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双世书》玖琉

25、云开见月明

　　风刃来时，玄冥魔君已经反应过来。
　　他长袖一卷，正面迎上了一道暴虐无边的炙热火舌，那股攻击未到，灼热的气浪已经山呼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院子，气势甚至比玄冥魔君刚现身时候发散的气场还要强大，其中海潮一般汹涌澎拜的灵气蓬勃而出，不管不顾地将满室的魔气瞬间冲击溃散。

　　整个院落在这样的攻击之中都承受不住，一时之间离院落最近的两进房舍上的瓦片都被全盘掀飞，砖墙塌了一半，片刻后就如飓风过境一般只剩下了残垣断壁。

　　随后那道火舌紧随而至，玄冥魔君袖中涌出浓浓血光黑烟，无数厉鬼头颅在那片黑烟中此起彼伏，吐出许多腥臭的雾气，大片的雾气汇聚像口大袋一般张嘴往火舌罩去，相遇之时两方势力无一退让，相互僵持之下竟让那条火舌在空中径直停滞了一秒之久，顷刻间那道黑烟之上附着的鬼面尽数化为灰烬，而那道火舌虽然被削弱大半，竟还留了一丝精华利箭穿云一般直逼到玄冥魔君面前，后者张口一吐，一股至阴至寒的灵力飘散，将那道火舌层层冻结，在空中凝成了一条冰柱。

　　那根冰柱晃了几晃，一直逼近到离玄冥魔君鼻翼不过一寸距离，这才终于碎裂消散。

　　——这道不知名的火舌威力竟强悍如斯！

　　灭掉火舌之后，玄冥魔君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面色凝重地转身望向洛县的方向，只见那天地交界，火柱黑烟滔天之间，从天穹尽头的乌云里头闪现过一道金黄的霞光，那道霞光裹挟着青紫的电芒以雷霆万钧之势劈向那道火柱黑烟，片刻后苍穹之间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成片乌云溃不成军，半片天空都被染成了金色，汪洋一般漫卷舒展。

　　火柱被那金光一照，突兀从中断开两截，一半直冲天际一半往地面坠落，而那些由鬼影组成的地煞魔气则将身一卷化为一条黑龙，慌不择路地向着这边疾驰而来。

　　一条青色的长鞭从那金光之处直冲出来，后发先至地赶到魔龙身前，刷地一下将那巨大的魔龙头颅削去了大半，魔龙吃痛地在空中发出吼声，龙吼之声响彻天地，一时之间九天星辰全都为之震动！
　　那条魔物再维持不住龙的形态，黑色长尾在空中胡乱舞动着，分崩离析成无数道黑烟向着四处逃散。

　　此时从那天上终于现出一个人形来——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凌空立于虚空之上，烈烈狂风卷起他青色衣袍，左手背负身后，右手则持着一根青色的长鞭，淡淡的金光笼罩在他身边，更衬托得光中之人丰神俊朗，风姿卓绝。

　　院中两人同时出声，只是一个阴柔狠戾，一个喜出望外。

　　“顾云开！”

　　“大哥哥！”

　　叫声一出，二丫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捂住嘴，扭头往玄冥魔君方向看去，只见对方面沉如水，脸上再挂不住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天际来人，甚至连她这边的动静都视若无睹。

　　空中那人也像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身过来向着这边跨出了三步，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三步过后，竟然就从洛县上空径直跨到了云孤山半空，这下二丫再清楚不过地看到了青年的面容，原先凭着对身形做出的判断，此时化为了再真切不过的现实，她紧紧咬着下唇，生怕自己下一秒便会激动地叫出来。

　　顾云开在空中向着这边遥遥示意。

　　“玄冥魔君，好久不见。”他语气很和善，但全身气势一涨，威压铺天盖地地向着院中压来，整座山头的飞鸟受此影响，全都不要命般振翅往外飞逃，正巧赶上那些畏惧顾云开威压而在空中四散盘旋的鬼影们，一时间空中鬼哭狼嚎，好不热闹。

　　玄冥魔君眸色沉了一沉，长袖一卷将院中溃散的魔气全部收进袖口之后，身子拔地而起，在虚空中轻轻一踏之后整个人就跟着飞上了半空，与顾云开遥遥相对。

　　“你果然来了！”他普一站定，便开口说道。自从他的身影出现在云端之上后，那些原本畏惧着不敢靠近的黑雾们都跟有了靠山一般安定下来，翻滚几圈全部前仆后继地向着玄冥魔君所在之处涌去，没一会儿功夫就泥牛入海一般尽数汇进了那柄三阴血如意。

　　此时血如意上红光大涨，血色凝重，欲滴未滴，无数黑雾鬼面在玄冥魔君身侧涌动，将他的身形面容皆掩盖在雾气之中，让他身影越发阴森的同时叫人看不清他真容。

　　也许是因为有了黑雾遮挡，玄冥魔君声音再响起时已经恢复了他以往的镇定，阴柔和善地仿佛在对久别重逢的故友说话，“今儿不知吹的什么风，竟得‘开云圣君’亲临，寒舍真乃蓬荜生辉啊。只是不知圣君为何发这么大的火，刚来就将本座的罗刹噬魂柱砍去一半，你瞧这遍地惨叫的……何苦让往生之人不安呢？”

