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冷相对 ...
-
延平郡王陡然失色，也不顾他有病在身，一个窝心脚就踹了过去。
厉声骂道：“混账东西！你犯哪门子糊涂！”
他心下惶然，唯恐那孽障再说出什么来惹恼了六王，恨不得一脚踹晕了他免生事端，因而脚下并未留余地，一脚下去，只把霍琏踹得打了个滚儿，趴在地上却还嚷嚷着叫六王还人。
广陵王近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把他扶了起来。
很有耐心的问：“是哪家姑娘？若她真有心跟着你，我给你做主。”
“越林！”延平郡王一惊，只恨不得去捂住儿子的嘴了，忙道：“他病坏了脑子，万不能与他一般见识。”
霍琏却已抬头看了一眼，怔怔答：“陈氏云卿。”
延平郡王暗吸一口凉气，但愿他还不知王妃闺名小字，不料广陵王一挑眉，面色不惊的问：“王妃？”
霍琏一把抓住他，呜咽不止，“六叔，六叔，你把她还给我吧，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广陵王由着他摇晃，抿唇不语，忽然一撩袍子站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眉眼间冷意肃杀。
“孽障！”延平郡王心急如焚，一脚又要踹过去，却叫六王伸手拦下。他原打算自个儿先动手处置了那孽障，也好消一消六王的火气，不料被拦住，一时摸不准他的心思，不由心下一沉，惶惶道：“越林，玉郎年纪小不懂事，你不要……不要当真……”
广陵王没理他，敛眸瞥了霍琏一眼，“起来。”
声音不轻不重，落下来却砸得人心头一沉，霍琏下意识从命跪直了身子，眼神却盯着地面，不敢抬起。
“抬起头来，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求的是谁。”
“越林……”延平郡王欲说什么，却叫霍郴眼锋一扫，噤了声。
霍琏抬头，毫无防备的对上广陵王刀锋似的目光，一个激灵陡然惊醒，他……他都做了什么！
“侄儿该死！侄儿该死！”他慌忙磕头下去。
“你确实该死！”广陵王冷笑甩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求之不得就相思成疾，一病不起折磨爹娘，真是出息的很！”
这句话，明是怪罪，实是开脱，只把霍琏的错处引到不孝父母之上，却并未怪他肖想王妃之罪。
可延平郡王是敦厚老实的性子，一时还转不过弯儿来，犹是惶惶不安的样子，倒是霍琏回过神来，不住磕头。
“侄儿知错，侄儿是被鬼迷了心窍，请六叔恕罪……”
广陵王冷眼看他，余光扫见延平郡王却还紧张兮兮的觑他脸色，由不住吐了一口气，面色仍是冷厉，却道：“你是该与我认错么？”
霍琏忙转向延平郡王，磕头认错：“儿子该死，叫爹娘担心了。”
延平郡王一味担心六王怪责，总算纳过闷来，瞧他意思，王妃一事，却是揭过不提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看霍琏已好，险些喜极而泣，逮住他一隆通摩捋，“我儿，你这回能好，全是托了你六叔的福气，快与你六叔磕个头。”
霍琏早不知磕了多少个头了，听他一说，立刻又从善如流，端端正正磕了一个。
广陵王叫起，转而与延平郡王告辞：“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一会子再叫太医过来给他看看。”
临行又看了霍琏一眼，“你好好将养，过两日来我府里，我有事交代。”
霍琏迷糊时迷糊，人一清醒，脑子却很是灵光，知道是此事未了，六王这是暂时看了他父亲的面子，回头得了空，再与他好好清算。
是以三日后他拾掇好上门，一进书房，瞧瞧叔父脸色，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不打自招：“六叔，侄儿不敢隐瞒，以往我对六婶儿确存了思慕之心，只是那时我并不知她是六婶儿，六婶儿也是不知。那日一见之下，侄儿一时没缓过来，适才乱了心神，以后万不敢再存此不敬心思，请六叔恕罪。”
他说得坦诚，不掩饰思慕王妃的心思，只担保日后不会在心存不敬，倒叫人信服，顺带着还撇清了王妃，广陵王看了他一会儿，辨不出是什么情绪，开口却扯开了话题：“时候差不多了，孤打算再叫你走一趟汉冬，你意下如何？”
霍琏对这位叔叔秉性很是了解，他不愿再提，那便表明无事了，因而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侄儿自当从命，万死不辞。”
宋昌一事，难就难在他是广陵王旧属，既得了王叔首肯，要拿下他，也不算是件难事儿了，这是个立功的机会。霍琏心中思量，却听广陵王又道：“此番你与大理寺少卿同往，务必尽心辅佐于他。”
大理寺少卿，霍琏一瞬，六王这是要扶持她娘家人，念及含英，他心中又是一酸，如今她独居西府，必定是不得六王宠爱的。想来，六王爷只是借她来拉拢陈将军的吧。他理理神思，好在不曾失态，铿锵有力的回道：“谨听王叔吩咐。”
