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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融冰记 ...

  •   池铭来禀王妃受伤的消息时,广陵王正在筵席之上。

      大襄国强,有大小附属国二十七个,大朝会已过,各部使臣朝拜天子以后都陆续离京。这一场宴会,却是专程为高昌使臣而设。

      高昌是西北天山一带的维族部落,原也是一方强国,并不附属大襄,甚至常常作乱扰边。边疆百姓,苦不堪言。宣靖五年,高昌王巴图尔继位后,改革内政,发展生产,励精图治,高昌国空前强盛。十七年,高昌出兵广利,太|祖令发兵讨伐。这一战足足打了六年多,高昌先后攻下长业、未源等十座城池,眼看就要攻破崇义关,深入中原腹地。

      直至鹤鸣山一战高昌大败,损失惨重,始对襄称臣。高昌战败第二年,巴图尔即一命呜呼,维部内乱,最后其阿迪里耶取得王位。阿迪里继位后极力交好大襄,岁岁来朝,此番更是派遣了最为看中三王子夏哈甫作为使臣来襄,又送来了小女儿吉雅公主,意欲联姻。

      吉雅公主阿依木是典型的维族女子,高鼻深目,面部线条很是立体。偏她又不像一般维族女子一样皮肤粗糙,人高马大,反而生得小巧玲珑,肤色白腻。修长的脖劲左右移动间眼角时勾时挑,挑时风情万种,勾时柔情脉脉,加上一对卷翘的长睫毛,极是惹人。

      她献了一支舞,在座诸人便都看呆了眼。

      池铭来禀时,她正被一群年轻女子簇拥着翩翩起舞。

      广陵王的眼神从她们身上挪开,微微侧目,瞥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受伤?严重么?”

      “来回的人说,王妃伤得似乎不重,只是撞到了头,现下……还未苏醒。”

      广陵王眼神一瞬,片刻后方慢慢回转,问他,“怎么伤的?”

      “听闻是王妃回程路上马儿受惊翻了车。”

      广陵王一抿唇,面色已然冷下。

      很细微的变化,却叫有心人捕捉到了。

      “王叔这是怎么了?”上座的小皇帝有些幸灾乐祸打量着他问。

      “无事。”广陵王瞥他一眼,示意池铭退下,转而面色无波的来应对三王子夏哈甫的敬酒。

      夏哈甫是个人精,早就看出摄政王与小皇帝之间关系微妙,全作不知,一味只谈风月,或说大襄山清水美,或赞贵国国富民强,暗里却留心观察两人言行。

      喝了这杯酒,那边阿依木业已一曲舞毕,依着维族礼节谢幕,还有近一半的人直直盯着她回不过神来。

      小皇帝不屑的瞥了撇嘴,带头拍了两下手掌,席上众人方回过神来,一时掌声雷动,那有心的却已悄悄打量小皇帝和广陵王的神色。

      人人都知道,吉雅公主是为和亲而来,这和亲人选,十有八|九是宗室之中有分量的一位,而放眼望去,也不出广陵王与小皇帝这二位了。

      吉雅公主芳龄十六,小皇帝年将十四,这年岁倒是相当,只不过依吉雅番邦公主的身份,却绝不可能成为大襄国国母元后,而小皇帝尚未大婚,后位空悬,不予之却有薄待之嫌。所以这样说来却是已有一妻二妾的广陵王倒更为合适,一来广陵王已娶嫡妻,不必再顾及吉雅番邦公主的身份,二来摄政王侧妃的名分,吉雅公主也不算屈就。

      与他们想法相同,一众维人嘱意的也是广陵王,毕竟大襄掌握实权的,还是这位皇叔。暗里瞧眼小皇帝,吊着嘴角,一脸的不屑,广陵王眼锋微微一扫,他便敛了神色,正襟危坐,分明是个藏不住心思又胆小如鼠的。再瞧瞧广陵王目光淡淡的看着公主,倒是颇为满意。

      听闻广陵王对女子素来淡薄,一向连个眼神都吝于施舍,这回既能入了他的眼,以自家公主的姿色,不愁拿不下他。不是说广陵王妃以孀居之身得了六王垂青,就是因为姿容绝色么?不过据闻王妃美貌有余,温柔不足,进府以后并不特别为六王宠爱。一个空有姿容的木头美人,哪有能歌善舞又年轻活泼的公主可人!

      广陵王陪到宴罢,却推了晚上的游园宴,只叫几个受倚重的大臣相伴,自辞席而去。小皇帝瞧着他离去的背影,挑挑嘴角笑得有些玩味。

      池铭亦步亦趋跟在主子后头,揣摩着他的心思道:“王爷可是去西府?”

