出第二块的白玉……
　　他是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说不出口那一切的一切，他始终都知道，却从未有过埋怨。吃饭布菜，他又笑着把我喜欢的都放在我的面前……
　　洗澡更衣，他又红着脸把我的衣服撂了就退了出去……这情景仿佛在昨天，仿佛不曾离去，我的怜儿。
　　他真的不会再那样看着我，再羞涩地笑着躲开，哪怕是沉默地低着头闹小别扭。怜儿……你不是好不容易盼来了名分，那个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着我的东西吗？我还没来得及对他好，好一辈子，他就这么用这么决绝的方式、这么残忍地离开我。
　　就在昨晚，你不是还拿了袍子来劝我不要着凉；就在今晨，我的发还是你亲手给我绾的，用这双已经冰凉的手……
　　眼泪一滴一滴，滴落在怀中少年那苍白的额头，从他的眼角轻轻，那般轻轻从他的眼角滑落。
　　怜儿，你也在哭吗？
　　“呜——”我终于再也按倷不住，把头埋在他的白色衣袍之中嚎啕大哭起来。哪怕八岁那年醒来，哪怕十四岁那时被囚禁等候发落，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让我感到绝望和冰冷。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却在吃人的宫廷中，在永远芬芳的年纪被永远埋送。而且不可否认，或多或少都一定是因为我，因为我的无能……尽管我开始努力保护自己，我却还没有强大到能保护我身边的所有人，却让别人狠狠扎了一刀！我真的……我真的好恨我自己！
　　“怜儿，你怪我吗？”他的眼角依然挂着晶莹的泪，没有声音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再回答我了。
　　“我知道的，你会说不怪我，你一定会说，在我身边已经好开心了，对不对……”我深深呼吸着，“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你最大的心愿是我能爱你，可是我……我是想要一些时间，可是我却输给了时间！也输掉了你……”
　　我轻轻捧起他的脸，看着他苍白的唇，慢慢印了上去。那唇已经冰凉冰凉，和着我滚落的泪水，咸得发苦。
　　“主子！主子不可……”默儿满脸是泪地上前拉住我，却被我推开。用血红的眼睛看着他，他有些怯，却还是勇敢道：“据太医说怜主子是中毒而……主子这么做有危险，奴家不能让主子去冒险！”
　　我不置可否地回过头去看怜儿，他调教的人儿也是如此衷心为主……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想实现他最后的心愿。”
　　我淡淡的一句话，房内顿时又恢复静默。我又爱怜地抚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他的唇和额头，紧紧抱住他，希望用我的温暖驱散他的寒冷。他是……那么的冷。
　　时间说我们不可能再遇见……如果我能让时间节节败退，你是不是就能够回到我身边？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会试着爱你，一定去爱你呵。
　　至亲之人的离去，大哭许久之后，我的心终于承受不了这样重压的疼痛，我感到呼吸急促起来。
　　云清幽站在一边，眼眶通红，眼泪也忍不住一滴一滴滚落下来。不知道是过了多久，他见月华的哭声从嚎啕渐渐小了下来，却发现她的面色苍白，嘴唇发青，呼吸困难。他忙冲了上去：
　　“主子，你怎么了？不能呼吸吗？别吓我啊……来人，快传御医！”
　　我的眼前渐渐模糊，看到一个急着冲上前来的身影扶着将要倒下的我，那面容好像是云儿……我对着他凄然一笑，“云儿……我也对不起你……”说着眼前一黑，便坠入了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