六王点了点头，“孤与你调派人手，你回去打点打点，明日早朝以后就启程。”
霍琏应是退下，才至门口，却见一侍从入门回话。
出得门来，却见一个雪青褙子的丫鬟目不斜视的站在外头，不由放慢了脚步，他认得，那是云卿近身的侍女，不一会儿房里来人传她进去，霍琏微一侧目，袖下掌心一握，加快了脚步离去。
却说香缇进门，跪地行礼后道：“王妃打发婢子来回禀王爷，大长公主府送信过来，平阳侯病中思念王妃，王妃欲往大长公主府探望，恳请王爷恩准。”
“你回去告诉王妃，凡事她自己决定即可，不必再来回禀。还有，”他抬眸扫了一眼香缇，“告诉她，孤不是没有容人之量，要叫她过得不舒坦我才舒坦，不必叫她镇日里小心翼翼。”
这前一句是疏离到底，后一句却像是赌气之语，隐隐又夹些别扭的关怀之意。是在告诉她，不必故意深居简出，闭门谢客。
诚然陈含英这么做，有一部分确实是为了让他顺顺心气儿，主要原因还是她怠于应酬，既脱离了他的庇佑，以她尴尬的身份，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房里，淡出别人视线为上。
因而非是必要的场合，她是不会去的，就比如大长公主府。
大长公主是开国皇帝高祖的嫡长女，极受高祖宠爱，后下嫁生宗政少卿唐正弘。唐正弘是唐皇后胞兄的嫡长子，其后袭平阳侯爵位，官至尚书令，深为高祖所倚重。及至太|祖皇帝后期，唐氏一门，一直荣宠不衰。
陈含英母亲唐氏，便是大长公主独女，而今大长公主与平阳侯，正是她外祖。
这么一个外家，看似光鲜，实则早就只剩了一个空壳子。
太|祖后期，太子被废，大长公主府连坐，平阳侯削爵流放，大长公主褫夺封号，幽禁于长清寺，朝中唐氏子弟，无一幸免，尽遭贬谪。至其后广陵王扶持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念大长公主年高，复其封号，准平阳侯返京，在公主府颐养天年，着其庶长子回京奉养二老。
而唐氏一族，却循太|祖遗命，不予起复。
这一道敕令下的很多人都大惑不解，既然不欲启用唐氏，何必再多此一举，关照一个过了气的公主和侯爷。是以许多人猜测广陵王早晚还会启用唐氏，不想时至而今，都没什么消息。
大长公主府，仍旧是一座活死人墓，住着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平阳侯被流放之地丰州天寒地冻，他又是文人出身，禁不住折腾，不过几年时间，身子骨就不行了，回京以后，便一直缠绵病榻。大长公主业已勘破红尘，虽出了长清寺回了公主府，每日里也只是枯灯古卷，参禅念佛，不再过问凡尘俗世。
唐氏是大长公主膝下唯一的独女，可想而知，这个女儿受宠的程度。而作为外孙女的陈含英，也自是从小被捧到手心里长大的。虽不得朝夕相处，陈含英兄妹二人与外祖家却很是亲厚。
只是这两年变故太多，彼此情绪难定，凑在一起也是冷清，来往稀少了些罢了。
这一趟是轻车简从，临近傍晚才到了大长公主府。
出门来迎的是平阳侯妾室所出长子唐丰谨和夫人杨氏，大长公主因生了女儿以后伤了身子，好些年未再有孕，不忍平阳侯绝后，便替侯爷张罗了几房妾室，生养了几个子女。
想想大长公主与自家娘亲，陈含英一笑，倒还一点不像娘两个。外祖母贤惠大度，自己无子，能亲自给侯爷张罗着纳妾以延绵后嗣，这些妾室只像锦上添花，非但没影响到二人感情，反而叫他们更为亲密无间。反观母亲，却是另一个极端，许是自幼娇宠的缘故，她生性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与父亲虽是伉俪情深，却始终不能容忍父亲少时收用的几个通房丫头，最后还叫个姨娘气得生生丧了命。
唐丰谨因姓了一个唐字，饶是少时颇有才名，一生仕途，也仅止步于这方寸的大长公主府了。约莫是郁郁不得志的缘故，这位舅舅不到四十岁的年纪，便已显出老态。灰青的袍子，塌腰驼背，鬓发花白，远远一看，还只当是个老头。
旁边杨氏倒是穿红着绿，看着很是光鲜。一双吊角眼，眼珠儿转得飞快。将陈含英不着痕迹的打量一圈，便迎上前来。因陈含英来得隐秘，故只持家礼，因而杨氏只谄笑着道：“云姐儿来了？快屋里去，这一路冷得很，可是冻坏了吧？”一边往屋里引，一边嘘寒问暖，喋喋不休。
倒是她正经的舅舅跟在一边，一句话没插上去。
她也算惯了杨氏钻营取巧的性子，一壁虚虚应着，一壁嘴角挂着淡笑随她往前走。偶一抬眼，却见正房帘子一打，出来个穿月蓝素色珠边袄，系条银红百褶裙，挽着妇人发髻的女子。
身形样貌都很是熟悉，与镜子里的她足有六分相像。
“大姐姐万福。”那女子盈盈一拜，含笑道：“外祖母盼了许久了，大姐姐快进去吧。”
陈含英面色一僵，连假笑也挂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冷相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