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闇夜紫魅.月华（女尊）》夜微阑

102、第玖拾玖章 重逢

　　“……华你看看……我遇到了谁……”辨不清云儿脸上的表情，我疑惑地看着他，他也默默凝视着我，倏地缓缓移开身子，露出背后的黑色身影来。
　　云层被风吹散，月缓缓露出娇羞的面容。我惊疑地看着他身后的那个人，渐渐映入月光的领域。他挺拔有力的身形后乌发飞扬，张扬的剑眉，漆黑的眼眸，刚毅的菱唇微抿，坚定的表情为他整个人渡上了一层不同于这个世界娇美男儿的俊逸。
　　然当两个人面对面地看清了对方，那男子淡定的黑眸中忽然有些黏黏糊糊，像是有太多话要说，却终只是动了动嘴唇，定定地向前迈了一步。反倒是那戴着黑笠的女子，颤颤地揭下了自己的面纱，令得那男子浑身一窒，满身刚毅顿时化成了满腔柔情，心中的翻江倒海化作一滴清泪，缓缓淌过光洁的面颊。
　　“……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我颤抖着声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黑衣男子，一步一步向他走去。他深深地看着我，又一颗清泪缓缓流下。
　　“飞飞，飞飞，是你，你回来了……”我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抚摸他的面颊，一遍又一遍急切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八年了，这样的场面在我的梦境中，已经无数次地出现过。我紧紧地抱着他，害怕这终究还是一个梦，八年虚妄换来的，依旧是一场空。
　　感受他沉默却有力的心跳，他身上淡淡的青草香气，我熟悉的味道，他也慢慢地环住了我。我知道，我的飞飞，那个冷冽的黑衣少年，如今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青年了。他没有死，他终于鲜活地站到了我的面前，演化成了我怀里的温暖，缓缓的、浸润着我的心，柔软而潮湿。
　　我松开他，眼眶一片濡湿：“飞飞，这几年你好吗？”我拉着他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这八年来，他是如何过来的，又吃了多少苦呢？想到这里，鼻子又有些发酸。呵，即便在战场上，闻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时，我也没有掉过这么多眼泪啊。飞飞，你终是……无事就好……
　　微风拂过，三人的头发都随着动了动。云清幽擦了擦又一次溢出的泪，“究竟当年，你是如何逃过追捕，藏身于何处？怜儿的死，真相又是什么？”
　　冷飞身形一顿，云清幽的话他听得很清楚，但真真入耳的，却只有那一句“怜儿的死。”他当然知道这件事，那人从不瞒着他。只是从云清幽口中又一次听到怜儿的名字，心中有如针刺一般的痛又浮现了出来，提醒着他莫忘，莫忘呵！
　　“我能逃出宫中，全是拜一个人所赐。”飞飞的声音比从前浑厚了许多，朗朗的男声映着他清俊的面容，如乘着微风入了别人的耳朵：“那日，我和怜儿被大皇子的人强行绑了去，一到那里，她就欲对我……怜儿看不下去，帮，帮我出头，惹得大皇子暴怒，拿起一件利器就要打他。我挡在他之前挨了那几下，血流不止，吓坏的他拉着我就跑……大皇子的人穷追不舍……在途中，我们又遇到了六皇子的人……”
　　飞飞顿了顿，闭上眼睛，极力将这段最黑暗的回忆描述再现：“当然这些……都是我事后才知晓的。那个时候，我们并不认识那些宫人……那些人，那些人说，只要喝了他们的酒，就可以放我们走……我失血过多，意识已经开始模糊，隐约看见怜儿端起了酒杯……他一袭白衣，一仰头，黑发瞬间在风中散开……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喉结一动，将杯中物饮了下去，却阻止不了。那些人见得逞了，竟不守信用，欲将我也灌下那酒，怜儿他，他忽然拼命向那些人冲去，又咬又啃，又吼着叫我走，快走！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又决绝的模样。在他的推搡之中，我捂着伤口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就没有了意识。”
　　我和云儿几乎屏着呼吸，双拳却是越捏越紧。原来当年的真相，竟然如此曲折！那个白衣黑发的少年，又一次钩起了我深深的痛楚，随着飞飞的回忆，我继续走远……
　　“待到我醒来，已经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我伤得很重，昏沉了数日清醒后，我才得知我竟在左相尘大人的府邸！小厮告诉我，是尘妃救回了我，并将我放置在尘家运送专用的马车中运出了宫。”说到这里，我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也感到一边的云儿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就这样，我做了尘家的一名下人……直到……尘大人有一天看到我舞剑，想，想纳我为小侍……我不愿意，幸得这时尘妃回府，为我说服了尘大人，才收起了这个心……再后来，大人收我为义子，我就成了尘家第五个男丁……”
　　听完全部，我轻叹一声。世事无常，就像月圆月缺，当时我与怜儿，飞飞，云儿三人同席吃饭的美丽回忆，想起来竟是如此奢侈。一朝变故，使得我们阴阳永隔，夫妻生离，整整八年！
　　“飞飞，左相保我的事，是你做的么？”
　　他缓缓点了点头，“主子，原谅我不能与你相认。我想，这朝中总有认得我的人，我不可浪费了怜儿和尘妃的一片苦心。于是我悄悄部署一切，我说服尘大人……我的家母，在朝堂之上站在你那一边。我想多少，应该能帮到你一些……”
　　我又握住他的手，“能，当然能，这个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五少爷。”冷不丁的，从后走来两个黑影，“是时候回府了。”
　　“知道了。”他挥退了两人，目光平静无波，俨然已是脱胎换骨。
　　我的心中隐隐有些酸涩，他虽还叫我一声“主子”，却不可再以我的侍者身份自称。现在的他，俨然是尘家未曾出嫁的五少爷，不再是我后宫的飞贵侍了。他向我和云儿微微行礼：“主子，容飞飞先行告退了……来日，定能有缘好好相会。你们一定要保重！”
　　我知道，内敛的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必全来自肺腑。我强压下不舍点点头，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忍不住叫了一声：“……飞飞！”
　　黑暗中他回过头来，眼神清明得如那天上明月。他微微一笑，冷冷的声音透着温柔：“现在仍不是最好的时机……还有，我现在的名字是——尘、怜、飞！”
　　他的背影终于完全消失，我怅然若失地望着那条街道，许久，才回头问云儿：“你说，飞飞是不是变了很多？”
　　云儿缓缓握上我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插入我的指缝，直到密不透风。我看着他的眼，那里映着天上的云和星，还有朗月万里：“人的样子、声音、姓名、性情都可以变，唯独回忆与感情不可以，你听听他的名字，他可有一分一毫的改变？”
　　我轻轻靠上他的肩头，嘴里呢喃着：“是呵，没变，没变……他依然是飞飞，那个飞飞……”
　　昔日的冷飞，如今的尘怜飞缓缓走在夜色中，按着扑扑直跳的心，一遍一遍回忆着刚才与月华的对话。现在仍不是他们相认的最好时机……他默默等待了那么多年，难道，连一两天都已等不及了么？他放下手，紧紧握成了拳，不长的指甲全抠进了肉里。
　　他告诉她他的名字，就是想告诉她，他没有忘，没有忘怜儿和落绎为他做的一切，没有忘他们三人多年来的时光，更没有忘了她……
　　莫忘，莫忘，这仇恨！铭记，铭记，这相思！此二者皆已入骨，在血液中缓缓奔腾，直流入那扑扑跃动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