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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Sindarin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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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丽丝一族为融入重栏付出着相当的努力。他们获封薄暮森林南面的土地以来,仅短短时日,便能频密随同灰精灵贵族们参与在环带外的狩猎。”
“不论是由侦察山传回的报告,还是薄暮森林寄出的信,都在说明他们逐渐被辛葛王接受。”
“但是,不一定所有精灵认同,或者说放任这个结果。再怎么说,有被称为‘人类之友’的精灵,相对地就有‘人类之敌’。”
“比如我们那位不时远道而来作客的吟游诗人。”
“我听闻,他在兄长的宫殿里并没有表现得像一个客人?最近更是放弃暗中游说,大放厥词力劝民众断绝与人类来往。”
“你说对了,安格罗德。我们猜他是把踏足的任一处屋所,都看作自己的行宫了吧。可要是没有事实在手,他定不敢如此堂而皇之。”
“我带凯兰崔尔来了!安格罗德、欧洛隹斯,你们放纵讨论的声音没问题吗?我们身处的可是千石窟之城。”
“那么我们接下来讨论一下,为什么艾格诺尔去接妹妹花了这么久。”
“在长兄的日常公务中,你是不是也这么积极呢欧洛隹斯?”
“由他们吧。较之引起辛葛王不快的后果,这个没有涵养可言的话题远来得无伤大雅。”
“诺玟,倘若引起这片土地之主的不快,同时能让他正视曝光在足前的隐患,我们也算做了一件无愧母后和外祖父的事。”
“当初你不是还想着只推艾格诺尔来么?而且真抱有那种想法,就不该对我唤出那个名字。”
“恐怕你们都要失望了……我们的声音从未传出这个房间。”
芬罗德看着指上生辉交映的宝石戒指,神态就跟刚才的一样。埃卢·辛葛的宴厅上,一切布置俨然他和他的弟妹第一次踏入这里时的景象,一幅似乎永恒定格的图景。然而就像美丽安王后挂在这座辉煌宫殿各处的织锦,哪怕乍一看去画面分毫不变,周遭的时间却是实实在在流动着,磨蚀着它鞭长可及的事物的。
便如两百年前,尚栖息于蓝山以东的人类,从不为他们任何一方所知;两百年后,他们在“偌原之主”的王宫,倾听一位灰精灵领主汇报着国境内人类部族的犯案情况。
这名精灵正是阿玛蒂尔,西缘林地的管理者。他的妹妹和他未来的妹夫常到那片杨树与橡树生长的林地游玩。
“我倒是收留了一群愚民。”
品着酒的芬罗德将视线自戒指抬起。听似还算冷静的评价其实已经蕴含怒气。亦难怪辛葛王会动怒,尽管依据阿玛蒂尔的汇报,因不同原因路经重栏的精灵子民沐浴的天然场所、甚或捡拾并意图占有他们的随身配饰,毁坏精灵子民重要的植株,采摘划定区域外的果实而未作报告等等,其中部份在一定程度引发误会的行为,不少精灵民众都曾有过,只是人类“犯事”的频率比拥有无尽生命的精灵高出太多,而变得让后者不可忍。
“哈丽丝的部族,及至整个人类群体,他们被黑暗从光明中分割孤立的世代比众夜中精灵还多。况且,受冲动蒙蔽与驱使者,目前仅占障山族群极小的比例。”美丽安如实道出她觉得有必要提的观点。
