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无战事后传之潜龙韬》风浣裳

31、（三一）

　　林天龙听他这么说，可见也记着老家这门亲戚，这才向他拜了下去：“侄儿见过三叔。”林三爷一拍大腿道：“真是二哥的儿子”，赶紧扶他起来，问道：“你父亲可好？”突然想起刚才他用的是“先父、先祖父”的称呼，惊道：“你父亲和你爷爷，都没了？”

　　林天龙点了点头，林三爷一跺脚，拉着他就往后院里走，进了门叫道：“大哥，大哥！”屋里应声跑出个十来岁的孩子，迎着他躬身施礼，叫道：“三叔”，林三爷道：“天骁，你爸在这儿吧？”那孩子点头道：“我爸我妈都在”，这时屋门大开，一位端庄的中年美妇站在门口道：“三叔，请进。”

　　林三爷拉着林天龙就进了屋，道：“大哥大嫂，二哥的儿子来了——天龙，这是你大伯大娘。”林天龙早看见房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外头乍进到屋里，大伯脸上神情一时看不太清，旁边的伯娘也就三十来岁，他对美貌女眷更不敢细看，于是上前拜倒：“天龙给大伯大娘磕头。”

　　林家大爷林孟昌也是一惊，盯着他道：“老二的儿子？”便欠身向他伸过手来——林天龙跪在地下，看大伯坐在椅上腿上盖个毯子，脚踏上居然只有一只着了厚棉袜的右脚，左腿的裤管空荡荡地悬着——想起外头说他从去年起就很少露面，看这只欠身不起身的样子，莫非左腿截肢了？

　　大伯算来也就刚满五十，居然就断了一条腿站不起来了！林天龙心头一酸，赶紧伸手握住大伯的手，好在大伯手上还是力道十足——他觉出大伯把他往怀里拉，知道大伯肯定是要好好看看自己——自己个子高，要站起来大伯就得仰着脸看，于是往前膝行两步，好让大伯看清楚些。

　　林孟昌向他脸庞端详了半晌，道：“我上次回家时你才一两岁，我记得你左肩有个青色胎记。”林天龙点点头，解开衣服露出左肩，果然胎记宛然。林孟昌替他系好衣服，握着他肩膀道：“一转眼都这么大了——你父亲还好吗？你爷爷，还在不在？”林天龙摇摇头：“爷爷是前年过世的，我爸去年也没了。”大爷惊道：“你爸还不到五十，怎么就没了？哦，你快起来，坐下说话。”

　　于是众人坐下，林天龙将家乡诸事简单说了一遍，林孟昌几乎滴下泪来：“说来咱们林家本是诗礼传家，当初你爷爷想让我去国外读大学，我不肯，非要投笔从戎，南下报考黄埔军校——你三叔偷偷放了我出来，跟我一块儿去上海，结果在半路就给人拉了壮丁，后来辗转几年还是参了军！部队路过江南时我曾回过一次家，就是你一岁多那次，可你爷爷嫌我不听话气死了你奶奶，关了门不肯见我！后来军务倥偬，就一直没机会再回家！到三十八年国民党兵败如山倒，我们跟着匆忙撤退台湾，也没顾上你们——唉，没想到当年一别，便成永诀！”

　　林天虎没想到救了自己的大哥真的是本家哥哥，也顾不上身上疼，跟着父亲到大伯院里——大爷感慨半晌，一抬头看见他，招手叫他进来，屈指算了算道：“天龙好像是比天虎大一岁，你是三十一年生人吧？”林天龙在大陆一直以公元计年，到了台湾才习惯说民国多少年，点点头道：“我生于42年7月，是民国三十一年。”

　　林家大爷便道：“比天骠小两岁，天虎天骁，你们俩过来见过三哥。”又跟林天龙道：“天骠是你二哥，在军营呢，晚上就该回来了——天骏在市里上高中，这周没回来；几个小的弟弟妹妹，还有你几位伯娘婶娘，晚饭时就都见着了。”

　　小哥俩便过来跟林天龙鞠躬行礼，林天虎笑道：“大伯，我早见过三哥了——这回还是三哥救了我回来的呢。”林家大爷看了他一眼道：“你又闯什么祸了？”

　　林天虎一惊，素知大伯精明，只是一时兴奋把三哥救自己的事吐噜出来，后悔也晚了，只能笑道：“碰上高家的人，打起来了——他们二十多个围攻我们五个人，亏了三哥机警，救了我回来——三哥开车开得可棒了。”大爷见他又顾左右而言他，打断他道：“高家和咱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平白无故怎么就打起来了？”

　　林天虎见大伯果然不像父亲好骗，吐了吐舌头，回头叫道：“大娘”——说来林天虎之母原是林三爷的正室夫人，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只是身体不太好，受不了三爷雄壮，婚后不久就让自家表妹也进了门，姐妹俩共事一夫；为此三爷很是感激夫人——大爷也是太太早死，如今这位夫人顾秀仪也是大家出身，是林孟昌当上师长之后才娶的，在大陆时就与三爷两位姐妹花夫人交好。

　　只是三爷是个风流性子，到云南打仗时又爱上一位白族美人，撤退台湾时他身边就带了这位白族太太一同走！前两位姐妹花夫人是跟着林家大爷一家来台的——天虎之母本就身体不好，加之路上风霜颠簸，一病而亡，临终把幼子天虎托付给妹子和大嫂。林三爷纳了新宠，又得知夫人病故，深觉对她不起，到台湾后就将夫人表妹二太太扶了正——二太太只有一个女儿小蝉，加上姐妹情深，自然对天虎视同己出！天虎既是三爷的长子，又是亡故的夫人唯一的骨血，三爷自然对他宠爱有加。

　　大爷夫妇俩可怜天虎是个没娘的孩子，也不舍得多管他，结果就被一家人娇惯成了这样一副我行我素的少爷脾气。他生得又好，嘴巴又甜，一向最得大娘的欢心，如今被大伯盘问，知道自己父亲怕大伯，就转向大娘道：“大娘，我这膀子疼得厉害，您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