      “谁跟你说孤去西府?”广陵王疾言厉色,瞪了他一眼。

      池铭讪讪毕了嘴。

      广陵王信步往前,走了一会儿,冷不丁却道:“人呢?带过来。”

      池铭一愣,立刻明白过来,立刻便叫人去把西府过来报信儿的小厮叫了过来。

      六王却忽然道:“不必了,备马,孤去西府。”

      池铭不敢置喙主子的反复无常,忙去准备。

      六王到达西府已是掌灯时分,风寒料峭,檐下宫灯被吹得摇摇晃晃,门口斜斜铺下一片海棠树影,零星有人从园子里碎步走过,偌大一个后院,显得很是寂寥。

      举步进门,暖阁里藕合色的撒花帐被银勾吊起,拔步床上绸背放得整整齐齐,那本该躺着养病的人却不知所终。

      “王妃呢?”广陵王瞳孔骤然一缩,厉声闻道。

      侍奉的丫鬟吓了一跳,领头一个小心翼翼上前回道:“香缇姐姐受了重伤,王妃一醒就去下院探望了,婢子……这就去请王妃过来。”

      这一句她说得心虚,王妃撞到了头,虽无大碍,眉骨处却划了一大道口子,流了不少血,尚还虚弱。方才一醒就问香缇状况,香缇伤势甚重,床前服侍的丫鬟没敢说实话,便就撒谎说在下房养伤,并无大碍。不想她实在不中用了些,一眼就被王妃看穿,一向和风细雨的人儿大发雷霆,一把砸了药碗,掀被就要过去。杜嬷嬷千拦万阻的也没劝住,只能任她去了。

      这一会儿,管家和好几个管事嬷嬷都在那边儿劝着呢,以致正院里反倒没人了。

      广陵王没什么表示,她只好忐忑不安的去了,去了许久都没回来。

      六王等的不耐,阴沉着脸色握着茶杯,茶都冷了也没喝一口。

      他来得本就憋了一口气,本该是冷着她一段时日,心里却百般放不下,到底还是来了。她倒好,不演戏了,就连礼节也不要了,为个丫头将他晾在这里这样久。这些年来,他何曾受过这种怠慢?

      他抑着性子等,耐心几乎耗尽之时,陈含英方裹着披风姗姗而来。

      她头上缠了一圈绷带,嘴唇苍白的几乎失了血色,脚步虚浮,靠杜嬷嬷扶着才能走进门来。眸子里是深深的哀重与绝望,整个人像是槁木死灰一般。

      他心里一揪,下一瞬却哐当一声砸了茶杯,怒喝:“跪下!”

      底下人一个激灵,不觉悄悄敛了声息。

      陈含英平静的看了他一眼,拂开杜嬷嬷的手,敛衽跪了下去。

      六王手按在桌上,青筋暴起,久久不发一言,屋子里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也听得见。

      含英跪了有一刻钟就有些撑不住了,惨白着一张脸冷汗渗渗,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下来。杜嬷嬷皱着眉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终是上前一步,“王爷,王妃还有伤,该上药了。”

      他火气消了些,叫她起来,丫鬟将她扶去了内室坐在床沿,他跟进去,要来伤药、剪刀和绷带等用具,略问了几句,一挥袖叫人退下,净过手亲自给她上药。

      他在军中许久,做起来颇为娴熟。目光落在她前额上,一圈一圈解着绷带。

      陈含英抿抿嘴唇,忽而低声道:“我以为王爷不会见我了。”

      广陵王手上动作一顿,气笑了,然后看着她低垂的眼睑,轻道:“以后再想孤走,该换个套路了。”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的道:“我既娶了你,便是打算和你过一辈子的打算,一时生气也许会有,可无论如何,也不会真正撂下。你自以为了解我?”

      他抚了抚他的发鬓,含英往后一躲,他在她肩头一按,强制的将她固定在原位,“孤对王妃能容忍的底线,或许王妃想不到。”

      “孤和王妃还有几十年,我们,慢慢来。”他慢慢的,慢慢的将她锁在眼底,一字一句道。

      已经拆到最后一圈,伤口裸露出来,像条蜈蚣似的盘踞在眉骨上方,从眉心延伸到眼角,足足有两寸长,丑陋而可怖。

      白璧有瑕,他轻轻摩挲伤口周围,问得却是“疼吗?”

      含英心里微微动了下,有些怔怔的由着他上药包扎,那锐痛似乎也消减了些。看着他一边拿剪刀减下多余的纱布,一边道:“安心静养,孤会给你一个公道。”

      转身将东西放在几上,却被扯住了袖子,那灰败的眸子里此刻染上了一层坚定之色,定定看着他道:“王爷叫我自己查。”

      既躲不过他,那便不必躲了,不若好好利用。

      路上惊马,显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存心要致她于死地,却……害了香缇替她承受。不亲手将他揪出来千刀万剐,难消她心头只恨!

      六王被她眼底灼灼之色震动,那是咬牙切齿的痛恨,却散发出了生命的光芒。这才是,一个鲜活的人。恍惚中他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菟丝子,她是傲霜斗雪的寒梅,不该……不该生活在他的庇佑之下,不该因为他的心禁锢了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融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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