埃卢将镶满蓝宝石的银酒杯送到嘴边,轻轻呷了一口。
他环视着自己的侄孙,终究将目光停留在列席最前的一个身上。那时候从安格罗德口中得知天鹅港的亲族残杀,他无疑是愤怒到极点的,要不是在爱妻那里确认他们不曾亲手沾染亲人的鲜血,他就不止是把四人逐出重栏那么简单。可是不久后,他闻悉芬罗德确实在仿照千洞殿打造地下要塞,联合他的弟弟们巩固漭河通道的安全,他的心渐渐软化了。此际他直望着这个最年长的侄孙,思疑他何故仍纹丝不动。
沁人心脾的乐声不知何时加上了绕梁的歌声,女歌者们配合拨弄小竖琴弹唱的男歌者,宛如习习过树晓风、穿叶密雨间的昂扬春雷。
戴隆向示意赞许的贵客们回以礼节后,接下来便要轮到赛洛斯上场。
然而只是正要。
没人料想到,芬罗德会在这一当口起身发言。
“感谢偌原之主的邀请与精心款宴!侄孙技拙,但求陛下准许我演奏一曲聊表心意。”
这样的请求,不尽然合礼,却又是情理之中。
埃卢应允了。
芬罗德于是拿出自己的小竖琴,弹出另一支截然不同的幽婉摇篮曲。其间戴隆跟着心驰神往脑中盘旋着词句,直至过了小半段,他才反应过来,随后确定这是那首打动第一支精灵之友的竖琴曲。
余音犹在耳畔空灵鸣荡,芬罗德不待众人回神,以恭谦的语气兀自开口。
“哈丽丝带领的子民到底有无大智我不敢妄断,但事实可见,他们终与另两支同族相继抵达了偌原。我想,他们兴许像一批初出矿床的原石,工匠并不能一时看清它们各自的价值几何,唯有经过耐心打磨方可确切判断。未知我说的可有道理,提芬奈尔领主?”
一头如清晨前夜色,美丽程度仅在王后和公主之后的乌发随那人平静的颔首,一绺简单编就的辨结,悄然滑过俊朗的面颊。
埃卢倏地起了兴致,问道:“你对宝石的学问看来不逊于一名珠宝匠。那你知不知道星光白钻?”
安格罗德一阵蹙眉,身旁同桌的艾格诺尔掐准时机给他倒酒。
“如果我没会意错,陛下指的是我叔父的第一批作品。”波澜微兴的目光从阿玛蒂尔旁边的银发精灵,回落灰袍国王身上。
越过削凿出山毛榉树根状,又似藏有鹿角图纹的石洞口,穿过柱廊、阶梯、木桥步道,到达欧瑞费尔家族日常的内部起居之地。在一家之主外出赴宴时,他的女儿正费煞思量,把弄着手中不大的一个蓝水晶宝箱端详。
不远处的圆形石台前,芬温的眉目染上了盎然的兴味。
“找不找得到?”
米斯芬温凝眉思索,这个模样在芬温眼里颇有自己丈夫的影子。“要不是听到滚动碰击的声响由内传出,我真要怀疑这宝箱是空的。”
芬温断绝了她的置疑:“最近一次我给你二哥看过里面的东西后,就一直维持原状。”
“我承认找不到锁孔了,母亲。”她微微叹气,走过去把宝箱还给芬温。
女儿这般说道,眼神里还包含着得到解答的期盼。她于是从入壁的置物柜取下一只灯盏,除却流线弧形的精艺造型,它的金质底座更绽放着百花,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她点亮了灯,将它与宝箱放到一起:“你的努力无果,是因为你一味把宝箱置于灯火之下,而没想过换一个方向,让光线自下而上。”
随着芬温的话和动作,蓝水晶铺砌的星空崭露了不同寻常的银光,像是有一片真正的星空从深处幡然苏醒,撕裂出一条缝隙,米斯芬温惊奇的青眸沾染了眩目的蓝。
“两百零七颗透明的白色宝石就这样平淡无奇地放在其中,一眼望去,与主上宝库收藏的同类无异。谁会想到,它们能够发放出激烈刺眼的光?”
