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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婚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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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一片乌苍苍的颜色,阴寒雨雪,西北风凛冽,一阵冷似一阵。
陈靖南双手捧着圣旨不住的走来走去,却是油煎火燎一般,燥热的浑身是汗,拿袖子抹了把脸,竟汗湿了半幅衣裳,不由燥意又涨三分,冲着家仆怒喝一句:“她还没死过来?着人去催!”
话音刚落,就见陈含英出现在垂花门处,捧着小手炉慢悠悠走进院来,边走边道:“哥哥急什么?”
“急什么?你说我急什么?”陈靖南本来就万分焦躁,见她犹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火气腾的一下就窜上了心口,一把将怀中明黄的卷轴扔到她怀里,“你自己看!”
陈含英却没扫一眼,只抚了抚被他摔皱的地方,漫不经心道:“被指婚的是我,我一没逃婚二没抗旨,左不过我穿上喜服嫁到王府,哥哥有什么好急的?”
“你以为这桩指婚什么意思?”陈靖南气急瞪她,“月老红线扯上的好姻缘?你陈含英的人生第二春?”他冷冷一甩袖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小皇帝是在用你羞辱摄政王你懂不懂?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以孀居之身嫁给权倾朝野的广陵王?愚不可及!”
陈含英一垂眼,又抬起来,只冷笑道:“自是哥哥聪明,妹妹我愚不可及。哥哥既然聪明,这些事便交与哥哥,哥哥自去解决,妹妹告退。”
“你……”陈靖南叫她气得打颤,“你滚回来!”
“哥哥还有什么吩咐?”陈含英一顿回头。
陈靖南怒目瞪她:“你是不知广陵王是什么人么?一个不好我们全家都给他剁碎了杀鸡儆猴,你还不想想该怎么办?”
陈含英脚下不停,边走边道:“恕妹妹愚钝。”
“陈含英!”陈靖南怒喝一句,指着她就骂,“你还有没有良心?真要整个陈府给你陪葬?大娘有句话说得不错,你果然是个扫把星,早早克死了夫君不说,如今咱们全家都要被你克死了!”
陈含英脚步一顿,猛然回过头来,一时目光锋锐如刃,直直刺向陈靖南。陈靖南一骇,一时竟给她震住,却不想因此丢了面子,仍叫嚣着道:“你瞪什么瞪?业霆无病无灾,和你成亲不到一年就突然暴毙,难道不是被你克死的?”
话虽如此,气势却弱了半截。
陈含英面色越绷越紧,只叫一众丫鬟奴仆竟有些不寒而栗,战战兢兢的看着二人,大气不敢出一口。
陈府的人都知道,已逝的先姑爷,对大小姐来说是个忌讳,是不可触的逆鳞,平日里半个字也不许提。
陈含英走近两步,面上竟带了丝笑意,看着陈靖南道:“哥哥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陈靖南心底一颤,只是他不肯承认自个儿会被一个黄毛丫头震慑到,一瞪眼,却道:“怎么,我说的不是么?他难道不是……不是……”
管家肖伯见他越说越没谱,瞥眼大小姐,忙上前解围:“大爷消消火,少说两句,眼下要紧的还是想想如何应对皇上的旨意吧。”
肖伯本是好意,不想那陈靖南却是个不识好歹的,他正生了一肚子窝囊气没处可发,眼见肖伯贴上来一下子找到了出气筒,就腿一踢,只将肖伯踹得几乎翻个跟头,骂骂咧咧道:“狗奴才,死开,哪里有你说嘴的地儿!”
肖伯好歹也是府里的老人了,从老太爷一辈就在陈家服侍,平日里上上下下谁不给他三分薄面,偏偏这大少爷脾气一来六亲不认,没轻没重就给了一脚,肖伯躺在地上,自觉颜面扫地,没脸爬起来,底下人也只顾呆愣,竟没个有眼色的去扶一把。
陈含英眉心紧蹙,眼锋一扫,直斥底下人还不快去扶起来。看眼自个儿不成器的哥哥,多说一句话也懒得了,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去,任陈靖南怎么叫“陈含英”也是不理。
至房中关上门,方狠狠吸了口气,按着眉头坐到榻上,铺开来圣旨细细端详。
当今皇室势微,一道旨意下得也是寥寥草草。按说赐婚旨意,应当派遣御前公公下到府里来,正经设香案,合府人三跪九叩领旨谢恩。而今却是什么,小皇帝一心想要羞辱广陵王,唯恐这旨意颁不出去,仗着在朝堂上广陵王不能拿他怎样,不伦不类的就下给了自个儿哥哥,叫他带了回来。
她按按额头,不禁就要拍案骂一句糊涂蛋。广陵王大权在握,这小皇帝只图一时意气就敢下这样一道旨意开罪于他,却不知朝堂之上会失了多少人心,引得多少人倒戈相向。如此锋芒毕露不计后果,简直是蠢到无以复加!
侍女香缇小心奉茶进来,她揭开盖子啜了一口,暗自好笑自个儿还有心去管天家的闲事,自看了眼香缇,撇着茶叶沫子问:“可拦下来了?”