　　“你早知我要来，也不将此处弄得亮堂些，我瞧这黑黢黢的，少不得给你弄点亮光来。”顾云开不温不火回道，右手长鞭一挥，将四周乌云撕裂开一道缝隙，青紫的电芒从云中滚落，几乎是擦着他的身子击落到下方的山林里，半山腰上一些残存的地煞之气被紫雷击中，顷刻间灰飞烟灭。“大周境内，天子脚下，哪有一处地方是你们魔宗的地盘，不过是当年被驱逐到北岭之外的一群丧家犬，也太往自家脸上贴金了。”

　　顾云开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语气已是带了些许嘲讽之意，“说起来我倒是忘了……堂堂魔宗早已倾灭，你们四堂堂主当年威名赫赫，如今死的死，伤的伤，如今竟只剩你一只败家犬了？”

　　玄冥魔君周身的黑雾怒涨，显示此刻雾中之人内心定然不平静，但他并未直接动怒，反而笑道，“呵，圣君好不客气，先不提我魔宗之事……如今我孤身一人，圣君也是孤身一人，虽然本座久居北荒，但也听过中土修真界有‘守得云开见月明’之说，云开、月明指的本来应是两个人……如今开云圣君在我面前，却不知为何不见那位朋阳真君的身影呢？”

　　话音未落，对面鞭影如电，竟已朝着这边激射而来——顾云开竟是没等他说完，直接发动了攻击。

　　玄冥魔君身形一晃，化作一团黑雾直接在原地消散，那道鞭影雷霆万钧地击中虚空，竟生生在空中炸裂开一声雷爆般的脆响。

　　一招失手，那道鞭影毫无迟疑，回身便往侧方甩去，随着一阵哈哈大笑声中，玄冥魔君的身影在右侧方闪现，一只白皙的手掌之中紧拽着那根青鞭，众多鬼影环卫在侧，一拥而上啃噬着鞭身。

　　“怎么，我这番话是戳中了圣君什么心事，竟令圣君恼羞成怒了？”玄冥魔君畅快道，语气说不出的恶毒，“难道传闻竟然是真的，当年那位名震九州的朋阳真君已经……”

　　他终究没能说完剩下的话，滚滚雷霆在鞭身上炸响，青紫电芒游蛇一般顺着鞭身瞬息传到，中间金气锋锐，毫不留情地将正在啃噬鞭身的鬼面绞得粉碎，那至刚至阳的力道传至青鞭尽头，杀机毕露如同一只猛兽一般冲着玄冥魔君张开了大嘴，后者几乎是在瞬间松开了对青鞭的桎梏，三阴血如意感应到危险从器身之内暴涨出一大片血雾，瞬间在空中凝聚成层层屏障，这才在连破四层屏障之后堪堪挡住了电弧的攻势。

　　“好厉害的招式！”玄冥魔君哼了一声，在空中连退数步，“当初世人只知朋阳真君斗神之名，想不到圣君与之相比，竟毫不逊色！”

　　“早就听闻圣君天纵之才，修行不过百年便成元神，一直被视作正道之中会最早跨入化形之域的人选，如今百年过去，圣君早已元神圆满，但迟迟不见迈出那一步，倒让我想起前些年听过的那个传闻……”玄冥魔君不知想起什么，话音一转，语气中满是憾意，“听说数年前圣君在冲击化形之时遭逢变故，导致心魔丛生，之后修为停滞，寸步难行，甚至倒跌了一层境界……难道真有此事？”

　　顾云开闻言，面上无悲也无喜，洒然一笑道，“魔君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有无此事，你们不是最清楚不过？”

　　“圣君何出此言？”

　　这句简单的问话像是勾起了顾云开无尽的回忆，他沉默片刻，闭上双眼，身上森然杀机悄无声息地弥漫至半片天空，杀意之盛，让天地之间也为之一颤。

　　“当年就是在这里，魔宗化形期以上高手尽出，围追堵截杀害了我的一位挚友，”顾云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但只要仔细一点就能发现，他周围的空间无端地发生着微妙的扭曲，那是凝聚到极点的杀意显化实质造成的动静，“我毕生憾事，就是没能救下我的挚友。此念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入化形！”

　　“圣君情深意重，令人动容。”玄冥魔君又道，“只是据我所知，当年之事并无一人目睹，听闻圣君赶到之时只来得及救下故友一丝残魂，想不到圣君这么多年仍念念不忘当日仇怨，可惜你既未亲眼见到，又如何判断是我魔宗行事？”

　　“不错，我确实并未亲眼看到。因此这么多年竟也无从判断，当日行事者除你们魔宗之外，还有何人？”

　　“圣君此话何解？”

　　“别说区区魔宗，就算中土化形期修士尽出，也未必能伤及他分毫……今日就把话说明白吧，你们四位堂主，名号取的响亮，能耐也不过如此，既然另外三个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自然要请玄冥堂主说清楚当年之事。”

　　“圣君莫要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顾云开微微一笑，睁开双眼，他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藏匿于那团黑雾之中的玄冥魔君，淡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们说什么，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他全身杀意陡然外放，漫天金芒紫电青色鞭影决堤洪水一般冲着玄冥魔君方向卷去，空中盛放出无数条残影，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向着其下之人兜头罩去！

　　“只是我当年立下誓言，必要灭你魔宗满门。”

　　“——誓如磐石，不可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