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双世书》玖琉

23、前尘往事

　　黄天师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亲眼目睹最尊敬的师尊变成这样令人可怖的形象。

　　这些年来，他一直以为师尊外出远游，因此更加勤勤恳恳地修炼，只盼有朝一日师尊归来之时能得他老人家一声赞赏，在发现师兄弟们异常的时候他虽然痛心疾首，但因为心底始终保存着一丝期望，因而也还支撑得住，如今他心中长久支撑着他的那根支柱轰然崩塌，整个人颓然瘫坐，片刻功夫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特别是当他看见师尊身后出现再熟悉不过的白色身影，听见从半山腰上传来的前来烧香的信徒们的惨叫之后，更是整个人都仲愣在了原地，连喘气都忘记了。

　　“吴婶……爹爹！”倒是旁边的二丫先反应过来，她身子前扑想要冲出去，但却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由附灵伞组成的四方降魔阵既保护着她也锁住了她，任凭她如何疯狂地敲打着那层屏障，也无法越出一步。

　　“吱吱。”一团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麻衣男人的身边，它看上去是个成年女性的形貌，但身子是赤裸着的，漆黑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身上，没有头颅，只从应该是胸口的地方长着一张小小的人面，两只没有眼白的瞳孔陀螺一般转动着，里面流淌着妖异的红光，裂缝一般的口中叼着一只成人的小臂，黑色的液体从那排排利齿上渗出，落到地上的时候将地面腐蚀出了无数小洞。

　　这东西普一出现就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目光，虽然外表变得不同了，但场内这些人全部都对它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的人。

　　那东西似乎对地底的地气特别敏感，呼哧喘着粗气一口将小臂嚼碎吞下之后，整个身子匍匐着，对着四方降魔阵的方向张开了那道裂缝，里头腥臭无比充满腐蚀性的黑气狂涌而出，浇落到附魔阵无形的屏障上激起无数的高温烧灼成的白烟。

　　二丫按在屏障的双手手掌一阵灼痛，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跌去。

　　“煞妖，等等。”麻衣男人出口阻止了那只怪物下一步的行动，他弯弯手指，那只名唤‘煞妖’的怪物就呜呜鸣叫着，纵然不甘但还是乖乖地往后退却，一直后退到他身边，就如同一只温顺的家猫一样蹭着主人的衣角，委屈而又不满地鸣叫着，只是它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凄厉，造成的声波回荡在整个院落中，连韩璟都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但麻衣男人却跟浑然未觉一般，他甚至毫不在意地伸出右手摸了摸怪物那墨色的毛发，充满腐蚀性的黑烟喷在他手上，却半点未损他白皙的手掌。

　　“哦，跟小韬吵架了？”他柔声说道，仿佛腿边此刻趴着的不是什么丑陋的怪物，而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没事，你且忍耐下，待会儿就给你加餐好不好？”

　　那怪物呜呜叫着，竟真的俯在地上不动了。只是一排利齿闲的发慌，竟然又开始啃食起自己的身躯来。

　　二丫看得一阵反胃，差点没能吐出来。

　　但这个时候麻衣男人早已注意到了她，伸手一指，指风落在透明屏障上，竟没能把这四方降魔阵破开。

　　“哦？”他有些诧异地出声，视线在二丫身上梭巡了一圈，直将她浑身上下都打量了个通透。

　　“好厉害的敛息法……差点让我也看走了眼。原来除了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之外，这里还有个炼气期的女娃娃。”

　　这一番话将失魂落魄的黄天师的神智都拉回了一点，他不可置信地扭头望着二丫，麻木的脑海中有些无法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麻衣男人并没有漏掉他的神色，再又一次打量过二丫，甚至连她头顶的几把附灵伞都没放过之后，终于脸色微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跟想起某些糟糕回忆一般再崩不住原先那阴柔淡然的表情，虽然阴霾只是一闪而逝，但足以让对面盯着他目不转睛的二丫捕捉到。

　　“练气……不，应该只是胎息圆满……胎息圆满，练气，附灵伞……哼。难怪了，我就说这味道怎么有点熟悉……敢在这种情况下冲击炼气期，女娃娃倒也有点能耐。”他面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才完全平静下来，开口就对着旁边战战兢兢关注着他面部表情的韩璟开口道，“有什么疑惑不妨提出来——难道小璟还怕为师藏私不成！”

　　“徒儿不敢！”韩璟忙不迭地点头应是，此时他还跪在地上，被师尊眼角余光一扫，浑身一个激灵地瞬间俯下头去。

　　“徒、徒儿只是疑惑，这女娃娃……当真是练气？”