香缇道:“将将常青传信过来,已拦下了。”
陈含英点了点头,“那便好,边关战事吃紧,不要为些有的没的的破事儿去搅扰爹爹。”
香缇与她添了些茶,却道:“可能瞒得下来?宫里恐怕也已经往老爷那里传了恩旨……”
陈含英摩挲着青花瓷杯顿了顿,只叹口气道:“也是拿不准的,却看这广陵王会不会拦下来了。无论如何,也比咱们自乱阵脚的好……”阖了阖眸,又是一叹。
香缇也不禁替她担忧起来,“小姐可想过怎么应对?”
陈含英没出声,广陵王曾有意拉拢,可父亲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一心只认龙座上的皇室正统嫡系血脉,倒把个广陵王得罪了个彻底,不过半年,堂堂镇国大将军,竟被他捯饬的远远发配去极北苦寒之地冲锋陷阵。可见这广陵王是个心思狭隘,睚眦必报的。
而眼下叫小皇帝摆了这一道,虽说陈府无辜,可架不住这位气急了迁怒。小皇帝在那个位置上,再怎么无权无势,轻易也动不得。圣旨一下,除非他广陵王抗旨不遵或者小皇帝收回旨意,否则就得娶她这个寡妇。
如今广陵王势大,抗旨不尊即是坐实了有不臣之心,非是他下定了决心造反谋逆背负骂名绝不可为,而广陵王自以清君侧名义起兵逼迫先皇退位,扶植小皇帝登基,苦心经营这许多年,图的还不就是一个名正言顺,是以造反谋逆绝不可能,如此要他抗旨亦是不可能的。而要小皇帝收回旨意,即便是广陵王强势逼迫,没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却怎么可行?没得他要从陈府做手脚了。
皇室之中,娶再谯之女虽是蒙羞,却并非是不可行的,小皇帝这一道旨意倒有先例可寻,却是效仿他先祖一连赐了两个寡妇给自己两个亲弟弟做嫡妃借以羞辱。而要娶罪臣之女,那就另当别论了。大襄例律,罪臣之女不可为妻,不可为良妾。如此一旦陈家倒台,小皇帝这一道旨意也就不攻自破。
陈含英不由停住了手指,细细思索其中的可能性。以往听父亲口风,广陵王对陈家仍有拉拢之心,不然以他的心性,就不仅仅是贬官而已了。不过父亲对这位王爷一向很不待见,现如今过了两三年了,也不知这广陵王是不是还有耐性。没得早就磨灭了他的惜才之心,落个“不为我所用,便为我所杀”的结果,如此一想,却是陈府危矣。
不过如此种种,也仅是她一人猜测而已。但是无论怎样,可以确定的是,圣旨这一桩事上,陈府无疑是先发制人为上。念及此,她心中已有计较,立时吩咐香缇附耳过来,细细交待了一番。
是夜,随着易宁阁里添香侍女一声刺耳的尖叫,大叫着跳出门来:“大小姐上吊了!”接二连三的亮起了一片窗子。
陈靖南闻言惊起,袜子都没及穿上就赶来了易宁阁,眼见一堆人围着奄奄一息的妹妹又是按胸又是拍背,踉踉跄跄的便扑上前去。
抖着手指探到她鼻尖,惊觉竟是已经没了生气,眼泪哗的一下就涌了出来。他们二人平日里虽则不睦,可到底是亲兄妹,打断骨头也还连着筋。
陈靖南抱着她只是一壁哭一壁晃,发了疯似的大吼着叫下人快去找大夫。大夫来得倒快,眼见陈含英身子还是温软的,忙叫把她移到榻上,稳着心神施了几针,那榻上陈含英咳了两声,竟缓过气来,睁一睁眼,却又闭了回去。
众人心头一喜一沉,听那大夫抹着一头细汗直起腰来,只道无妨了,叫她歇歇便好,方送了一口气。
陈靖南叫人散去,自陪在妹妹身边,又留了香缇在旁伺候。
此时因大夫交代要通风门窗大敞,陈靖南披着单衣守在榻旁竟也不觉得冷,香缇取来一件斗篷给他披上,陈靖南埋头在妹妹旁边,心中大悔,只是不觉。
香缇又搬来把凳子,细声细气的劝慰他从地上起来,陈靖南呆呆坐了,只是喃喃自责自己不该对她那么凶,偶一抬眼看见香缇,却是心头一炸,跟着便斥她因何不小心伺候,致使小姐想不开寻了短见。
香缇忙得跪下,含泪饮泣,抽抽嗒嗒的告罪。
陈靖南心知不怨她,只道一声罢了就叫他起身,深吸了口气问:“方才小姐回来,可有什么异常不曾?”
香缇道:“小姐一回来就大哭了一场,后来好容易劝住了,她便同我说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好好的又有这样的无妄之灾。”
“小姐说,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她立志为亡夫守节,不愿陈氏一族为人诟病,也不愿辱了广陵王门楣,可圣命难为,忠义难两全,想来唯有一死以谢君恩。我当时吓坏了忙去劝她,可小姐却笑笑说她不过是随口说说,我想小姐也不是心里放不开的人,也就信了。没想到……没想到她晚上就……”香缇微微哽住。
陈靖南长长叹了口气,只是大悔自个儿方才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不防香缇突然跪下来,泣道:“大爷恕香缇多嘴,咱们小姐素来是说到做到的性子,若是旨意不改,我怕她……怕她……”
陈靖南腾地站起身来,“我明儿就进宫,拼死也要求皇上收回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