“蓝水晶更多地是对想通过摸索找出锁孔的外人的一道阻拦。‘自己的作品,可以激发出平凡光照无法企及的光华’,库路芬威总是用他独有的方式,令旁人记住他。”
里诺尔点点头。
离开怒锤堂的路上,他再度碰到办完事的埃克塞里安。暂且同道的两人一路闲聊。当谈起后者的水晶钢盾,里诺尔很自然就提到了母亲的白宝石。明明此际分岔点已在望,埃克塞里安却理所当然地拐进了民泉广场。
一般他走入这里,都会吹奏随身带的银笛。不过不是这一次。
“那时候我哪里懂得这些。只记得在不分日夜的年日里,母亲时常将宝石置于居所各处,宝石遇到光线便四散折射,使房间美得像我不能亲见的海外仙境。”
岩隐城最俊美的精灵淡笑:“必定胜过我盾牌上的水晶吧。”
里诺尔犹豫了一下,既而选择最妥当的答法:“在星光之下,有这个可能。”
极短的兴奋过后,米斯芬温面色一沉。
芬温注意到了女儿的变化,疑惑间听她说:“亵罪者第一批打造的宝石,怎么会流传到母亲手中?它们是不是也跟那三颗受炽热欲念包围、为阴影污秽所觊觎的宝钻一样?”
芬温心中一动,原来女儿是在担忧。她搂过米斯芬温,凝着面朝自己打开的宝箱,一双灰眸宛如泛起涟漪的记忆深井。
“由于母亲是金精灵的缘故,在我还十分年幼的时候,有很多机会到一些大能者的宫舍作客。那时我最亲近的就是果实之母,尝她加入各种植物汁液做成的饼干,长时间极近距离地浴泽双树圣辉。你记得我和你讲凯兰崔尔公主的故事时,说过她曾被一个精灵索要发丝吗?那个精灵也向我要过数根长发。”
米斯芬温问:“是亵罪者?”
芬温眨了眨眼,“有那样一段并不太久、却又感觉漫长的时间,他对我而言,单纯是诺丹妮尔的丈夫,我的表姐夫。”
“你给了他头发。”
“可他脸上写满着失望。后来,在祥和与安宁尚未离弃白城前,随诺丹妮尔来探亲的他留给了我这一箱宝石。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母亲,至今你还是会感到难过?”
难过吗?她在心里重复着女儿的问题。难过脑海里还可以浮现那个精灵当时失望而去的容姿?难过那个精灵还曾亲密牵着表姐的手,赠与一份她说不清轻重的礼物?抑或难过那个精灵竟然掀起了残忍的屠戮,一手制造了族人的分裂还有一去不返的流浪?
“不重要的,米斯芬温。它们仍在我的视线范围,往后也不脱离你们的保管,这才是我在意的。”
太阳完全升至天空的中央已过半晌,民泉广场上城民开始纷沓而至。
“她是真的被库路芬威自然散发的魂中火光吸引过。”里诺尔闭眼感受投洒脸上的斑驳日光,依稀间炎热依然。
埃克塞里安没说什么,站起身,垂眸盯了片刻金发精灵的怀中之物。
“等你归去,不妨请求你的母亲相赠少量宝石,镶到这件真银软甲上。他日令弟遇敌,此软甲必能使他事半功倍!”
闻言里诺尔愣了愣,忍不住低笑起来:“若是被罗格领主听到,他肯定又要抱怨一番。”
埃克塞里安浅浅一笑,迎着辰光便和里诺尔分道扬镳,往他的涌泉榭迈步。又一道夏日之门将至,而无论再过多少个冰雪宴、花之诞,他的血都会为固守这方疆土奔腾搏动。
流水的喧哗逐渐被清幽的山林屏蔽。
西莱恩沿着再熟悉不过,由障山族群修筑的林间道路奔驰向北。
栅门被拉起的动静往四面传开,不消时,马蹄扬起的声响在门外销匿。鹿角领主之子被领进来时,只有一双眼睛清明如昔的哈丽丝拄杖立于过道口,提汀妮丝守候在旁。
简陋的书房几乎摆满奇尔斯文书写的卷籍,比他印象中增加了一个书架。西莱恩如此想着,眼睛却没离开在读主上颁布的诏令的哈丽丝,整个房间的气氛说得上是凝固的。
“请转告陛下我代表全部族人的誓言,西莱恩大人。”人类女族长从书台前起来,矍铄的目光笔直落入那对清冷的青眸:“从此往后,我们一族的命运不单与薄暮森林,还跟壁歌河、整个重栏王国紧锁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提汀妮丝看着目光相交的二人,这个,就是他们等待了十六年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