　　“说是也是，若说不是也不是。”麻衣男人给了个模拟量可的回复，好在他并没有过多为难韩璟的意思，很快便解释了自己的话中之意。“我先问你，何为胎息？”

　　“胎息者……顾名思义为人一口先天真气，道途艰险，修士在正式入道前，只修内脉，不修外身，修的是体内那口生生循环的一口胎息，循环起止，人息调和，水到渠成之时，开灵窍，通经络，勾连天地灵气入体即成练气。”

　　“说的不错。我再问你，何为练气？”

　　“胎息圆满之后，修士体内先天真气延绵不休，自然而然开始沟通天气，灵窍开后，炼精化气，引天地精华融合本身真元炼化灵气，十四正经逐一打通之后气沉于海，则曰练气。”

　　麻衣男人轻笑，“不错，大道艰险，凡人欲想修仙，只能先修胎息，但是先天真气何其难得，胎儿一出羊水，不过七七四十九天便会耗损一半，剩下一半随着年岁增长日渐稀少，若到成人才开始修炼，除非少数天赋异禀者，多半事倍功半，便如你们师兄弟二人，多则数十年，少则十几年，到现在一个堪堪练气圆满，另一个才到练气四层。”

　　韩璟垂着头不敢接话，他心知自己这位师尊喜怒无常，如今这样看似好脾气的侃侃而谈，反而更让他心中生出几分警惕。

　　虽然如此，他却也无法，只得叩首恭听，心中倒也若有所思，他今年五十有九，虽然如今的修为依靠着秘术所得，但就之前来说，在满门师兄弟之中他的进度也算神速。之前门内唯有他跟黄韬两人的根骨资质最高，若真要细分，对方又比他高上一筹，只是早年并非由正规途径入道，而是年少出游时偶然得一山野道士指点，口诀心法不对，白白在胎息境界蹉跎了二十余年，直到拜入门派才开始修炼，又用了十余年才踏入练气门槛，至今也不过才练气四层。
　　但这样的修为足以使他在洛县被尊封“天师。”

　　方才那女娃娃横冲直撞出来的时候，他也曾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一丝细微的灵力波动，只是那波动稍逊即逝，没几下便被之后成形的四方降魔阵的灵气波动掩盖干净，他只当对方是黄韬无事之时新收的小徒弟，修为再高也不过胎息入门，因而并未在意。如今听师尊话里的意思，倒是越听越心惊，若对方真是如此年纪便位晋练气，那想必是个天纵之资……也不知师尊对此作何打算，韩璟对适才自己贸然出手的行为略感后悔，此时战战兢兢，胡乱揣测着麻衣男人的心意。

　　“但这女娃娃体内缺并非单纯一股胎息真元，灵窍未开，便已沟通天地灵气，你可知为何？”

　　“弟子、弟子不知……”韩璟小心翼翼回答，生怕触怒了对方。

　　但麻衣男人并未责罚于他，只道，“你起来吧。”

　　韩璟如临大赦，慌忙应了立起身子，只是视线仍旧低垂着，不敢往他师尊方向漏去分毫。

　　“放我出去！”二丫仍不死心地用力捶打着面前透明的屏障，瞪着韩璟他们怒道，“你们这群混蛋！”

　　麻衣男人哼了一声，大山般沉重的威压向着降魔阵方向兜头罩下，方才在各种攻击中都□□着的降魔阵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层透明的屏障微微颤抖着，将破未破，即便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保护，二丫也不由自主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沉重的压力落到肩头跟个厚龟壳一样压得她快要趴到地上，但在这种可怕的外力压迫中，她竟是生出了一股怒意和不屈，咬着牙没倒下去。

　　“根骨不怎么样，骨头倒是挺硬。”麻衣男人嗤之以鼻。“小璟，我记得你曾跟我提过，在洛县发现了一种特别的附灵伞，可是这个？”

　　他微眯着眼睛盯着那几把悬浮于空中的附灵伞，在得到韩璟肯定的答案之后，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顾云开，可找到你了！”

　　他单掌一捏，院中除两位弟子并二丫之外的人全部哼都没哼一声，身躯爆裂而亡。几道魂体刚想逃窜就被饿狼扑虎一般的鬼影牵扯着，直落进三阴血如意中。

　　阴测测的男声回荡在满地血肉之中，说不出的阴毒狠厉。

　　“本座这次定要让你魂飞魄散！”